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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hadow Bind -6 ...
高考前夜的晚自习,榆城一中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在黑色海洋里孤独航行的巨轮。
姜岁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着最后一份资料。她面前摊开的是半个多月来熬夜整理的物理重点题型汇编——手写的,厚厚一摞,每道题都配了两种以上的解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考点。
右手虎口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微微发红。
同桌李晓晓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这是要送给温止寒的吧?”
姜岁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否认。
“我说岁桉,”李晓晓叹了口气,“你都整理半个月了,每天熬到一两点,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温止寒那种人……他会领情吗?”
会吗?
姜岁桉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只是低着头,把最后几页装订好,用浅蓝色的文件夹仔细夹住。文件夹是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封面印着简约的几何图案,看起来很清爽——她知道温止寒喜欢干净利落的东西。
这半个月,她几乎没在两点前睡过。
白天要跟着学校的复习节奏,晚上回家后还要整理这些。物理是温止寒的强项,但总有一些偏题怪题会卡住他。她就把那些题都找出来,一道一道研究,一种解法不行就换另一种,直到把所有可能的思路都穷尽。
母亲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来,眼圈就红了:“岁桉,你这是要干什么啊?马上就高考了,你还不好好休息……”
“妈,我弄完这些就睡。”姜岁桉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那声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姜岁桉心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她只是停不下来。
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朝着已知的悬崖全速前进,明明看见了尽头是深渊,却因为惯性太大,已经无法刹车。
这半个月,她看着温止寒和凌薇越走越近。
他们一起参加物理集训,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刷题,课间讨论的题目越来越深奥,有些词她甚至听不懂。凌薇会在温止寒打球时给他递毛巾,会在他低头刷题时自然地把他手边凉掉的水换成温的,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分他一半。
而温止寒,从未拒绝。
他甚至会在凌薇说某个笑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姜岁桉认识他九年多来,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笑意。
姜岁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然后更用力地整理资料,更细致地标注重点,更拼命地熬夜。
好像只要她做得足够多,足够好,就能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证明自己不只是“用顺手了”的影子。
证明……也许,也许在高考前夜,把这份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资料递给他时,他会多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
晚自习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有人欢呼“终于解放了”,有人还在埋头做最后的冲刺,有人互相拥抱说着“明天加油”。姜岁桉抱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夹,站起身,目光投向第二排正中。
温止寒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涌动,她踮起脚张望,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了温止寒的背影——他正和凌薇并肩下楼,两人似乎在说什么,凌薇侧过头笑,马尾辫轻轻晃动。
姜岁桉追了上去。
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文件夹的边缘硌着胸口。她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走到一楼时,温止寒和凌薇没有走向校门口,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实验楼。
那里晚上通常没人,路灯也坏了两个,光线昏暗。
姜岁桉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漫上心头。她握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但还是跟了上去。
实验楼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闹声。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微光。姜岁桉放轻脚步,转过拐角,然后——
她看见了他们。
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温止寒背对着她,凌薇面对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凌薇仰着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温止寒低下头。
吻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凌薇的唇上,短暂,但清晰。
姜岁桉站在原地,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看见温止寒的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搭在凌薇腰侧,看见凌薇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襟,看见两人在月光下交叠的影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剪影画。
美得刺眼。
文件夹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止寒猛地抬起头,转过身。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但姜岁桉清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迅速恢复的平静,最后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皱眉。
没有慌乱,没有愧疚,没有任何被抓包该有的情绪。
就好像……被他吻的人不是别人的女朋友,被他看见的人也不是认识九年的“影子”。
就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凌薇也从温止寒身后探出头,看见姜岁桉,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是挑衅,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松开抓着温止寒衣襟的手。
三人僵持了几秒。
然后,凌薇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岁桉,你……”
“她来送东西的。”温止寒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姜岁桉,“这是什么?”
姜岁桉没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她追逐了九年的脸,看着他那双刚才还搂着别人的手。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
温止寒等了几秒,见她不接,便随手翻开文件夹。月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清晰可见,不同颜色的标注,细致的图解,工整的排版。
他翻了几页,动作顿住了。
“你整理的?”他抬起头,看向姜岁桉,眉头又皱起来,“半个月?”
姜岁桉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嗯。”
温止寒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最后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烦躁的情绪。
“没必要。”他说,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这些题我都会。”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对凌薇,声音放轻了一些:“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凌薇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从姜岁桉身边走过。
温止寒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岁桉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硌着胸口,很疼,但比不上心脏被碾碎的那种疼——清晰的,缓慢的,一寸一寸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刚才他们站过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痕迹,没有温度,没有证据证明刚才那场亲吻的真实性。
就像她这九年的追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
姜岁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实验楼的。
她抱着文件夹,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走出校门。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兴奋地讨论考完要去哪里玩,有人在紧张地背诵古文,有人在和家人通电话。
她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无声的幕布。
走到家楼下时,她抬头看了眼三楼自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母亲应该还在等她。
但她没有上楼。
她拐进旁边的巷子,走到那个废弃的小公园。公园里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光线昏暗。她在长椅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腿上,翻开。
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熬夜写下的字迹,那些反复推敲的解法,那些她以为能帮到他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
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她曾用铅笔写过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希望他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现在,她用指甲狠狠地划掉那行字,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凌乱的刻痕,直到那句话完全看不清。
然后她拿起文件夹,走到公园角落的垃圾桶旁。
垃圾桶很脏,里面堆满了腐烂的果皮和外卖盒,散发着酸臭的气味。她举起文件夹,悬在垃圾桶上方,手在颤抖。
只要松手。
只要松手,这半个月的煎熬,这九年的执念,就都结束了。
但她松不开。
手指像被冻住了,死死攥着文件夹的边缘,塑料封皮硌得掌心发红。
月光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的,模糊的,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
她忽然想起实验楼里,温止寒和凌薇交叠在墙上的影子。
那么清晰,那么契合。
原来影子要和影子重叠,需要两束光。
而她,只是一道追着一束光的、孤单的影子。
永远无法与任何人重叠。
---
那天晚上,姜岁桉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母亲坐在餐桌旁等她,桌上放着热了又热的饭菜。“岁桉,你去哪儿了?妈妈担心死了……”
“在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姜岁桉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圈又红了,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吃完饭快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
姜岁桉点点头,随意吃了点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温止寒背着她走过林荫道。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多天真。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软皮本——从小学到现在,所有关于温止寒的记录。
她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六岁,彩虹糖。
十岁,体育课晕倒。
十三岁,厕所隔间。
十五岁,凌薇转学。
每一页都是她破碎的青春,每一行字都是她卑微的朝圣。
翻到最后,是今天下午,她写下的那句:
“我是不是……快要被取代了?”
现在她有答案了。
不是“快要”。
是已经。
她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用力写下一行字:
“他吻了凌薇。”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她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哭。
眼泪好像流干了,或者,早在楼梯间听到“挺烦的,但用顺手了”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凉的疲惫。
像在深海里下沉,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越来越强的水压。
---
第二天,高考。
姜岁桉平静地走进考场,平静地答题,平静地交卷。没有紧张,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执行着早就安排好的任务。
考场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抬头,能看见斜前方温止寒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答题速度很快,翻卷子的声音都透着从容。
她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心里那片废墟,已经不会疼了。
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考生们蜂拥而出,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拥抱。姜岁桉撑起那把用了三年的旧伞,慢慢走出校门。
在校门口,她看见了温止寒和凌薇。
他们共撑一把伞——是凌薇那把精致的日式透明伞,伞骨纤细,伞面上印着樱花图案。温止寒撑着伞,凌薇站在他身侧,两人靠得很近。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凌薇抬头说了句什么,温止寒低下头听,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们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姜岁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她的伞太小,肩膀很快被淋湿了。但她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撑着伞跑过来:“岁桉!傻站着干什么?淋雨会感冒的!”
母亲把伞举到她头顶,握住她冰凉的手:“考完了就别想了,走,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姜岁桉转过头,看着母亲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温止寒,不是为那场无望的暗恋。
是为母亲。
是为这个永远在等她、永远在担心她、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她的女人。
而她呢?
她把最好的九年,都给了一个觉得她“挺烦的”的人。
“妈。”她开口,声音被雨声盖过一半。
“怎么了?”母亲凑近些。
“对不起。”姜岁桉说,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雨水,滚烫又冰凉,“让你担心了这么多年。”
母亲愣住了,随即眼圈通红,用力抱住她:“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妈妈的宝贝啊……”
伞掉在地上。
母女俩在雨里相拥,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嘈杂的雨声。
但姜岁桉听不见那些。
她只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只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只闻见母亲身上熟悉的、廉价的洗衣皂味道。
那是真实的。
那是不会背叛她的。
那是她九年来,一直背对着的、真正的光。
---
那天晚上,姜岁桉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
不是关于温止寒。
是关于她自己。
“高考结束了。”
“九年,也结束了。”
“他吻了凌薇,在实验楼的月光下。”
“他说我整理的资料‘没必要’。”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演戏。”
“观众只有我自己。”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着这页纸。
然后,在最后,她用力写下一行字,墨水几乎穿透纸背:
“那就去坟墓里,做完这场梦好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姜岁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去填志愿,等待着离开这座城市,等待着把那场做了九年的梦,彻底埋葬在十八岁的夏天。
她不知道的是,志愿表早就交上去了。
三个月前,温止寒随口提了一句“A大的物理系不错”,她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A大。
改不回来了。
就像她改不掉的、深入骨髓的习惯。
就像那道追了九年的光,即便知道会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还是停不下来追逐的本能。
雨声渐密。
黑夜漫长。
而她的青春,在高考结束的这个雨夜,死去了。
死在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的暗恋里。
死在那个月光下的吻痕中。
所有人都背叛你的时候,你要相信,你的妈妈不会背叛你,妈妈很爱你[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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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Shadow Bind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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