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4、挖坟是一切浪漫的开始

　　莫云霄如同幼时初初识字般，努力辨认着这四个字，这词组太过陌生，前世从未听过。
　　季亭柳应是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抱臂候在一旁。
　　“我的郎君……何时有后？”莫云霄迟疑着开口。
　　季亭柳神色颇有几分灰暗，不知是为这夭折的孩子，还是为自己前世的因果，“我不知这孩子生辰几何、由谁所出，但这孩子的身份却是你夫……裴相亲口告诉我的。”
　　眼前这人的说辞，云霄并不尽信，她也许不了解旁人，但她知道自己的郎君性格缜密，口风极严，鲜少与人推心置腹，哪怕季亭柳与郎君有师生之谊，又是忘年之交，她也并不认为郎君会轻易将自己的隐痛说与他人知。
　　“他何时、何地与你说过这些？”云霄问出口后，盯着季大人的眼睛，想瞧出几分端倪。
　　“前世，我将死之时。”季亭柳并不避讳，侧首回望她。
　　云霄有几分震动，虽已信了几分，但面上不显，“你还没告诉我，前世是谁害的你？我的郎君又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即使这下头真埋着他夭折的孩子，也是他的家事，与你无关吧？”
　　“与我无关，是啊，皆与我无关……”不知怎的，他有些落寞，似是被云霄的质问触动了什么心事。
　　系统的提示突兀地在莫云霄脑袋里响起：请注意，目标对您好感度下降，攻略进度：3%。
　　云霄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啊啊啊啊啊——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鬼进度还会下降啊？
　　系统：您好，有升就有降，有得必有失哦，系统将根据您仇人的真实感受实时结算，绝对公平。
　　云霄在心里默默生气，气得像一只鼓鼓的河豚，脸上却无法表露出半分。
　　她还在等季亭柳回答，没有安慰伤心锦衣卫头子的义务。
　　季大人默默感伤片刻，很快收敛了情绪，正色道：“其实我前世没来得及验证这下头是否真有尸体，今儿既然来了，莫夫人不如搭把手？”
　　这对吗？这不对吧。
　　莫夫人又想发抖了。
　　“莫夫人昔日在闺中时，有女中陶朱之名，行商最需胆量，想必夫人不会惧怕这区区一块荒郊野外的孤坟吧？”许是不满云霄方才的言辞，季大人找准时机又刺了回去。
　　睚眦必究，小人做派。云霄在心中暗骂，但仍撑着说：“我虽有白圭之才，但大人请看，我不过一年方二九的女子，身量纤纤，实在无力与大人一同……挖掘真相。”艰难说完，她胆战心惊地朝四周望了望，总觉得林木森森，愈看愈显得鬼气缭绕，打算这就溜走，回去叫几个靠得住的家丁来挖一挖，这种事向来不必她亲自动手。
　　季亭柳打量了她两眼，这莫夫人其实并非弱柳扶风的娇娇女，大约是从小便习武防身的缘故，较之一般女子更显挺拔英姿，若叫他做比，恰似胡杨。
　　“莫夫人终究还是怕了。”季大人整了整束袖，准备动手，言语中丝毫不掩嘲讽之意。
　　“胡说。”莫云霄平素最受不了遭人轻视。
　　她挽起襻膊‌，先季亭柳一步用树枝挖起了土。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季大人似乎不易察觉地笑了笑，笑意很浅，但总归算是一个笑。

　　少顷，季大人不知从哪儿寻摸到两把铁锹，好心递给莫云霄一把，换来一个白眼。
　　莫云霄已经反应过来了，自己又被这锦衣卫坑了。
　　诡计多端的坏男人。
　　云霄恨恨地在心里扎小人，给仇人又记上一笔。
　　也不知前世养尊处优的莫大小姐若看见她在这暮色四合的萧瑟秋日里和冷面仇人一起挖坟，会是怎样的表情，大约会觉得她失心疯了吧。
　　她真的重生了吗？会不会是阎王爷故意折磨她的啊？
　　如果她有罪，阎王完全可以让她下地狱，而不是让她在这里和仇人做那事。
　　尽管心里的骂声一直没停，但莫云霄干活还是有几分力气，季亭柳做这勾当更是轻车熟路，两人用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挖开了二丈深的土层。
　　一个几近腐烂的竹篓从土坑中显露出来，里头似乎还垫着几块软布，现在都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
　　云霄见着这堆破破烂烂的东西早已吓得说不出话，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挖。
　　这时候，锦衣卫的专业素养就显露出来了。
　　季亭柳纵身跳了下去，把这堆破烂整个拎到了坑外。
　　云霄往后急退，险些跌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也不敢退得再远些了。
　　天光几乎全黑了，夜幕湿沉沉地垂落下来，尽管季亭柳绑了一个粗糙的火把用于照明，但光亮有限，再远些的地方仍是泼墨一般的黑。
　　她的确害怕季亭柳，但她也怕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此时此刻，活生生的仇人似乎比未知善恶的鬼怪更可亲一些。
　　季亭柳见惯了尸体，此刻全然不惧，捡了一根长树枝，探身翻检那竹篓。
　　年深日久，竹篓褪色腐坏，形状如菜篮，但更长、更深，篾片细密，似乎细细打磨过，还反复上过油层，此刻隔着若干年岁月，仍能在火光下隐隐生出光泽。竹篓中垫了好几层布料，花色不一，大小不一，像是随手拿取的边角料，但看上去均十分柔软，乍看之下，有些像民间为保孩子平安织的百衲衣一角。
　　竹篓的大小倒正好可以用来放一个婴儿，但云霄从未见过中京有人用这样的器具装孩子。郎君是泉城人士，大梁在泉城设有市舶司，管辖海外贸易，行商之人均十分重视通往泉城的商路，莫家更是在泉城留了旁支掌管海外生意，数十年间往来消息从未间断，似乎也未听过泉城有此风俗。
　　若其中真有孩尸，为何要用竹篓盛着？
　　云霄正思索着，季亭柳已经用树枝挑开了竹篓上的层层布料，她壮胆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想象中骇人的画面——
　　一具小小的白骨伏卧其中，细瘦伶仃，教人望之生怜。

　　最初的惊骇过后，云霄迅速镇定下来，“季大人有何打算？不若先带上这东西回庄子上，咱们从长计议。”
　　夜色渐浓，若再不回去，碧雨她们大约要派人出来寻找了，若动静太大，倒不便宜。
　　季亭柳微一点头，细致地将泥土回填，掩盖翻挖痕迹后，携竹篓翻身上马，和云霄一同往回走。
　　出了树林后，云霄压在心头的恐惧淡了些，虽然带着来路不明的尸体，但好歹回到了自己的地界上，出不了大事。
　　云霄常常对自己的东西充满信心，她总觉得，假如有鬼魂住在她庄子上，想必也是姓莫的，莫家鬼应当不会伤害莫家人。
　　因此，回程轻松不少，两人赶在午夜前回到了庄子上。晴空等人早焦急地侯在门口，看到两人一同回来松了口气，连忙迎了进去。
　　云霄此前让人打扫了听稻苑给季大人住，两人暂且分开，各自回去歇息。
　　当然，尸体自然是归季大人保管，云霄可没办法带着这东西安然入睡。
　　好在庄子上的下人们都是莫家教养出来的，方才两人回来时季大人用披风掩住了竹篓，也没有不长眼的多看多问，应当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天色既晚，各自歇息不提。

　　翌日，莫云霄睡到日上三竿方才爬起来。并不是她犯懒，只是昨儿接收的信息太多，晚间又和仇人一起挖了坟，她心绪不定，手臂酸胀，睡得不甚踏实。
　　起身后，云霄感应了一下季亭柳的位置，很好，他今天没乱跑，好端端地待在听稻苑里头。
　　梳洗过后，云霄仍觉得困倦，重生了这几日，她都躲躲藏藏的，根本没好好休息，无奈今天还得继续应付近在眼前的仇家。她淡扫蛾眉，松松地挽一个堕马髻，斜溜金钗，着酡颜色襦裙，踱步到花厅，一面吩咐人摆午膳，一面让人去请季大人。
　　趁着季亭柳还没来，她叫来翠月，“你带些人手，去查一查郎君在外头可有别院，若有，细细地查一查有无子嗣。与他有关的女子都要查，无论是良家子还是优伶，无论是成亲后的还是十年前的。”
　　翠月是莫云霄的母亲特意留给她的，母亲知道她胆小，但行事却又常常冒险，因此特意寻了一个武艺精湛的侍女给她，平素不做粗活，专司护卫之职。
　　翠月有些惊讶，“小姐，这些事老爷和夫人早已查过的，并无不妥之处。”
　　云霄解释道：“我知道母亲早让人打听过这些，我并非拈酸吃醋，是有旁的考虑。你只管放手去查，不止要查从前近身伺候过的，还要查一查露水姻缘，譬如赶考路上偶遇的解语花，或是出公差时地方官赠的红粉，能找到的都仔细查，那些女子若有生育的，探明生育次数、孩子去处，通通报给我。若银两人手不够，便回莫府要，顺便告诉爹娘一声，我明日，最迟后日回去一趟。”
　　翠月似乎察觉到莫云霄的担忧与恐惧，领命去了。
　　云霄盯着她的背影发呆，不知翠月能否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正出神，身侧传来一句，“莫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儿被冤魂缠上了，睡得不好？”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讽刺。
　　莫云霄回头瞪他，“季大人与冤魂共处一室，倒睡得香甜，想必活阎王并不将这等小鬼放在眼里。”
　　季亭柳浑不在意这话，自在地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昨天观察到他似乎喜欢甜食，今儿云霄特意让人准备了红豆年糕汤，本是腊月里才做的吃食，但此刻秋意深深，倒也适宜。
　　果然，季大人用了两口饭菜，便端起了红豆年糕汤，久煮之后，红豆香甜，年糕软糯，二者融合得恰恰好，他用得很满足，很快一小碗便见了底。
　　云霄把自己那份朝对方面前推了推，示意让给他了，季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欣然笑纳。
　　倒是少见男子如此嗜甜。
　　用完饭食，季亭柳突然问：“不知莫家可做绸缎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