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5、回家

　　“自是做的，你是想从那块……襁褓查起？”莫云霄实在不知如何形容那具尸体上包裹的东西，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季亭柳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莫云霄。
　　布包里自然是那块由不同碎布拼成的布料。
　　一想到季亭柳随身携带着这玩意走来走去，还与自己一同用了饭，云霄脸都绿了，但还是把这仅有的线索收了起来。
　　但季大人并没察觉，自顾自说着，“我仔细看过了，那竹篓的编法并不出奇，寻常农家应该都会做，大约不容易查到出自何人之手，只能从风俗习惯上着手，查探何处会将竹篓用作婴儿摇篮。至于襁褓，我看不出什么，不若由你去查，我们分头行事，若有线索便共享。”
　　莫云霄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季大人算盘打得好。只是，我何时答应了要与大人合作？”
　　季亭柳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
　　云霄可没忘记，在挖出那具尸体之前，季大人明明声称自己有重生的“凭证”。但眼下并无实据能证明他的话。内心里，云霄已对他也是重生之人这件事信了七八分，但如他所言，他上一世的确害死了自己，系统也锁定了他就是自己的仇人，那这一世，怎么能确认他不会再杀自己一次？
　　无人能够保证。
　　所以，云霄还没打算相信他。不过，她倒是没有刚重生时那么恐惧了，前几日刚醒来，临终前的画面和痛苦太过鲜明，令她无法保持镇静。其实，细想便能明白，即使眼前这人真存了歹心，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动手，杀人固然不难，脱罪却没那么容易。
　　现在是安全的，云霄反复告诉自己。
　　虽然拒绝了季亭柳合作的要求后，但云霄并不想惹恼他，“季大人，昨日你突然到访，所说之事太过离奇，虽然那林子里确有古怪，但无法证实你的说辞。我自然会想法子去查那尸体的来历，但若大人想与我互通消息，还请用有价值的消息交换。坦白说，我并不信任你，但我从不拒绝生意。”
　　言尽于此，莫云霄不等他答复便起身离开。晴空、碧雨早已收拾好了行装，一行人往莫府行去。

　　为方便行商，莫府靠近中京城门，每日城门开启后各路商人都可登门，递上帖子请求拜访。虽离皇城、相府较远，不过成婚后莫云霄也常常回家，偶尔小住几日，郎君从未阻拦过，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那可和莫大小姐无关。
　　今儿是乘车回来的，比骑马慢上许多，但云霄仍是赶在晚膳前进了相府的门。
　　莫家的老爷和夫人名唤莫问前和莫循音，两人本是同乡，虽无血缘关系，但同村同姓，早年因同姓而无法成亲，偏偏两人都固执，尽管高堂一再反对，但两人仍结伴私奔了，一路逃到中京，在城门口开了个小店。起初贩过鱼，贩过粮食，也贩过布匹，总之什么都卖，芝麻绿豆大小的利润也不放过，终于一步一步发了家，成了大梁无人不晓的莫商，到了这时，再有人不赞成两人结亲，那声音也早被铜钱相撞的声音淹没了。
　　莫家夫妇青梅竹马，私奔后更是共渡难关，一路筚路蓝缕，自然情好甚笃，莫老爷后院并无旁人，总和夫人黏黏糊糊的，两人子嗣却不丰，一辈子只得了莫云霄一个女儿。自出生后，云霄便在爹娘的千娇万宠中长大，却不知怎的养成了胆小的性子，好在做生意时并没这样的毛病，否则莫家二老恐怕死不瞑目。
　　云霄一进门，莫家老爷和夫人便已等在花厅里了。
　　“朵朵，快来娘这里，给娘看看，怎的又清减了？可是相府的厨子做菜不合胃口？”莫循音一见女儿，便拉着不放，左看右看，总觉得出嫁后女儿便再无闺中时的神采。
　　莫问前也有同感，“朵朵，是不是裴郎待你不好？”
　　云霄眼角抽了抽，“娘，爹，我不是说了嘛，女儿大了，别再叫这小名了。”
　　听到这个小名，云霄就想捂脸。这还是她七八岁时，爹娘送她去上女学，她发现别家千金都有极雅致的名字，譬如什么容樱、月棠、姮玉之类的，让人未见其人、仅听其名便能想见一个遗世独立的佳人倩影，当下便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娇媚，回家闹着要改名“云朵”，那时候母亲便笑话她，但也一直以此唤她。
　　长大后，她便明白爹娘是期望她能借青云，直上九霄，所以才取了这名。她的爹娘从未期待她人比花娇，她们只希望她飞得够高、够远，能去看更好的景色。
　　“好好好，云儿别恼。快说说，最近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莫父一向依着女儿，很快改了口。
　　云霄一屁股坐下了，拿了桌上的砂糖橘慢慢吃着，“都好，郎君还未回京，不过常有信来，你们都别担心。”
　　莫循音却喜欢取笑她，“那便好，朵朵啊，最近有个蜀商带了几个厨子到中京来，我和你父亲买了一个，菜做得很有滋味，晚些让你尝尝，若合胃口便带回去，换换口味。”
　　厨房已经在备膳了，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莫家二老关心过女儿后，一家子埋头议论起生意经来，这间点心铺子回头客少了，是否要换个白案师傅；那间成衣铺子有几种款式很是紧俏，上回从杭州重金请回来的绣娘出力不少，或许该给人涨涨工钱；有几亩地收成不行，今年要不要免了庄户的地租……
　　一家人讨论起来便不知时辰，还是晴空过来提醒，她们才移到了里间去用饭。
　　八仙桌上摆满了蜀菜，双椒兔肉、辣炒肥肠、水煮肉片、泡椒鸡杂等应有尽有，莫父莫母连连给云霄夹菜，她吃得顾不上说话，辣得连连吸气，喝了好几碗白菜圆子汤来解辣，但仍不想放下筷子。
　　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突然落进了饭碗里。
　　“怎么了朵朵？必定是在外头受委屈了，今儿你一回来我就觉着不对。”莫循音敏锐地发觉她情绪有异，却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莫问前也慌了，“是不是裴郎对不住你？”
　　她们愈问，云霄哭得越凶，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没想到还能重活一次。
　　她其实想说，娘，爹，你们快逃吧，逃出大梁，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样无论是谁都再也害不了你们了。
　　她还想说，娘，爹，对不起，上一世一定是我在外头招惹了不改惹的人，闯了祸，带累了你们和我一起受刑。
　　但她都没办法说出口，她只是哭，哭得莫家二老安静下来，不再追问缘由。
　　待云霄平静下来，她说：“没事，只是这菜太辣了，一时不慎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莫母和莫父对视一眼，显然不信，但没再说什么。
　　厅中一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今年的风似乎格外大，还未入冬便已经在坊间呼啸，带来层层寒意。
　　三人一同听着风声，各有所思，还是莫云霄先打破了沉默，“娘，你和那姜家夫人最近可还有来往？”
　　莫循音点头：“有的，她上月还邀我去她府上，她孙子刚满周岁，一家子正张罗着设抓周宴呢。你为何问起她？”
　　“我得了几块碎布，想知道是何地绣娘所织、经谁的手卖出的。”云霄并不想瞒着爹娘。
　　莫问前在一旁插话道：“不若先给我看看？”
　　“爹？你懂得这些？”云霄微讶，她知道莫家广设商路，也有几家绸缎庄、成衣铺，但并不十分重视，母亲于女红一道也并不精通。
　　她没想到父亲会如此提议。
　　虽疑惑，但云霄还是让碧雨把布包取出来。为避众人视线，一家人特意移到了偏厅里去，云霄屏退下人，展开布包，“这是我偶然得到的，十分要紧，我必得查出来源。”
　　莫问前小心翼翼地翻捡着，就着烛火细细辨认织法、花纹。
　　约一炷香时间后，莫问前把布包重新包好，推回云霄面前，“云儿，这布上可是染了血？”
　　云霄嗫嚅，不知如何解释，这布包裹过尸体，颜色不明，染了污渍，有些阅历的人一看便知。
　　好在莫问前知道她有些自己的秘密，没有逼她回答，“我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这东西似乎只是普通土布拼接而成。不过，这布料隐约带着香气，却又不像是寻常人家所用。”
　　“香气？”云霄只觉得这东西气味不好闻，并未仔细辨认过。
　　莫父点头，“若你着急，不若明日去姜家登门问问，再去秦家问问可有气味相似的香料。”秦家也是莫家故交，几乎垄断了大梁的香料生意。
　　莫云霄赞同，此刻困劲儿也上来了，正打算回房休息，忽地感应到了什么
　　季亭柳站在莫府门口。
　　尽管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现在是安全的，但云霄还是克制不住地想逃。
　　正抬腿想溜，就有小厮过来通报：“老爷，夫人，外头有个季大人叩门，说是东厂的，来查案子。”
　　云霄抖了一下，她父亲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呵呵，原来胆小是遗传的啊。
　　莫循音看了这不争气的父女倆一眼，“既是公务，便请到前厅吧。”

　　“季大人，又有何事？”莫云霄没好气地问这不速之客。
　　莫母看她一眼，觉得她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季亭柳人模人样的，拱手行礼：“深夜打扰，实是不好意思。因情况紧急。还请两位暂时回避，我有要事要和令爱详谈。”
　　待二老下去后，云霄的耐心实在是耗尽了，“季大人，为何要追到我家里来？”
　　“在下担心莫夫人安危，特来保护。”季亭柳正色道。
　　“保护？我家自有护院。”云霄又想翻白眼了，这人离自己远点儿就是最好的保护。
　　季亭柳不屑，“护院没用。”
　　莫云霄无奈：“那季大人来做我家护院？”
　　“也不是不行。”
　　莫云霄本来昏昏欲睡，听闻此言，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