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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hadow Bind -5 ...

  •   高一下学期的四月,凌薇转学来的那天,榆城一中的天空蓝得有些失真。

      姜岁桉后来总想起那个午后——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那天之后,她第一次确切地意识到:光,原来可以如此自然地照耀另一束光。

      而影子,永远只是影子。

      ---

      凌薇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时,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内搭浅蓝色衬衫,格子裙的裙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三公分。
      头发是柔顺的黑棕色,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着的书包——深棕色皮质,品牌logo低调地印在角落,是那种姜岁桉只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签上的数字需要她攒整整一学期早餐钱才可能触及的东西。

      班主任老陈笑呵呵地介绍:“这是从上海转学回来的凌薇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姜岁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凌薇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二排正中的温止寒身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不是对所有人笑,而是精准地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温止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视线——这已经是他对陌生人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注意”了。

      “凌薇同学,你先坐……”老陈环顾教室。

      “老师,我可以坐那里吗?”凌薇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吐字清晰。她指向温止寒斜后方的空位——那是班里公认的“好位置”,离黑板不远不近,通风,采光好,之前因为有人转学空了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点头:“行,那你先坐那儿。”

      凌薇走向座位,脚步轻盈。经过温止寒身边时,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他摊在桌面上的物理竞赛题集,轻声说:“这道题可以用拉格朗日乘数法,会简单些。”

      温止寒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她。

      “你参加过竞赛?”他问。

      “初中拿过上海市二等奖。”凌薇微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同系列的习题集,封面略有磨损,但干净整洁,“不过你们省的题型偏重基础应用,思路不太一样。”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姜岁桉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动铅笔的笔杆。那支笔是三块钱一支的廉价货,用了半个学期,笔杆上的印花已经模糊。她看着凌薇从笔袋里抽出的那支笔——金属笔身,笔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认得那个牌子,同桌女生念叨过,一支要两百多。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函数。凌薇很快进入状态,笔记写得飞快,字迹娟秀工整。偶尔老师提问,她能从容站起,用简洁的语言给出精准答案,甚至补充两种不同的解题思路。

      下课铃响时,前排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去。

      “凌薇你以前在上海哪个学校呀?”
      “你的发卡好漂亮,是进口的吗?”

      凌薇一一回应,语气温和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她说上海的生活,说转学回来的原因(父亲工作调动),说榆城和上海教学进度的差异。她说话时目光会偶尔扫过温止寒的方向,见他没参与讨论,便也很快结束了话题。

      午休时,凌薇没有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双层饭盒——日式风格,木质外壳,打开后上层是米饭和玉子烧,下层是分格的蔬菜和煎鱼。她慢条斯理地吃着,旁边放着一瓶进口的矿泉水。

      温止寒也没去食堂。

      他啃着面包,继续刷竞赛题。两人隔着一条过道,没有交谈,但空气中有一种奇妙的同频感——都是不急于融入人群的人,都对自己有清晰的规划,都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无需声张的优越感。

      姜岁桉低头吃着自己从家里带的饭盒。青菜炒肉片,肉片很少,油光也少,米饭是隔夜的,有些发硬。她吃得很慢,胃部传来熟悉的空洞感。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个被锁在厕所的下午,温止寒从门缝塞进来的药膏和口罩。

      那时她觉得,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的联结。

      可现在她看着凌薇——那个女孩甚至不需要任何“施舍”,就天然地站在了温止寒的世界里。他们讨论竞赛题,用着相似价位的文具,穿着看不出logo但质地精良的衣服,连吃饭时那种从容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原来有些人的靠近,是不需要理由的。
      原来有些人的并肩,是天经地义的。

      ---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姜岁桉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温止寒在打球,白T恤被汗浸湿,贴在少年清瘦的背脊上。他突破、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部精心剪辑的运动短片。

      几个女生在场边围观,小声议论着。

      凌薇也在其中。

      但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兴奋地尖叫或挥手,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直到中场休息,温止寒走向场边,她才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水递给他。

      “谢谢。”温止寒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滚过喉结。

      凌薇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温止寒愣了一下,接过,擦了擦汗。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姜岁桉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她摊开手掌,光斑落在掌心,温热的,真实的。

      可她知道,那光不属于她。

      就像篮球场边那束光,也从未真正照耀过她。

      体育课结束,人群散向教学楼。姜岁桉慢吞吞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了凌薇的声音。

      “温止寒,周末的物理集训,你去吗?”
      “去。”
      “那一起?我爸爸开车送我,可以顺路接你。”

      短暂的沉默。

      然后温止寒的声音响起:“不用了,我自己去。”

      “好吧。”凌薇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反而带着笑意,“那到时候见。”

      姜岁桉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两人前一后走上楼。凌薇走在温止寒斜前方半步,偶尔侧头和他说话,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温止寒虽然话不多,但会点头,会回应。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

      她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他从未主动放缓脚步等她,从未侧头和她说话,从未在公众场合与她有任何超出“同班同学”范畴的互动。

      原来区别从一开始就存在。
      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

      ---

      一周后,月考成绩公布。

      凌薇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七,温止寒第三。两人之间的分数差只有十二分。班会课上,老陈特意表扬了凌薇:“刚转学过来就能适应得这么好,凌薇同学很不容易。尤其是物理,98分,只比温止寒少一分。”

      全班的目光投向凌薇。

      她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下课后,温止寒主动走到凌薇座位旁,手里拿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题思路比我的简洁。”他把试卷摊开,指着那道题,“这里,你怎么想到用这个辅助线的?”

      凌薇看了一眼,抽出草稿纸,快速画了几笔。“其实是从这个几何模型变形来的,你看——”

      两人又开始了讨论。

      姜岁桉坐在后排,看着凌薇草稿纸上流畅的线条,看着她指尖那支昂贵的自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试卷——82分,物理那一栏用红笔写着“基础不牢,需加强练习”。

      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有些人生来就站在更高的起点,拥有更好的工具,更清晰的路径,和更理所当然的自信。

      就像凌薇。

      她转学不过两周,就已经成了班里的话题中心。女生们羡慕她的衣品和谈吐,男生们私下议论她的长相和气质,老师们喜欢她的聪明和礼貌。她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每个切面都反射着耀眼的光。

      而姜岁桉呢?

      她是角落里那盆无人注意的绿萝,灰扑扑的,安静的,靠着一点残存的养分勉强活着。

      ---

      真正让姜岁桉感到恐慌的,是周五下午的英语课。

      老师要求分组做情景对话练习。自由分组时,凌薇很自然地转向温止寒:“我们一组?”

      温止寒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组员很快凑过来——都是班里英语不错的同学。四人围成一圈,开始讨论剧本。凌薇的英语口语带着美式口音,流利自然,她提议演《傲慢与偏见》的片段,温止寒饰演达西,她演伊丽莎白。

      “这个片段需要一些戏剧张力。”凌薇说着,翻开自己带来的英文原版书——精装,书页边缘烫金,显然是收藏版,“我们可以简化一下台词。”

      温止寒接过书,翻到她说的地方,看了几眼。“可以。”

      另外两个组员有些局促,凌薇温和地安抚:“你们演宾利和简,台词少一些,但也很重要。”

      分配妥当,四人开始练习。

      姜岁桉在隔壁组,心不在焉地念着自己的台词。她扮演的是个只有三句话的仆人角色,台词是“Yes, madam.” “No, sir.” “The tea is ready.”

      她机械地重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

      凌薇和温止寒正在对戏。

      “You must allow me to tell you how ardently I admire and love you.”(你必须允许我告诉你,我是多么热烈地仰慕和爱你。)温止寒念出台词,声音平静,没什么感情——这本就是达西初期傲慢的告白方式。

      凌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伊丽莎白的倔强笑意:“In such cases as this, it is, I believe, the established mode to express a sense of obligation.”(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表达感激之情是惯例。)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虽然只是演戏,虽然温止寒的表情依旧平淡,虽然凌薇的笑容只是表演——但在那个瞬间,姜岁桉的心脏还是被狠狠攥紧了。

      她看见了一种可能性。

      一种凌薇和温止寒站在一起的、天经地义的可能性。

      他们念着经典文学里的台词,讨论着戏剧的张力,用着流利的英语,身旁放着精装的原版书。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她的英文课本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边缘已经卷起;她的口语带着浓重的中式口音,从不敢在课堂上主动发言;她甚至没完整读过《傲慢与偏见》的中文版。

      差距不是分数。
      是整个世界。

      ---

      放学后,姜岁桉在楼梯间遇到了凌薇。

      她本想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却在三楼到二楼的转角处看见凌薇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罐进口的杏仁奶,小口喝着。阳光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凌薇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凌薇没有立刻移开,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是姜岁桉吧?”凌薇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姜岁桉愣了一下,点头。

      “我听说过你。”凌薇把玩着手里的铝罐,“年级五十名左右,很稳定。数学和物理弱一些,但语文英语还可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复述一份数据报告。

      姜岁桉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成绩单不是公开的吗?”凌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计算好的,“而且,你和温止寒是小学同学?”

      心脏猛地一跳。

      姜岁桉攥紧了手里的作业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嗯。”她低声应道。

      “怪不得。”凌薇喝了口杏仁奶,目光投向窗外,“他好像……挺习惯你在附近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皮肤里。

      “习惯”是什么意思?
      是“用顺手了”的另一种说法吗?

      姜岁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凌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姜岁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不过,习惯和在意是两回事。”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你习惯了每天走某条路,但不会对路上的某块石头产生感情,对吧?”

      说完,她直起身,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先走了。”凌薇朝她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岁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摞作业本。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凌薇刚才的话在耳边回响。

      “习惯和在意是两回事。”
      “就像你习惯了每天走某条路,但不会对路上的某块石头产生感情。”

      原来在凌薇眼里,她连“跟屁虫”都算不上。

      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一块温止寒习惯了存在、但永远不会在意的石头。

      ---

      那天晚上,姜岁桉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凌薇的名字。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凌薇转学来了。”
      “她很优秀,很耀眼,和温止寒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一起讨论题目,一起打球,一起排英语剧。”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她想起楼梯间凌薇那个悲悯的眼神,想起她说“习惯和在意是两回事”,想起今天英语课上两人对戏时短暂交汇的目光。

      然后,她在那段话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
      “我是不是……快要被取代了?”

      写完后,她迅速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个可怕的秘密。

      窗外月色很亮。

      姜岁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一周的片段:凌薇走进教室时全场的安静,她和温止寒讨论竞赛题时的从容,她递水递纸巾时的自然,她念英文台词时的流利,她在楼梯间那个清醒到残酷的眼神。

      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凌薇是另一束光。

      一束更耀眼、更匹配、更理所当然地应该站在温止寒身边的光。

      而她,只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影子怎么和光争?

      影子连存在的资格,都是光偶尔施舍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旧了,棉花结成了块,硌着脸颊。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凌薇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习惯和在意是两回事。”

      是啊。

      温止寒习惯了她跟在身后,习惯了她在球场边递水,习惯了她帮忙记作业、擦桌子、在他胃痛时默默递上药。

      但习惯不是在意。
      施舍不是感情。

      她用了九年时间才勉强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而凌薇只用了一周,就站在了他身边,用平等的姿态和他对话。

      原来有些距离,是出生就注定的。
      原来有些鸿沟,是努力永远无法跨越的。

      枕头渐渐被浸湿。

      姜岁桉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眼泪滚烫,烫得脸颊生疼,但她没有擦——反正没人看见,反正没人会在意。

      就像影子流泪,光永远不会知道。

      ---

      第二天是周六。

      姜岁桉去图书馆自习。她需要把落下的物理补上,需要把英语课文背熟,需要做很多很多事,才能勉强不被甩得太远。

      图书馆很安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习题集。第三道题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盯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图,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里,等效电阻算错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岁桉猛地抬头,看见了温止寒。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

      “这里。”温止寒俯身,手指点在图纸的某个位置,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两个电阻是并联,不是串联。”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姜岁桉僵住了,心脏狂跳。这是高中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虽然只是讲题。

      “谢、谢谢。”她小声说。

      温止寒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是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皱眉。“这种基础题不该错。”

      他说完,转身要走。

      “温止寒。”姜岁桉脱口而出。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

      “那个……”她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你和凌薇……很熟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温止寒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了然。然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她物理不错。”

      没有直接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姜岁桉低下头,看着习题集上被他指尖点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微弱,很快就要消散了。

      “哦。”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温止寒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姜岁桉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习题集上,把那些电路图照得发亮。她盯着那些交错复杂的线条,突然觉得,自己和温止寒之间,就像这些电路——看似有连接,实则各自独立,一旦切断电源,就什么都不是。

      她翻开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他在图书馆教我物理题。”

      停顿。

      然后,在下面补上:
      “他说凌薇物理不错。”

      写完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笔,在“教我物理题”前面,加上了一个词:
      “顺便”。

      “他在图书馆顺便教我物理题。”

      这样,就对了。

      她合上本子,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个个公式,一个个数字。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她的手背,温暖而真实。

      但姜岁桉知道,有些温暖,就像这阳光——看似照耀着你,实则只是经过。

      从不为你停留。

      ---

      周一返校,早自习前,姜岁桉在楼梯间听到了那段话。

      她本来想去天台背英语,却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温止寒,还有他那个篮球队的哥们周明宇。

      两人似乎在抽烟,打火机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那个凌薇,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周明宇的声音带着调侃,“天天找你讨论题目,打球还给你送水。”

      温止寒没立刻回答。

      姜岁桉屏住呼吸,贴在墙后。

      几秒后,温止寒的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烟熏后的沙哑:“她挺聪明的,竞赛思路不错。”

      “那姜岁桉呢?”周明宇笑了一声,“你那小影子,跟了你多少年了?得有……九年了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岁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

      温止寒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影子?”
      停顿。
      “挺烦的。”

      又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但用顺手了,也懒得换。”

      ---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黑白默片。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姜岁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粗糙的质感透过校服裤子传来,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楼梯间窗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些字句开始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放:
      “影子?”
      “挺烦的。”
      “但用顺手了,也懒得换。”

      九年。

      三千多个日夜。

      她从六岁跟到十五岁,从幼儿园跟到高一。她省下早餐钱给他买笔袋,熬夜整理他可能需要的学习资料,在他打球时抱着他的校服外套和水瓶,在他胃痛时默默递上药,在他被老师批评时比自己挨骂还难过。

      她记录下每一个和他有关的细节,珍藏着每一颗他给的糖、每一管他送的药膏、每一句他随口说的话。

      她以为,至少自己是特别的。

      至少,跟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吧?

      可现在她知道了。

      在温止寒眼里,她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挺烦的”但“用顺手了”的影子。

      一道可以随时被取代、只是因为“懒得换”才勉强留着的影子。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温止寒和周明宇说笑着下楼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姜岁桉还坐在那里。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手上,温暖而明亮。她握紧拳头,想要抓住那束光。

      可握紧的瞬间,光就从指缝溜走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就像她这九年。

      追逐着一束从未真正属于她的光,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连光都觉得“挺烦的”的影子。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坐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安静地感受着心脏被一点点碾碎的、清晰而缓慢的疼痛。

      窗外,榆城一中的上课铃响了。

      清脆,嘹亮,响彻整个校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完成了自己青春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无声的葬礼。

      埋葬了那个以为“只要跟得够久,光就会看见影子”的、愚蠢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Shadow Bind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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