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便胜人间无数 他 ...
-
他想了想,从刚刚束缚自己的荆棘上摘下了一朵粉色的蔷薇,那蔷薇失去了他鲜血的灌溉行将枯萎,他轻嗅着似乎想闻出花的芳香,但周围只有充盈的血腥味。
他走向那个晕倒的躯体。
男人身上不着寸缕,胸腔里空空荡荡没有心脏,右侧胳膊被撕咬的只剩肌肉纤维,左腿断裂,白森森的股骨戳破皮肉,张牙舞爪地暴露在空气中。但所有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断骨接合重生,新生的皮肉细腻嫩白。
项栖庭平静地看着。他身上那些绽开的血迹缓缓褪去,西装重新变得洁白无瑕,他仿佛还是那个优雅的绅士,单膝跪地,从胸口拿出折好的松石绿色的丝绸胸巾,轻轻擦拭那人脸上的脏污,而后缓缓地,将那人的长发撩到耳后。
那是惊艳了午夜浓情的脸,即使最狼狈最苍白的境遇都无法掩饰的美。
“……是你。”项栖庭轻声说。
他的手轻佻地抚过他右边眉梢上方的痣和他的罥烟眉,又轻轻拂过他紧闭的眼睛和惨白的唇角,像是一步步回忆一个人在他手上留下的温润触感,缱绻地如同调情。
防护罩摇摇欲坠,触手无孔不入的钻进防护罩的裂缝中,重新绞住了教堂。
这座哥特风的古老教堂哀鸣着,塔楼、穹窿、飞扶壁、尖拱,每一处都有肉色巨蟒般的触手游走,发出砖石断裂的咔擦声。
项栖庭的表情像是在在沉思,但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在沉思如何打败这个怪物,他完全在考虑别的事情。最终他似乎做了决定,轻笑着将蔷薇簪在男人的长发上,长发如泼墨,干枯的蔷薇映衬得男人肤色苍白如雪。
他低声说:“好好活着,不然……就没意思了。”
来自西方的天使张开了祂的六翼。
那羽毛如同天边堆叠的白云,这白云带着炫目的光晕轻盈地在教堂中弥散,掀起的气旋让苟延残喘的教堂彻底坍塌为废墟,而他在废墟中极尽轻柔地抱着一个人,四只羽翼向内收敛如同护住幼鸟的巢穴。
怪物趴在废墟上嘶吼,早已失去理智的它将面前的两个人视作异常鲜美的云灵来源,它的每一张嘴巴都流着绿色的涎水,涎水落在地上,如同强酸般腐蚀着地面。
“嘶———飒——”它的嘴巴集体嘶叫了一声,所有的触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便以巨大的力量向着两人轰然而去。
项栖庭神色淡然,两只羽翼在怪物呼吸的气流中轻举,发出沙沙的颤动声,如同千人万人在虔诚地诵经。一片又一片羽毛翩然地四散而去,旋转着飞舞着,轨迹灵动,缠绵地落在那些彼此纠缠的触手上。
刀光剑影。
那不是柔软的羽毛,那是利刃,每一片都在怪物庞大的身躯上拉出半米长的血痕。
燕山素羽大如席,片片飞向轩辕台。
攻击型“神国福音”,羽泽令。
它甚至没能触碰到项栖庭分毫,就在漫天的白羽中被割裂为一块块蠕动的肉块。
项栖庭冷冷地望了一眼城市,怪物身后只余冰冷死寂的废墟,残肢还在蠕动着愈合,但它被割的太碎了,一时无法重生在一起。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跃动赤红的火焰,火焰间夹杂着赤红的电光。那电光游走如长蛇,顷刻间笼罩了嗔怪的所有残肢,在痛苦的哀嚎声、求饶声中,所有邪恶燃烧成飞灰。
在圣殿教团忠实的信徒眼中,炽天使,撒拉弗,祂们每次睁眼都有红色的电光划过长空,有如烛龙,祂们身上包裹着的赤红的火焰能灼烧一切罪,祂们的六翼永远忠实的拱卫着圣主的御座,祂们说话声如同狮吼。凡人以浅薄的想象创造了蛇杖,以此来模拟炽天使对世间痛苦和疾病的净化。
如果那些信徒见到此时的项栖庭,恐怕会惊恐地跪下。
项栖庭打了个响指,空中有一张无形的薄膜张开,将那些被污染的云灵包裹起来。
规则型“神国福音”桃源异梦,简化版。
这些云灵不能溢散到城市中去,它的嗔化还没解除,如果被人类大规模的吸入,将有无数人感染,整个安泽将沦为炼狱。
做完这一切,项栖庭深深地看了怀中昏迷的人一眼。那人的心脏还没长出来,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中搏动,仿佛有一棵树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
他找了一块干净一点的废墟坐下,让男人靠在自己的肩上,旋即收起六翼,疲倦般靠在坍塌的墙角上闭上了眼睛。
尽管没受任何伤,先前的战斗也堪称碾压,他依然陷入了昏迷。
张恣欢手中的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她一边听着秘书的汇报,一边刷着两分钟前才恢复正常使用的手机。
网络上怨声载道,官方刚刚发表通报,声称刚刚的超大规模停电是由于电力系统故障。
但没有人相信,因为这不能解释所有电子设备的失灵。就在十三分钟前,上百平方公里内停电,红绿灯失灵,汽车电子控制系统失灵,地铁停运,电梯失灵,电脑失灵,手机失灵。这失灵的八分钟造成了无法预估的损失,有的人还能发个短视频怒骂和吐槽,而有人已经死于停电造成的意外;阴谋论甚嚣尘上,更有甚者宣称是某国的电磁弹,这是要打仗了。
她打了个电话,让网监部门控制一下越来越夸张的舆论,然后摁灭手机。
愠怒已经不足以提现张欢脸上的表情。车以龟速爬行着。以安泽市的车流量,仅仅几分钟就发生了成百上千起或大或小的交通事故,简直像末日灾难片,这已经远远超出警察机构和医疗系统的能力。有的路灯已经彻底损毁,整条街道明暗交错。
他们已经在路上堵了十几分钟,但现在他们一分钟也堵不起。
她烦躁地把烟头掐灭,扭头对秘书说:“他妈的,停车。”
陈树森畏惧地瞥了她一眼:“附近禁止停车,会贴罚……”
“别他妈吵吵了,老娘酒喝到一半从京师传过来不是浪费在狗日的堵车上的!”
她衬衫扣子半解,异界调研所的藏青色制服外套搭在肩上。
小秘书只得紧急把车拐到人行道上,张恣欢长腿迈出车门,大踏步往车流深处赶。她的目光所及是五道巍峨如山岳的黑色高墙,那高墙矗立在一两千米外,如此诡异,周围的人群却仿佛没看见,只是忙忙碌碌地抱怨。
她转头牵住程树森的衣袖,只是一闪,便出现在了那堵高墙跟前。
“……天庭那边,天帝点了诸多神仙相助,剑阁就是被广寒仙子隐匿的。但仙子说,最好能在一时辰内完全解决。游陵真君、紫阳真君与诸府官正在重建受破坏的城市,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天军维持治安。极乐世界派了两位护法、五方揭谛、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暗中救助保护。……”小秘书还在尽职尽责地汇报。
“地府那边,阴曹司已经赶过来处理那些徘徊不散的怨魂——不,厉鬼了。那些死去的人们都经历了嗔化,目前剑阁内仍然残留着大量的污染。”
“李青莲呢?”张恣欢问。
“李仙君在事发前在一家酒吧里打碟,多亏他及时察觉并发动了剑阁,将这次灾难尽可能地控制住了范围。当时他判断自己无法应付那只嗔怪,所以以解救民众为主,救出一千多人后因为污染昏迷了。”陈秘书低声说。“现在被送去青帝那里救治。”
“臭小子……”张恣欢咕哝了一句,“当初招他进异界调研所他不干,说是要游戏人间,结果还挺有骨气的嘛。祝他命大,别死的太难看。”
黑墙之外的雾气略显冰寒,不知何处来的月光清冷地照耀着他们,一人从雾气中显现出来,低声道:“所长,陈仙君。”
他递给他们两张符文和两个黑色的斗篷:“这符文是进入剑阁的敕令,注意,一定要披着斗篷,地府说此物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污染。”
他们披上斗篷,将符咒贴在高墙上,符咒上闪过几道金光,随之黑墙如同窗帘一般向两边分开,腥臭的风迎面扑过来。
陈树森忍不住后退一步,张欢挑了挑眉,则把制服外套扔给他拿着,裹紧斗篷。
一踏进去,灰尘漫天,一片黑沉中,唯有建筑的尸体发出细微的哀鸣。影影绰绰中似乎传来似人非人地凄厉地吼叫,仔细听时又只有落针可闻的寂静,时而几处废墟有或大或小的异动发生,又须臾归于平稳。
程树森顺着那些诡异的动静去看,恍惚中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影子拉着一连串戴着手铐的挣扎着的黑雾飘过。但这些画面只像一个在空气中的投影,眨眼间那么几秒就不见了。
这便是地府的鬼差们了。
对人类而言,每个人都在意念海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神奇世界名为温柔乡,随着意识主人的物理死亡,温柔乡会片段崩解,并在意念海四处漂流。未完全崩解的时间里,这些意识即是鬼。当这些鬼由于过强的执念导致意识长久不散,或者被嗔化污染,并与云灵产生了干涉,那么他们就可能跨越维度影响现实,成为厉鬼。而地府的阴曹司作为地府的外派部队负责引领死人魂魄去往黄泉,也负责处理那些会带来骚乱的厉鬼们。
不过这次,即使对这些经验老道的拘魂使们来说,也是他们遇见过的最悲惨复杂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