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8、三生缘银楼

　　这一日太过劳累，回到莫府后，云霄累得说不出话，让人去知会了爹娘一声，回自个儿的凌霄院用饭了。
　　林儿和风儿早已在准备晚膳，待云霄进了门，她们便把饭菜摆了开来。
　　院子里都是自己人，云霄索性让大家一块儿坐下来吃。她草草用了半碗阳春面，上下眼皮直打架，很快洗漱后便睡了，睡前甚至没来得及确认仇人的位置。
　　重生这几日以来，她已经逐渐放下了心，虽然明知三年后的结局，但还是打算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个日子。
　　尽管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但也不想每日活得战战兢兢，若真如此，重生似乎便没那么有意义了。

　　醒来后，莫云霄和爹娘一同用了早饭，饭桌上的银丝卷她很喜欢，多吃了两个，吃完后便有些腹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莫循音见她成亲后还总像孩子似的贪食，不禁发笑，建议道：“既坐不下，不如去店里看看吧，听说你改了侯月楼的名字？顺便替我跑一趟，去银楼里看看新式样。”
　　云霄应下了。昨儿晴空去送塔娜了，还没回来。她带上了碧雨和林儿，既是为了消食，便打算走着去，让车在后头远远跟着，若走不动了随时可以乘车。
　　缓步走着，转过街角，空气中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林儿去买了一份，用纸包着，滚烫的栗子带着油润的光泽，云霄很想吃几个，但早膳还没消化，只好先让碧雨收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霄有些乏了，想进马车里歇一会儿，却突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闪躲进一旁的店里，林儿和碧雨也跟着她躲了进去。
　　奇怪，这锦衣卫头子怎么总是到处闲逛，难道如今世道清明到了这种地步，锦衣卫成了闲差，常有闲暇？

　　“几位请进，可有什么想看的？”正思忖着，耳畔传来伙计的招呼声。
　　莫云霄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家银楼里，这银楼高悬着红木牌匾，上书“三生缘银楼”，其字狂放有力，如北风拂劲草，不知是哪位名家所书。
　　“你们家是新开的？从前没见过。”碧雨也随云霄抬头瞧了瞧，问那伙计。
　　伙计见她们看那牌匾，殷勤解释：“正是呢，上月才开张的，您头一次来？这牌匾还是向尚书的墨宝呢，我们东家好不容易才请来的。”
　　向尚书？似乎是裴郎的门生，户部尚书向卫义。他为人一向孤傲，虽然于书法一道上颇有造诣，但极少出售墨宝，只在兴起时和友人相互赠礼，这东家有些来头，竟能请到他来写牌匾。
　　况且还是如此俗套的名字。不过大俗即大雅，也许只是自己不懂欣赏。
　　既然来了，便随意逛逛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学之处。
　　也许是刚开业不久的缘故，三生缘银楼的服务很是周到，云霄进门后先在柜台略看了看，虽是银楼，但其实金玉皆有，款式众多，多是富贵吉祥纹样的，也有给小孩子的长命锁等物，另有专供婚嫁时用的头面首饰，很是齐全，不过云霄见得多了，并无想买的样式。
　　伙计很有眼力见，大约看出来了她家底颇丰，便请她们到雅间用茶，说另有新品可供贵客赏玩。
　　云霄随他进了雅间，雅间在二楼，推开窗便可看到汴河，这汴河是中京唯一一条河流，水流澄澈，藻荇交横，如玉带横斜，绕过街市，直入皇城。
　　伙计端上云雾茶，据说产自庐山，叶片青绿，茶汤清亮，她啜了一口，觉着不错，恰与这景致相宜。
　　她品茶时，另一个伙计端上来几个匣子，匣内衬了绒布，盛放着几套首饰，打眼一望，便能发觉比方才柜台上陈列得更华丽。待细看，有攒金牡丹头面，草头虫镶珍珠银簪，喜鹊登枝顶簪，珊瑚白玉手钏，还有一支五福捧寿掐丝梅花金钗，做工精细，连云霄亦觉得少见。她将金钗拿起，凑近看那代表“福”的蝙蝠眼睛，原是米珠做的。整支钗不算重，五只蝙蝠攒聚为圆形，正中缀了一只玲珑可爱的玛瑙寿桃，金质的梅枝为托，既生动活泼，意头又好，长辈应当会喜欢，
　　云霄正想把那五福捧寿金钗买下来，下回去拜访秦家太夫人的时候送给她。
　　这时，窗外，秋日明亮但不灼热的阳光洒入汴河上，河面碎金浮动，将驳杂的光斑映入室内，又落到金钗上，云霄手腕翻转之间，金钗便折射出耀目的光，愈发显得贵不可言。
　　她忽地想起一事。
　　见她有意购入，伙计在一旁热络地想促成生意：“小姐慧眼，这金钗是我们店里的大师傅三日前刚做好的，足足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呢，这用的珠子和玛瑙都是上好的，金子也纯，再没有杂质的，拿回去送老祖宗正合适。”
　　莫云霄恍若未闻。
　　她想起，前世自己是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罪名是通敌叛国，当时季亭柳带着人在夜闯相府，从她屋内搜出了什么东西，她没来得及细看，就已被捉拿下狱了。

　　那天，虽是夜里，但因搜查而点了满屋的灯，她虽没看清证物是什么，但她记得那道刺眼的光。
　　那道光线和现在的有些相类。
　　所谓证物，应当是一件金饰。
　　她入狱后，莫家花了许多银两疏通关系，到处求人打听内情，郎君也动用了官场上的人脉，但通敌之罪无法轻易揭过，爹娘不仅没能保住她的性命，反被牵连一同入了狱。
　　季亭柳亲自审问过她多次，但为了避免她胡乱攀咬，一直不肯告诉她罪证是什么，要她自己交代。锦衣卫口风极严，莫家人百般使劲，但一直没找到门路。
　　她当然交代不出一字半句，因为她从未做过。
　　若是金饰，是哪一件呢？哪一件出了问题？
　　回神时，那伙计在询问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可是嫌贵？我们刚开业，新客有折扣的，这金钗原本要二十两银子，如今只要十六两，不会让您吃亏的。”
　　“哦，我方才走神了，替我包起来吧，我要了。”云霄付了账，有点儿恍惚，起身时摇晃了一下。
　　伙计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收好匣子，替她开了雅间的门，云霄迈步出去，却险些撞上门外的人。
　　“季、季大人，贵步临贱地，可是有何事？”伙计见到那人，险些摔了手里的东西，定了定神，才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