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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hadow Bind -4 ...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姜岁桉明白了两个词的区别:
“漠视” 是眼睁睁看着你坠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施舍” 是在你摔得血肉模糊后,丢给你一卷沾血的绷带。
而她,在漫长三年里,学会了同时吞咽这两种滋味。
---
榆城三中的女厕所有一股永不消散的潮湿气味,混合着廉价消毒水和陈年污垢的酸馊。初三上学期某个周四的放学后,姜岁桉被反锁在最里面的隔间里。
门外传来压低的笑声,是陈雅和她的两个跟班。陈雅的父亲是校董会的成员,母亲开着榆城最大的美容院,这让她在初中部拥有某种隐形的特权——比如,可以把看不顺眼的人关在厕所里,而值班老师总是“恰好”不在这一层。
“姜岁桉,听说你妈还在机械厂扫厕所?”陈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甜腻得发腻,“那你是不是遗传了扫厕所的天赋啊?这隔间干净吗?要不要帮你检查检查?”
另外两个女生吃吃地笑。
姜岁桉背靠着冰凉的隔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有水渍,浸湿了校服裤子,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不是第一次。
初一那年,陈雅只是偶尔撞她的肩膀,把她的作业本扫到地上。初二,开始有“不小心”泼到她身上的饮料,“不小心”掉在她脚边的垃圾。到了初三,手段升级到锁厕所、藏书包、在她的课桌上写恶毒的话。
而这一切,温止寒都知道。
他甚至在场过两次。
一次是初二下学期,陈雅在走廊里“不小心”把整杯奶茶倒在她书包上。黏腻的液体顺着帆布往下滴,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有人偷笑,有人移开视线。温止寒从旁边经过——他刚打完篮球,额发微湿,怀里抱着篮球。他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那摊污渍一眼,然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走过去了。
就像走过一滩无关紧要的水渍。
另一次是初三刚开学,陈雅在黑板报旁边“点评”姜岁桉的母亲:“扫厕所的也能养出年级前五十?该不会是偷偷看了答案吧?”当时温止寒就坐在前排,低头刷着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周围的嘈杂都是无关的白噪音。
他总是这样。
永远在场,永远旁观,永远洁净得不沾一丝尘埃。
就像现在——姜岁桉知道,今天放学时温止寒就在楼梯口,和陈雅她们前后脚下楼。他一定看见了陈雅使眼色让两个跟班围住她,一定看见她被半推半搡地带向厕所的方向。
但他只是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教师办公楼。
去交他的物理竞赛报名表。
---
厕所隔间里的光线逐渐暗下来。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昏黄,最后沉入靛蓝。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已稀疏,最后彻底安静。值日生应该已经打扫完楼层,锁了这层的楼梯门——这是陈雅惯用的手段,让她被锁在教学楼里过夜。
姜岁桉摸了摸口袋,手机果然不见了,应该是被“不小心”撞掉时顺走的。她蜷缩在角落里,胃开始隐隐作痛。中午为了省钱买温止寒可能喜欢的那个限量款笔袋,她只吃了一个馒头。
寒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厕所的窗户关不严,北风从缝隙里钻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抱紧自己,校服外套太薄了,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手指冻得僵硬,她呵了口气,白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二百下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姜岁桉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会是谁?值日老师?保安?还是陈雅她们又回来了,准备进行下一轮“游戏”?
脚步声停在门外。
隔了几秒,门板下方与地面的缝隙里,滑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叠得方正正。然后是一小管药膏,滚进来撞到她的鞋尖。最后是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
姜岁桉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便签。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温止寒的字迹——她认得出,干净利落的行楷:
“涂伤口。戴上口罩。一小时后保安会巡楼。”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才来。
就像递出一张操作说明书。
姜岁桉捏着那张便签,纸张的边缘割着指尖。她突然想起白天摔倒时手肘擦破的伤——当时陈雅“不小心”绊了她一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走廊里,手肘磕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温止寒从旁边走过,她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只看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现在他却送来了药膏。
多么讽刺。
姜岁桉拧开药膏管,挤出一小坨白色的膏体。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然后是麻木的凉意。她涂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什么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戴上那个口罩。浅蓝色,医用标准,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戴上的瞬间,她忽然很想哭——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悲哀。
他宁可花时间去找口罩和药膏,也不愿意在当时说一句“别这样”。
他宁可像个幽灵一样在夜晚出现,也不愿意在日光下与她有任何公开的牵连。
这就是他的“施舍”。
精准,克制,保持绝对的距离感,确保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误会他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关心。
---
一小时后,保安的手电筒光果然扫过厕所外的走廊。
姜岁桉用力拍打隔间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保安吓了一跳,过来打开锁——锁是后来挂上去的简易挂锁,很容易撬开。
“同学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眉头紧皱,“这太危险了,我要报告值班老师……”
“不用了。”姜岁桉从隔间里走出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墙壁,口罩还戴着,声音闷闷的:“我……我不小心把自己锁里面了。”
保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快回家吧,天都黑了,你爸妈该着急了。”
姜岁桉点点头,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校园空旷得吓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她走到校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个人影。
但她看不清。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路灯的反光。
她转身走出校门,拐进回家的巷子。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记录本——已经换成了稍微像样一点的软皮本,但依然是便宜货。
她蹲在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
最终她写下:
“被锁在厕所隔间四个小时。很冷。”
停顿。
然后另起一行,字迹很轻:
“他送了药膏和口罩。”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脑海里闪过白天他漠然走过的身影,闪过陈雅得意的笑脸,闪过自己摔倒在地时周围那些或嘲笑或回避的目光。
她咬了咬牙,在那行字后面,用力画上一个括号,里面写上:
“(但他当时就在楼梯口,看见了全过程。)”
括号画得很重,几乎戳破了纸页。
---
第二天早上,姜岁桉走进教室时,陈雅正在和几个女生说笑。看见她,陈雅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哟,我们的小可怜来了?昨天没着凉吧?”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姜岁桉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她把书包放下时,余光瞥见温止寒的座位。他还没来,桌面干净得一丝不苟,椅子规整地推进桌下。
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温止寒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肩上是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姜岁桉一眼。
仿佛昨天晚上送药的人不是他。
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姜岁桉收回视线,翻开语文书。早读的嘈杂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冷静,甚至有些麻木。
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方温止寒的背影。他做操的动作标准而敷衍,手臂抬起时衬衫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晰的,轮廓分明的。
姜岁桉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她忽然想,如果她此刻走到他身边,他们的影子会不会重叠?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她知道,即便影子重叠,也只是光无心投下的巧合。
---
这样的事在初三那年重复了很多次。
有时是书包被藏,有时是作业本被撕,有时是体育课被“不小心”撞倒。温止寒永远在场,永远沉默,永远在事后——通常是深夜,或者无人的角落——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补救”:一支新笔,一本替换的作业本,一块创可贴。
每次姜岁桉都会记录下来。
记录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写满矛盾的证据:左边是伤害,右边是施舍;上面是漠视,下面是隐晦的关怀。
像一本扭曲的收支账簿。
她在里面计算着自己破碎的自尊,能兑换多少他偶尔漏下的、冰凉的温柔。
而温止寒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在初三那年拿下了全市物理竞赛一等奖,被保送进榆城最好的高中。他的世界里是竞赛题库、名校夏令营、和父母规划好的康庄大道。
姜岁桉只是那条路上偶尔需要绕开的一滩积水。
仅此而已。
---
初三最后那个学期,发生了一件小事。
三月底的模拟考结束后,陈雅在走廊里拦住姜岁桉,手里拿着一瓶打开的可乐。“哎呀,对不起,手滑了——”
可乐泼出来的瞬间,有人从旁边拉了她一把。
姜岁桉踉跄着退后两步,大半瓶可乐泼在了墙上,溅起褐色的泡沫。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温止寒站在她和陈雅之间。
他背对着她,面朝陈雅,声音很平静:“走廊里不要奔跑打闹,校规第几条来着?”
陈雅愣住了,随即涨红了脸:“温止寒,你……”
“我要去老师办公室。”温止寒打断她,侧身让开,“借过。”
说完,他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眼被他“救”下的姜岁桉。
陈雅狠狠瞪了姜岁桉一眼,甩手走了。
姜岁桉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摊可乐渍缓缓往下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温止寒拉了她一把。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接触,虽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虽然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微凉的,有力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件事时,笔尖颤抖得厉害。她写:“他拉了我一把。”然后又划掉,改成:“他阻止了陈雅。”
最后又划掉,只剩下一行简单的:
“可乐没泼到。”
她不敢写更多。
怕赋予这件事太多意义,怕自己又会生出不该有的幻想。
但那个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放那个瞬间:他伸过来的手,他挡在前面的背影,他平静无波的声音。
黑暗中,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证据证明那一秒的真实性。
就像她这三年所有的遭遇——伤害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他那些零星的、克制的“施舍”,却虚幻得像月光下的霜,太阳一出就消散无踪。
---
中考前最后一周,姜岁桉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
离开时已经九点半,校园里几乎没人了。她抱着书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看见了温止寒。
他靠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对。
这是初三以来,他第一次在无人旁观的情况下,直视她的眼睛。
姜岁桉的脚步停住了。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的药膏?谢谢那天拉我一把?还是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边看着我被欺负,一边又偷偷给我希望?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温止寒也只是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后,他收起手机,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越来越近。
姜岁桉屏住呼吸。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浅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小管薄荷糖。
“考前别熬夜。”他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低血糖晕倒很麻烦。”
说完,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姜岁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管薄荷糖。塑料管还有他掌心的余温,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直冲鼻腔,辣得她眼眶发酸。
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糖在嘴里融化,甜味很淡,几乎被薄荷的辛辣掩盖。就像他给过的一切——那点微不足道的甜,永远裹挟着冰冷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姜岁桉在黑暗里蹲了很久,直到那颗糖完全化掉,只剩下满嘴冰凉的、空洞的清醒。
---
中考那天,阳光刺眼。
姜岁桉坐在考场里,答题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那管薄荷糖还在,她没再吃,只是带着。
考试很顺利。
交卷铃声响起时,她走出考场,看见温止寒站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下,正在和几个竞赛班的同学说话。他笑着,神情轻松,那是她很少见到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她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心里清楚,初中结束了。
那些被锁在厕所的下午,那些泼在墙上的可乐,那些深夜送来的药膏和口罩,都将被封存在这所学校的围墙里。
而前方,是高中。
是更复杂的世界,是更多她看不懂的规则,也是……也许,是新的开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管。
塑料的,坚硬的,真实的。
就像这三年所有的疼痛和那零星一点的甜,都是真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期待着——也许到了高中,一切会不一样?
也许影子跟得足够久,光就会习惯它的存在?
也许……
“姜岁桉。”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头,看见温止寒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干净得像要融化在光线里。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考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很平常,像问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姜岁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还……还行。”
“嗯。”温止寒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望向校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高中部见。”
说完,他越过她,朝等在校门口的父母走去。
姜岁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着他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父亲接过他的书包。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
她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短短的,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小小一团,紧贴在脚边。
像永远无法摆脱的附属品。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薄荷糖管。
塑料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校园霸凌总是存在着,恶意总是会在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发芽[托腮]
不过为什么没有人看我的文,我要去阴暗的角落里面当老鼠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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