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10、虫草纹样镶珍珠墨玉梳

　　这些时日里，莫云霄已经仔细回想过前世的种种。她记得很多事。
　　前世，二十一岁那年冬，她是被季亭柳抓走下狱的。那之后，也是由季亭柳负责审讯她。起初倒没有上刑，只是客客气气地问她，是如何与西戎细作联络的，又是如何将中京城防情报送出去的。
　　云霄不知道什么西戎细作，她不过是几个月前从人牙子那里买了些外邦的小童，还是因为晴空出去买胭脂时偶然看到人牙子打骂那些孩子，回来和她说了那情形，她才一时不忍全买了下来，并且让莫家出面将那人牙子赶出中京。那些小童有十数人，男女各半，不过五六岁年纪，都是人牙子从西戎贩来的，似乎来自不同的部落，有的孩子甚至听不懂大梁官话。她们年纪小，做不了什么活，云霄便暂时把他们养在府中的小戏班子里，待长大些再分派差使。
　　她不明白，几个不知世事的孩童罢了，和西戎细作有何关系？
　　她不认罪，一直为自己辩白，直至等来了爹娘下狱的消息。
　　她现在还记得，那天下了雨，她在牢中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只能听见雨声。有个年迈的狱卒可怜她，告诉了她这个消息。说是因为莫家二老不配合东厂调查，反抗激烈，一直喊冤，喊到了圣上面前，却并无凭据。
　　天子一怒，便让大理寺先将人看起来，以待后续查问。
　　可是，没来得及往下查，钦犯便病死在狱中了。

　　那天墙壁很湿，中京的冬季很少下雨，但那场雨下了很久，寒气浸透了诏狱厚重的墙，直浸到莫云霄的骨头里。
　　那场雨似乎一直没停下来，即使她好端端地坐在干燥而暖和的春风阁里，四周弥漫着送纸的气味儿，还有刚刚撤下去的饭菜香气，这些都提醒着她，她并不在诏狱里。
　　但那场雨似乎一直在她身体里，不停地落下来。

　　莫云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季亭柳见她如此，倾身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无事。”云霄闭上眼，爹娘死亡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尽管她并未亲眼所见，但她知道狱中情形，也能想象爹娘死前不甘的模样。
　　一想到眼前坐着的就是仇人，她恨不能拔下锐利的发簪就朝他捅去。
　　可是不成，自己虽也习武，但只是用来防身，比寻常人家弱柳扶风的小姐稍稍康健些罢了，显然不敌这做惯了杀人勾当的贼人。
　　深呼吸，云霄叫来伙计，要了一壶枫霜酿，这是用秋月梨酿的酒，兑了山楂汁子，酒液呈现出浅淡的红，恰如霜打枫叶。
　　烫好的酒端了上来，云霄连喝两盏，方才平复下来。
　　莫云霄催促道：“季大人可放心开口，这儿密不透风。”
　　季亭柳把玩着酒盏，娓娓道来：
　　“也许你不相信我所说的，但我先将我了解到的事情尽数告诉你，你可以在听完后再决定是否要信任我。”
　　“我的确已经活过一次了，或者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知道哪种是准确的。”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在梦里我害死了你，还害死了很多人。但我们一起挖出那具尸体之后，我确定那不是一场梦境，那些回忆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但我仍然不确定，那些我尚未经历过的场景是否会一步一步重演。”
　　“我害死了你，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通敌叛国了，因为有线人密报，说你借莫家商路帮西戎运送兵器，掩护潜入中京的细作，将京中官宦调动、城防更换频率等密传给西戎国主，还收养了西戎国主幼女，以待将来和你的儿子结为姻亲，莫家与西戎就此永为联盟。”
　　莫云霄心里有很多小问号？？？
　　什么儿子，前世和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有过孩子。
　　而且，她也并不喜欢早早就定下定儿女亲事，这种大事总要儿女自个儿中意才好。
　　但她忍住了，没有打断季亭柳的叙述。
　　“据说西戎的细作都以乌头花为暗号，那是一种只有西戎圣山上才能生长的奇花，形如报春花，但花瓣更层叠饱满，色泽乌黑，越靠近顶端则色愈深，且有独特香气，可解百毒，极其珍贵，被西戎人视为雪山仙女的化身。凡是细作，均有乌头花纹样的物品，以此来相互联络、印证身份。”
　　“那线人的密报里，便有一样凭证。据说你有一把虫草纹样的镶珍珠墨玉梳。”
　　“我得了密信后，知会了裴相一声，秉公搜查。果然在你首饰匣中的暗格里搜到了那把玉梳，其上镂刻了乌头花暗纹，且梳子中空，齿梳可以拆卸，拆开后可见一封密信。密信是用西戎语所书，上头写的是：皇帝将于元宵节后微服至皇城外的灯会，届时没有宵禁，城门大开，可伺机行事。且附上了圣上出宫的大致时辰、伺候的宫人人数等情况。”
　　“信上虽是西戎语，但字迹与你的一般无二。既有物证，我随即将你带回了东厂，却一直没审出来什么东西。”
　　“因你是相国夫人，身份贵重，起初一直没用刑，只是把你拘在里头每日问话。你的爹娘多方奔走求告，裴相也用了法子，但通敌是大罪，没人能保下你。你的爹娘走投无路后去敲了登闻鼓，闹到了圣上面前，圣上交由大理寺查问。但不知是谁暗中下了手，你爹娘在入狱后几日内双双因急病暴毙了。圣上雷霆震怒，命我彻查，我顺着你们莫家的产业一路查到了泉城，途中觉得不对，连夜赶回中京，却发现秉笔命人给你上了刑，笔录均已做好了，画不画押亦由不得你。”
　　“我本想先用个死囚把你换出来，免得遭人毒手，但没能赶上。我离京之后有许多人插手了此事，我也看不清当时的情势。待我找好替身前去接你的时候，你已经服了毒。”
　　说到这里，季亭柳神色哀伤，当日的情形似乎就在眼前，他给自己灌了两口酒，久久没有开口。
　　莫云霄亦心内震动，但还是镇定了神色，问道：“我很想相信大人。可是季大人，我莫家已是梁国巨商，我又嫁与了裴郎，钱权双收，已经万事圆满，再无所求了。我莫家若果真通敌，所求为何？”
　　季亭柳：“若有更大的利益，或许你们会为之一搏。”
　　“商贾虽富，也需借助强权稳固势力，否则银两总有散尽的一日。你虽是相国夫人，有了诰命，但莫家若想再进一步，却得再等几代人。但若西戎谋反事成，你们便是皇亲国戚，手握公主驸马，行商或为官自然都更为便利。那西戎国主既然找上你们，自然许了高官厚禄。”
　　云霄只觉得想笑，“季大人若作如此想，又为何要回京搭救我？”
　　季亭柳如实相告，“我追查到了泉城，线索中途断绝，且我遇到了一个人，发觉自己或许查错了方向。”
　　莫云霄：“何人？”
　　季亭柳摇摇头，“我暂且不能告诉你，我还在找那人，若找到了再与你细说。”
　　云霄有一事一直想不通，从事发到定罪问斩不足三月，为何这祸事来得如此迅疾，为何穷尽莫家和裴相之力都无法延缓。
　　从前她总以为是锦衣卫虚构罪名、力求破案神速，但或许，真有旁人在其中搅动风云。
　　云霄想了想，又问：“我和爹娘死后，莫家旁支可有受到牵连？”
　　莫家旁支在泉城经营多年，虽已和云霄关系远了些，但到底是斩不断的血脉亲戚，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她们。
　　季亭柳神色稍霁，“这倒没有，圣上本想株连，但裴相跪在泰和殿前三天三夜，圣上最终改了主意。”
　　“那除了乌头花玉梳、密信、西戎公主之外，你当时可还查到了别的证据？”莫云霄想知道有没有其他需要规避的风险。
　　季亭柳视线往上，似在回忆，“还有一桩，你名下的侯月楼，哦，现今叫折柳楼了，事发前几个月曾有人在此用饭后中了毒，但一直没查出是什么毒。那中毒之人毒发后形容可怖，传得满城风雨，但当时这案子是由京兆尹查的，我不了解其中内情。”
　　莫云霄当然记得这事，“你是觉得，这事和后来的通敌一案有所关联？”
　　“你杀过人吗？”季亭柳像问她是否用过饭一样，用一种极稀松平常的语气反问她。
　　“自、自然没有杀过。”云霄唯唯诺诺地回答。
　　哪个好人家的千金杀过人啊？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也是会形成自己的风格的。”季亭柳这话说得，云霄都听愣了，但他没注意云霄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譬如有的人喜欢用锤子，有的人擅长用刀，有的人则喜欢使剑。”
　　“也有的人，胆量缺缺，不敢直面死者，也缺少制服他人的力气，便惯用毒。”
　　云霄：“你的意思是，在折柳楼里下毒之人，和在诏狱中给我服毒的人，乃是同一个？”
　　季亭柳点头，“或许不是同一人，但也许有某种关联。”
　　云霄不太确定地开口，“那如你所说，我爹娘被大理寺看守，却突然因病去了，是否也是有人……”
　　季亭柳继续点头，“我猜测正是如此，但我并无实据。”
　　云霄继续追问，“还有别的事吗？”
　　“哦，还查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事。传言说你性好美色，蓄养美婢，出入必由容貌瑰丽之人伺候，乃是妖女下凡，祸国殃民。”季亭柳说着，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云霄的脸霎时黑了。
　　她的确喜欢容色皎若云间月的女子，但世间男子不都如此嘛，为何偏偏称她为妖女？
　　任由季亭柳笑了一阵，云霄在心里默默扎他的小人。
　　待他笑够了，云霄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枫霜酿，“我死后，郎君是否受到牵连？”
　　季亭柳少见地迟疑了：“略有牵连，停职数月。但再往后我便不知道了。”
　　莫云霄端起酒杯，“为何不知？”
　　“因为他杀了我。”季亭柳猛地抬头看她，眼眸很亮，吓了莫云霄一跳。
　　云霄手中的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作者有话说

　　到底有没有人看啊啊啊啊 这也太凉了 有没有人和我说说话 补药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