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9、肉桂芝麻卷

　　“无事，方才在旁边商号抓了个小贼，办完公差后路过此地，瞧见莫小姐在此，过来打个招呼。”季亭柳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伙计大约是没见过这活阎王笑，腿肚子直转筋。
　　什么时候抓个小贼也成锦衣卫的差事了？
　　莫云霄刚从回忆里回到现实，觉得眼前这仇人分外碍眼，疲于应付，“季大人好，用过午饭了吗？”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好了，既是打招呼，现在已经打完了，借过，我要走了。”
　　伙计头一回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锦衣卫说话，这位小姐很不待见他似的。
　　林儿吩咐伙计，“愣着干嘛呀，快把匣子给我吧。”
　　伙计看了看季亭柳，又看看眼前这位小姐，还是打算给主顾留个好印象，“不麻烦姐姐，我给您送到马车上。”
　　莫云霄见季亭柳站着不动，绕过他便往外走。
　　伙计咽了咽口水，提步迅速跟上。
　　一行人下了楼，走到自家马车旁，林儿从伙计手里接过匣子，先上了车。

　　碧雨正要扶着云霄上车，季大人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不想问我证物是什么吗？”
　　莫云霄一愣。
　　这人真是奇怪，前世自己怎么哀求都不肯透露一二，莫家许出良田百亩、铺面数间他亦不曾动心，虽然他坦诚直言自己已经死过一回，看似对往事心怀愧疚，近日也没有任何让自己感到危险的举动，但云霄并没有认为他真会变成自己的盟友。
　　赢得季亭柳的倾心只是任务而已，保住命后和他各走各路才是生活。
　　云霄一向看得清现实，并不会幻想他重活一世便突然变成自己的盟友。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道：“季大人，我之前问过你，你所说之事可有凭证。我还问过你，你所说的前……之前的结局究竟是因谁促成？但你吞吞吐吐，并未给我一句实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总跟着我，却又不肯直言相告。”
　　季亭柳这回倒没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他说：“莫小姐，你我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往事太过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况且我自己也没有理清头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云霄本想停止无用的交谈，但一想到自己寥寥无几的任务进度，便打算再主动一些，“今日正好有空，季大人若想说，今日便分说清楚吧。若还藏着掖着，那恕不奉陪。”
　　伙计见她言语如此大胆，早已悄悄溜了。
　　碧雨倒不惊讶，她早知自家小姐在大事上一向能稳住，虽不知究竟是什么大事。
　　“你不怕我了？那你方才为何躲着我？”季大人毫无预兆地靠近莫云霄。
　　云霄往后一缩，背后就是马车，避无可避，“怕自然还是怕的，至于躲着你……我躲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季亭柳并不退后，甚至靠得更近了几分，“之前你说过的，不会再躲着我了。”
　　莫云霄内心：这人行事全无章法，究竟在做什么……
　　“我是说过的。我尽量，尽量啊。”这人靠得太近，一股沉水香的气味儿直往云霄鼻子里钻，陌生的气味令她好不容易变大了的胆子又缩水了。
　　季亭柳饶有兴味地打量云霄，“你再别像老鼠避猫儿似的躲着我，我便告诉你一些信息。”
　　“好好好，你先离站得远些。”云霄伸出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然后钻进了马车里，“去我的樊楼谈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云霄便让碧雨也上车，吩咐马夫出发。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上了马车。
　　季亭柳自如地坐在莫云霄身侧，云霄一愣，她没邀请这人上来啊？
　　季大人不看她，理直气壮地说：“既是你邀请我一同用饭，理应接上我同去，这方是待客之道。这车虽然窄了些，不过客随主便，也可将就。
　　云霄第一次见有人嫌她的马车狭窄，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邀请你了？”
　　季亭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朝她眨眨眼，说：“方才啊，我们打招呼的时候，你问我用过膳了没？”
　　莫云霄：……

　　从这三生缘银楼到折柳楼还有一段距离，自季亭柳坐上车后，云霄和碧雨、林儿都沉默下来。
　　林儿年纪还小，八岁便到了莫家，如今才十四。她小时候家乡遭了灾，逃难来了中京，倒在莫家门口。云霄的母亲觉着她年纪小，不忍心让她干重活，便把她拨到了凌霄院，平日里不过做些燃灯点香的轻省活儿，和院子里的其他侍女们打闹玩乐，养成了天真爱笑的性子，往常跟着云霄出门最是叽叽喳喳，像只活泼泼的鸟儿。
　　但现在，车轿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子，林儿也不敢随意说笑了。他身上有着极重的沉水香气息，也不知这冷面郎君为何如此爱用香。
　　听说如今中京的年轻儿郎爱用杏花香熏衣，既雅致又清新，这沉水香虽香气悠远，但显得有些暮气。
　　林儿在角落里放好木匣，偷偷打量着这男子。季大人鬓若刀裁，眉目冷峻，倒生就一副好颜色，只是嘴唇太薄，显得有些凶。她见过的男子不多，跟着小姐见过姜家公子，还有其他几位和莫家有生意往来的公子，见得最多的还是裴郎，裴郎生得也很方正，年岁虽大了些，但颇有读书人的风骨。但论起俊朗，还是眼前这位季大人为上。
　　既然养眼，林儿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季亭柳察觉了，“莫小姐，你的侍女似乎和你一样不守规矩。”

　　莫云霄一向不太约束底下的侍女们，她本就是商户女，家中一向宠溺孩子，不像文官家中讲究些三从四德、男女大防的规矩，母亲一向觉得女德、女诫之类的训导不过是写出来给世人看的，班昭自个儿不也收男学生吗？朱子晚年不也纳了个十几岁的年轻小妾？
　　尽信书不如无书，这类东西虽也有一定道理，但若一字不错地严格执行未免太违背人性了。
　　莫云霄知道他意有所指，“知慕少艾本是天性，想来季大人不会怪罪的。”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季大人既生得好，教人多看几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林儿悄悄地红了耳朵。
　　季亭柳觉得新鲜，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说话，“你倒很开明，可是这世间人多愚昧，只知男女大防，不知人之本欲。”
　　云霄歪了歪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并不觉得女子卑弱，也不觉得女子就该驯顺。没人敢当面指责我，若真有不长眼的，我自会教训他。”
　　就算是你季大人也不例外。
　　“看来莫小姐在某些方面却很大胆，我还以为你真是个胆小柔弱的性子呢。”季亭柳的舌头总像淬了毒似的，说不出一句好听的。
　　莫云霄反唇相讥：“呵呵，过奖。季大人本就眉目端方，想来平素出门也少不了为人注目，想来应当见过许多更大胆直接的女子。”
　　话一出口，云霄就觉着有点儿不对，这话本来意在反击，但似乎也有点儿像吃醋了。
　　系统提示恰在此时响起：恭喜！您的支线任务“仇人变爱人”攻略进度：12%，进展神速呢。
　　完了，季亭柳真会错意了。

　　尽管季亭柳并不知道自己有系统，更不知道什么任务，但莫云霄总有种偷听到了别人心声的羞愧感。
　　她不敢看季亭柳，两人一时没说话，直至到了折柳楼。
　　下了马车，云霄带着季亭柳直接去了二楼的春风阁。这还是她头一回带外人来这儿，连郎君也未来过，郎君对生意没什么兴趣，闲时总待在书房里，似乎对故纸堆的兴趣更大。
　　春风阁里的清供是橙黄的佛手，虽点缀秋景，但云霄不喜这气味，让伙计换成了松枝。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待，云霄点了白斩鸡、百合炖蛋、清炒玉兰片、红烧肉、火腿炖老鸭汤等菜，季亭柳没点什么，待掌柜的吩咐下去后，又突然想起来，要了两份酒酿南瓜圆子。
　　掌柜的做生意久了，惯会察言观色，猜测这季大人喜甜，上菜时还多上了两盅冰糖肉豆蔻炖梨，并两碟肉桂芝麻卷。
　　这两样点心做起来虽不难，但原材料却不易得，肉豆蔻和肉桂皆是从南诏国的商队手里买来的，中京人不太习惯这两样东西的气味儿，虽会用来制香，但鲜少直接食用。
　　只有莫家的店里，因初衷是招待八方宾客，并不拒绝外邦人入店，也不避讳雇佣外邦商人，因此早早地便开始尝试用这些外邦食材做菜。
　　云霄很喜欢尝鲜，因此每次上了新菜都会尝尝，若喜欢就让自家厨子也学一学。
　　但不知为什么，她今日闻到这肉桂、肉豆蔻的气息，总觉着有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却想不透其中关窍。
　　掌柜地热情地给两人介绍完这两道点心，便退了出去。碧雨和林儿也出去了，云霄让掌柜的单独给她们上菜，若想吃别的也由得她们点去。
　　“季大人似乎很喜欢甜食，可要当心牙疼。”云霄见季亭柳没用几口米饭便又吃上了点心。
　　季亭柳的筷子停在半空，“莫小姐不喜欢吃吗？”
　　莫云霄：“倒也喜欢，只是还是应当先用主食，若只吃点心，恐怕不宜养生。”
　　“你关心我？”季亭柳挑眉。
　　云霄觉得和这人说话真是鸡同鸭讲，不再多话，埋头吃饭。

　　待用完饭，两人进入正题。
　　莫云霄不想再绕弯子，“说说吧，你所谓的前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