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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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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日,裴闻俭已经到了京郊。
两日前,他收到了一封家书,却不是来自夫人莫云霄的,而且来自侍妾月娘。
原本,今日午时前他就要赶回府中的,圣寿节贺礼的事还需与夫人商议。但因接着了这封信,他犹豫不定,在城外驿站多住了一日。
他心内纠结,在灯下写了几张字条,却又很快付之一炬,起身在屋内踱步,迟迟拿不定主意。
若为了大计,他该即刻断腕。可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骤然发难也许难以一击得手。只是,若不动手,又恐失了先机。
腊月十八日,相府,莫云霄照常起居。
孙郎中前几日已经来看过月娘了,诊过脉后说母亲和胎儿都很康健,安心养着便可。报到她这里的,也是同样的话。
意娘当时收了云霄送过去的书,应是听懂了弦外之音,送给月娘未出世的孩子的礼物是一把银锁,带着外头三生缘银楼的印记,且是实心的,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没有任何可动手脚的地方。
而雪中春信,也有了消息。秦太夫人昨儿午后送了口信来,邀莫云霄过府一叙。
这日一早,云霄便出了门。
坐上马车后,云霄还有些困倦,不知不觉眯着了一会儿,睁眼后已经到了秦府门口。
秦太夫人身边的丫头出来迎她,一见着她就笑,“莫夫人快请,我们老太太一早就盼着呢。”
进了秦太夫人的居处,太夫人让人看茶,很快便有侍女端上来的热腾腾的奶茶,里头搁了一点儿白糖,喝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云霄给秦太夫人见过礼后,太夫人打发侍女们出去,侧首问她:“孩子,你同我说实话,这雪中春信,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云霄不解其意,斟酌着说:“一位友人送我的。”
秦太夫人沉吟半晌,“你要小心。”
“太夫人这是何意?可是这香有什么不妥?”云霄倾身向前,急着得到一个答案。
“你说这香叫做雪中春信?我查出来这里头有报春雪兰。”尽管屋内无人,秦太夫人仍压低了声音,“这东西有迷幻的功效,若长久闻下去,恐会令人失了神智。”
“您是说……这东西……”云霄一时想不明白,但有什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试图抓住那道闪光,问秦太夫人:“太夫人,敢问这东西,是否来自西北?”
秦太夫人微一点头,补充道:“报春雪兰长在西戎,这东西应当是从那边进来的,只是不知这香是如何制成的。三十年前我曾在中京见过类似的香饼,因这东西能解乏,一时之间在达官贵人中风行。但先帝不喜,知道后斥之为枯骨邪方,下令禁了,如今已有许多年未见了。这里头应当还掺了别的东西,因此你刚拿来的时候我一时没认出来。”
云霄歪头仔细听着,听完后,不知为何,她直觉应当迅速回府一趟。
谢过秦太夫人后,云霄匆匆告辞,上车后催促马夫快些,再快些。
她有不太好的预感。
蹄音匆匆,两刻钟后,云霄回到了相府,晴空先跳下车去打起帘子。
云霄还未下车,就有侍女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来,走到晴空耳边说了什么,晴空神色也一冷,碎步走到车边回禀:
“小姐,出事了。月娘小产了,孙郎中已经去青鸾苑了。”
果然如此。
云霄听了回报,不禁闭了闭眼,竟有种解脱感。等待巨石落下的过程太过难熬,等那巨石终于落下,反而庆幸不必再等待。
她刚刚想起来了,上一世,这雪中春信并不是姜鸣月给自己的,鸣月在家中等待成亲,顾不上这些闲情。
上一世,这香是裴郎外出时,随家书送回来的。
已经有太多的巧合,这些线索都毫无例外地指向西北,也隐约指向她的郎君。
裴闻俭。
若时至今日,她仍相信她的夫君是清白的,未免太过天真。
可是,若裴闻俭才是真正的执棋者,他设计害死自己的妻妾孩子,于他自身又有什么好处?
还缺一个动机,云霄才能将这棋局堪破。
腊月十九日。
裴闻俭回京,清晨先进宫去面圣述职,于午时后出宫。
出宫后,他便看见阮叔等在马车旁边。
裴闻俭略皱了皱眉,阮叔已到了颐养的年纪了,迎他回府这等小事,派个小厮来便行了。
也不知夫人是怎么安排的。他心中不快,大步走向自家马车。
隔着老远,阮叔就看到了相爷走近,腰弯得如虾一般,待他走到近前,即刻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裴闻俭接过茶,抿了一口,便问:“怎么今儿要你过来接我?府中出了什么事吗?”
阮叔搓搓手,难以开口,但终究还是说道:“相爷,府中的确有事。那位月娘的孩子今晨没、没了。”说到最后,他都有些结巴了。
这话落在裴闻俭耳中,他一时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再问一遍阮叔:“你方才说什么没了?”
“回相爷,是月、月娘的孩子。”阮叔的腰弯得更低了。
裴闻俭的额头隐约浮现出青筋,“上次信中不是还说都好好儿的?府里不是还请了郎中吗?怎么没的?”
阮叔哆哆嗦嗦地,吞了一口唾沫,不敢直言自己不知道,只好说:“相爷,……还是请您先回府看看吧。”
裴闻俭没要他扶,自个儿上了车,阮叔嘱咐了马夫快些,便跟着上去伺候了。
在车里,裴闻俭一直铁青着脸,一路无话。阮叔伺候他多年了,一看这神色就知道,这是生了大气了。
阮叔在心里默默过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待会相爷要是问起,他总得有话说。
这事儿发作起来的前两日,孙郎中刚给月娘诊过脉。他也知道,当时孙郎中说一切无恙。
那就是诊脉之后出的事。
他在心里默默地掰着指头数。这两日发生的事不多,阿果和意娘那儿给青鸾苑送了礼物;主母在月娘请安时见过她一回,留她用过膳。
其他的似乎就没什么了,月娘只是侧室,平日无事也不太出门,她的身份同外头人家往来也不够分量,阮叔想不出来外头会有谁想害她。
只能是府里的人。
阿果,意娘,以及……莫夫人。
阿果是后院儿里的老人了,相爷念旧,虽然如今不太去她院子里过夜了,但情分总还有的,她的份例也比其他几位姨娘高上三分,她似乎没必要下这毒手。
意娘……阮叔摇摇头,这是个不爱争的性子,每次发月例银子,晚了几日她也不抱怨,她不是个会生事的。
剩下的便只有夫人了。虽然她年纪轻,看上去也是个心慈的。可如今正室无子,侍妾先有了身孕,她若容不下似乎也很说得过去。
相爷临走前交代自己看顾几位姨娘,就是生怕这位新来的夫人爱拈酸吃醋,趁着主君不在收拾几位姨娘。
几个月来府中都太平着,偏偏在相爷回来前出了事。阮叔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风刀霜剑的天气里,他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不久,马车驶到了相府前。裴闻俭黑着脸下了车,并没有给阮叔一个眼神,径自朝存莲堂走去。
阮叔暗暗松了口气,这是要去找主母问这事儿,应当不会怪在自己头上了。
上头斗法,小鬼遭殃啊。
存莲堂内。
莫云霄做了出门的打扮,穿一件暮山紫大袖衫,面容端肃地坐在正堂圈椅里,似是等着裴闻俭来问他。
裴闻俭踏进存莲堂时,大步流星,带着满腔怒火,但在看到好整以暇的夫人的一瞬间,他有些迟疑了,停下了脚步。
不知怎的,一别三月,他觉得他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夫人似乎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具体何处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但她的眼里眉间,显见的少了几分柔顺,多了些凌厉。
再看她的衣裳和妆容,她为何这般严阵以待?莫非真是她所为?
裴闻俭挥了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一息之间,偌大的厅堂内便只剩他和夫人二人了。
裴闻俭见夫人一直不开口,便打破了沉默,他先捡了一件小事来挑刺,“夫人,你我许久不见,为何不来迎一迎我?”
奇怪的是,莫云霄连个笑脸都没给她,一改往日的温柔端方,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直直地望着他,有几分像女鬼,丹唇轻启:“郎君此去有些日子了,只是不知,忙的是圣上的公务,还是自个儿的私事?”
裴闻俭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定住了心神,不,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计划。想到这儿,他说:“我奉皇命,自然是为圣上谋事,夫人多心了。夫人是这后院的主母,也是这府中的主子,我不在的时候,夫人可有替我好生操持内务?”
“承蒙郎君信任,不敢不尽心。”云霄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仍似笑非笑地盯着裴闻俭,直盯得他有些发毛。
“那月娘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夫人可否查明了?是否真有小人作祟?”
“自是有的,可是郎君,这话合该是我问你才对。”
“这是何意?后宅的事怎的要我过问?你这个主母难道料理不清吗?”
“郎君,你先别急,容我问一问你。”
“问什么?”
云霄下了座,走近裴闻俭,步步紧逼:
“你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害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为何一次又一次地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想要置我于死地?”
“你的妻妾儿女,对你来说就一点都不重要吗?你决然舍弃我们,所图为何?”
“你究竟想要什么?”
裴闻俭听了这话,难以置信般的盯着云霄,快走几步逼到她面前,两人几乎贴着脸,口中说出的话却并无一丝温情,“夫人这是喝了酒吗?还请慎言。”
“郎君知道我的,我从不打诳语。”云霄丝毫不退。
裴闻俭皱眉:“你有什么凭据?”
“凭据自是有的,在月娘房里,报春雪兰,还是乌头花?夫君想看什么自可晚些去看。可是现在,我只问你的心,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况且那是你的骨血,究竟为何要对孩子下手?”
这话不知触及了裴闻俭心中的什么地方,他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了云霄的脖子,“无辜?这世上无辜之人多了,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又何曾真的懂什么是无辜?”
云霄一时喘不上气,面色涨得通红,但也并未恐惧,她拔下发间的簪子,向裴闻俭刺去。
簪尖锐利,没入皮肉的瞬间有一声轻响,裴闻俭吃痛,当即松了手。
这痛楚似乎令他更疯狂,他拔下簪子后又朝云霄扑去,再次擒住了她的脖颈,似乎拿定主意要在此时取她性命。
“杀了我?你能得到什么?”云霄的视野有些模糊了,但她仍尽力睁着眼。
裴闻俭红了眼,听到这话却突兀地笑了一声,“我要的一切,都得从你身上来啊,卿卿。若没有你,我哪儿来的银两去办事?你若不听话,我只好先了结你了。虽然有些棘手,但报个急病,应当也能掩得过去。”
卿卿?
前世今生,裴闻俭从没这样叫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