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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hadow Bind -3 ...
十岁那年的夏天,姜岁桉在体育课上学会了两个道理:
一、晕倒时世界会变成旋转的万花筒。
二、温止寒背上的温度,和他转身后的言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季节。
---
榆城第二实验小学的操场被烈日烤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催促着五年级三班的孩子们完成四百米测试。
姜岁桉排在队伍中段,盯着前面温止寒的背影。
他穿着合身的蓝色运动短袖,后背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跑步时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幼鸟未丰的翅膀。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注视他——课间操时隔着三排的距离,体育课上隔着半条跑道,放学时隔着十几步远。
“姜岁桉!发什么呆!”体育老师的声音炸响。
她回过神,慌忙站上起跑线。胃部传来熟悉的、空洞的绞痛——为了攒钱买下周温止寒可能会喜欢的那款新铅笔盒,她连续三天把早餐钱省了下来。母亲加班到深夜,不知道她空腹上学。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姜岁桉冲出去,脚步虚浮。前两百米还能勉强跟上,三百米时视野开始出现黑斑。阳光太刺眼了,操场上的一切都在摇晃、融化。她听见自己的□□得像破风箱,听见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最后一百米。
她看见温止寒已经冲过终点线,被几个男生围住拍肩。他撩起衣摆擦了把汗,露出少年人平坦紧实的小腹。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晃眼。
然后姜岁桉的世界倾斜了。
不是缓慢倒下,而是突然被抽走所有支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手掌擦过滚烫的塑胶地面,火辣辣的疼。但更汹涌的是眩晕,像整个人被扔进旋转的洗衣机,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晕倒了!”
嘈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蜷缩在地上,试图睁开眼睛,却只看见模糊晃动的色块。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中暑了吧?”“她脸色好白。”“要不要叫老师?”
然后,那些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视线边缘。
姜岁桉费力地抬起眼皮,沿着鞋往上看——蓝色运动短裤,汗湿的衣摆,最后是温止寒的脸。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是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让开。”他对周围人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开一些。温止寒蹲下身,凑近了些。姜岁桉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味,很近。她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像碎钻。
“能起来吗?”他问。
姜岁桉想摇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她只是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此刻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点,像是关心的东西。
温止寒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他说。
周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姜岁桉也愣住了。温止寒在班里依旧是特别的存在——成绩永远第一,家境好,长得好看,但从来不和谁特别亲近。他会解答同学的提问,但总是隔着礼貌的距离。背人去医务室这种事,不该是他做的。
“快点。”温止寒侧过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很热。”
姜岁桉颤抖着伸出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肩比她想象的要宽一些,骨感分明。温止寒稳稳地站起身,她整个人悬空,手臂不得不环住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背上传来的、真实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着她的胸口。他的汗沾湿了她的手臂,黏腻的,却让她心跳如雷。她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后颈,能看见他短发下白皙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
温止寒没有走操场正中的大路。
他拐向操场边缘的林荫道,那里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投下连绵的阴影。这条路绕远,而且平时很少有人走。姜岁桉明白了——他在避开人群,避开那些可能会投来的、惊讶或探究的目光。
树影在他们身上流淌而过,像安静的水波。
姜岁桉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平稳,有力,背脊随着步伐轻微起伏。她的眩晕感没有消退,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她。她偷偷地、极其轻微地收紧了手臂,让这个姿势看起来只是为了防止滑落。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如果这条林荫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如果医务室永远到不了就好了。
“你为什么晕倒?”温止寒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背着人而微微喘息。
姜岁桉怔了怔,小声说:“没吃早饭。”
“为什么不吃?”
“……忘了。”
温止寒没再追问。沉默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蝉鸣。姜岁桉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五十七步时,医务室的红十字标志出现在视野里。
温止寒在门口停下,微微弯腰把她放下来。她的脚触到地面时一阵发软,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握住她的上臂,很短暂的一下,就松开了。
“进去吧。”他说,转身就要走。
“温止寒。”姜岁桉叫住他。
他回过头,眉头还微微皱着,额头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你。”她小声说,脸颊发烫。
温止寒看着她,有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身离开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姜岁桉站在医务室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梧桐树道的拐角。
---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给姜岁桉量了体温,倒了葡萄糖水,又拿了两片饼干。“低血糖,以后一定要吃早饭,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呢。”
姜岁桉小口喝着甜得发腻的糖水,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她在想温止寒背她时的温度,想他微微的喘息,想他扶她时手指的触感。那些细节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都让心跳加快。她甚至觉得,晕倒也不是坏事——如果不是这样,她永远不会有理由离他那么近。
休息了半小时,校医允许她回去上课。
姜岁桉走出医务室,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回走。快到操场拐角时,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温止寒,还有班里另外两个男生,周明宇和李浩。他们似乎在器材室后面的墙角阴影处。
她本能地放轻脚步,躲在梧桐树后。
“你真背她去医务室了?”是周明宇的声音,带着调侃,“可以啊止寒,英雄救美。”
姜岁桉屏住呼吸。
她听见温止寒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她很少听到的、放松的笑声,和平时礼貌疏离的语气完全不同。
“不然呢?让她躺在跑道上晒成人干?”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过姜岁桉也太黏你了吧,”李浩说,“我观察好久了,她老看你,你走哪儿她就跟哪儿,像个小尾巴。”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沉。
姜岁桉攥紧了校服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有吗?”温止寒的声音还是漫不经心的。
“当然有!你自己没感觉?她帮你擦桌子、记作业、你打球她就在旁边递水——跟屁虫都没这么敬业。”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在钝刀上磨过。
然后,温止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个跟屁虫啊。”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是挺烦的。”
“但用顺手了,也懒得管。”
---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不,声音还在——蝉鸣,风声,远处操场的哨声,男生们低低的笑声。但它们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那八个字清晰地、尖锐地钉进耳膜:
“是挺烦的。”
“用顺手了。”
姜岁桉站在原地,背靠着粗糙的梧桐树皮。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摇晃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突然觉得刚才背上的温度都是假的,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同一个人,可以一边背她去医务室,一边转身对朋友说“挺烦的”?
校医给的饼干还在口袋里,她摸出来,机械地撕开包装。饼干很干,碎屑掉在地上。她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尝不出味道,只是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填满胸腔里那个突然裂开的空洞。
器材室后的说笑声还在继续,他们的话题已经转到了新出的游戏卡带上。
姜岁桉转过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是一道轻飘飘的、烦人的影子。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分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姜岁桉从后门悄悄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温止寒在第二排正中——一个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背影。
此刻他坐得很直,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么专注,那么干净,仿佛刚才说“挺烦的”那个人不是他。
姜岁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用报表纸订成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铅笔,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写下:
“体育课晕倒,他背我去医务室。”
停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继续写:
“走了林荫道,避开了很多人。”
“他出了汗,后背很热。”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墙后听到的那些话在脑海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良久,她用力划掉了最后一行“后背很热”,在那行字上涂了一层又一层铅灰,直到完全看不清原来的笔迹。
然后,在那一团黑色下面,她写下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一行字:
“但是他说,挺烦的。”
写完,她迅速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件赃物。
数学老师点了她的名字:“姜岁桉,来解一下这道题。”
她站起来,看向黑板。分数算式在眼前晃动、重叠。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全班的目光聚集过来,包括温止寒——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又微微皱起,和背她时那个皱眉一模一样。
姜岁桉忽然想笑。
原来他所有的表情里,只有皱眉是真的。
其他都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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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时,姜岁桉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到走廊里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
她绕到器材室后面的墙角。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烟头——应该是高年级学生留下的。她蹲下身,看着地面,想象着几个小时前温止寒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象他说出那些话时的神情。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校门口走去。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摸了摸姜岁桉的额头,“脸色还是不好,医务室怎么说?”
“低血糖。”姜岁桉坐上自行车后座,抱住母亲的腰,“以后会吃早饭的。”
“这才对。”母亲蹬起自行车,“妈妈加班发了点补贴,明天带你去吃小笼包好不好?”
“好。”
自行车驶过梧桐树道,树影在他们身上流淌而过。姜岁桉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那里没有温止寒背上的清冽气味,只有洗衣皂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但这是真实的温度。
不会转身就说“挺烦的”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心里那个裂开的空洞还在,但此刻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填满了——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认知:
原来她所以为的特别,只是“用顺手了”。
原来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每一个细节,在他那里都轻如尘埃。
原来影子之所以能被看见,只是因为光偶尔的、无心的照耀。
而光本身,从不在意影子的形状。
---
那天晚上,姜岁桉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背着人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小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然后又狠狠划掉。
最后本子上只剩下一团乱糟糟的铅灰色,像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窗外月色很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的,灰色的,风一吹就会散掉似的。
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了灯。
很难堪,这些情节放在正常人身上,都会显得很难堪,可是我家桉桉没把自己当正常人啊,她一心一意的扑在了温止寒身上[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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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Shadow Bind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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