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34、小张娘子的难处

　　前世，莫云霄记得，庆历十年的圣寿节，她送给太后的是一架福寿松鹤万寿屏风，用金线暗纹绣了九百九十九个“寿”字。这礼虽平平无奇，但不出错，宫中许多事常常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一次，却要送得贴心，送得贵重，最好能一下子送到牟太后心坎儿里去。
　　她看着一整个院子里的礼物，纠结半晌，选不出来。

　　大梁人人皆知，太和殿龙椅上端坐的皇帝如今不过幼学之年，晨起上朝，下午去上书房读书写字，朝政都握在太后手中。
　　要讨太后的喜欢，自然得挑个和心意的礼物。可太后执掌玉玺，宫中什么都不缺，她喜欢什么呢？
　　云霄想起了仍在昏迷的张娘子。
　　往年的圣寿节，张娘子都要进宫为太后献“苏幕遮”这舞的，可今年……大约是进不了宫了。
　　既是去不了了，能否寻旁人替代？
　　若说中京有谁能替代张问星给太后贺寿，那大约只有她的侄女——小张娘子了。
　　云霄正想到这儿，便有小厮进来回话，晴空听了那人的话后，走进来说：“小姐，引星楼的小张娘子递了帖子进来，说想来见一见您。”
　　真是说不得，刚想到她，人便来了。
　　云霄往日和引星楼的众人并无交集，若不是张娘子中毒一事发生在折柳楼，恐怕她此生都不会和他们有所往来。在大梁，商户和乐户地位都不太高，那些官宦人家的少爷千金们平等地看不起在她们之下的每一个人。
　　尽管如此，但隔行如隔山，前世云霄虽也喜欢去听戏、赏舞，但并未认真结交过哪位梨园中人。
　　如今小张娘子突然登门，她确有些惊讶。
　　想来应当是有事？会是什么事呢？
　　她略想了想，让晴空去和小厮说一声，午后便将小张娘子请过来喝杯茶吧。小厮领命去了，她继续翻着册子，看着院儿里摆着的瓷瓶、珊瑚、西洋镜等物，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够满意。
　　这些都是死物，纵是西洋来的，或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太后大约都见得多了，不会因此记着她的好。
　　有没有什么能让太后眼前一亮的东西呢？云霄在庭中来回踱步，已经走了十几圈了。

　　“姐姐这是在为什么发愁？”
　　云霄正为难，听见了一声婉转的“姐姐”，不用人通报，便知是月娘来了。
　　林儿知道云霄有事，本想将人拦在外头的，但她声如莺啼，早传进了院内。
　　莫云霄挥挥手，让人将散落的东西和册子先收起来，开口道：“妹妹怎么来了？如今不必往日，该多休息才是。”
　　月娘扶着九儿，走到她跟前来，才慢慢儿地行了一礼，不待她行完，云霄早已虚扶了一把。
　　“整日坐在屋里也是无聊，如今时节不好，花园里头也没什么可逛的。阿果姐姐和意姐姐又不爱同我说话，我便置换来打扰姐姐了。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在挑过年时赏人的东西吗？”月娘瞧见小丫头们走来走去地搬动院里的东西，问了一句。
　　莫云霄将她引入屋内，“外头乱糟糟的，先进来吧，别碰着了。”
　　两人一同进屋，坐下后稍稍支起窗子，以免屋内炭气太重，叫人觉着闷。
　　莫云霄让人上了热牛乳，端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过了一会儿才说：“方才，我是在选给太后贺寿的礼物呢。郎君虽说会在圣寿节前赶回来，但路上的事说不好，万一被大雪误了归期，就赶不上了。我便想先挑着，日子也近了。”
　　月娘奉承她：“姐姐见多识广，挑出来的东西太后娘娘必定喜欢的。不知主君到哪儿了。不怕姐姐笑话，许是怀着孩子的缘故，这几日我最近总有些不安。若主君回来，府中阳气镇邪着，兴许能好些。”
　　月娘似乎不太喜欢甜食，坐下后没喝几口加了糖的牛乳。
　　云霄注意到了，让人端了两碟熏肉干来，腌制时加了不少辣椒，虽有些燥，但冬日里用正好。
　　月娘果然撕着吃了两根，云霄见她喜欢，便将瓷碟朝她那边推了推：“郎君明日应当就有信回来，若他说了归期，我会让人告诉你的。若喜欢这个，我让人送些到你院子里。”
　　“姐姐这儿的东西都是好的，许多我从前见都没见过呢。”月娘笑得明媚，“上回来陪姐姐吃饭，点的香也好闻，在外头似乎买不到这么别致的，姐姐可否告诉我那是什么香？”

　　雪中春信？
　　自接到裴闻俭即将回京的信后，云霄细致地思量了前世月娘小产的事，因怀疑香料和衣裳，雪中春信早已不用了，还派了翠月出去查那雪中春信有无不妥，同时也给秦家去了信，附上了雪中春信，托秦太夫人查一查这香。
　　不知那边是否有结果了，若得空，明儿便去问一问。
　　但云霄却不打算告诉月娘这些，她至今仍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晴空她们调着玩儿的，如今已经没了。”云霄转开话题，“你最近胃口如何？我前几日聘了一位府医，姓孙，擅长妇女和小儿的症候，如今就住在府上。我让他每逢旬日去给你诊脉，万一有什么不适，也好及时用药。”
　　月娘一愣，旋即离座福身下去谢她，“月娘身若浮萍，不想却得主母如此照拂，感激不尽，万死难报。”
　　“起来，起来，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必说这么重的话。”云霄让碧雨把她搀起来，“你既住在青鸾苑，我自然是要照拂你的。你自个儿也要小心，让你的侍女们警醒些，吃食和衣裳首饰都要注意，别冲撞了。”
　　这最后一句，既是提醒，也是点她。
　　若前世真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听了这话，也该明白不容易栽赃陷害旁人。
　　月娘神色自然，一再地谢她，看起来倒不像心怀鬼胎的样子。

　　说了一会儿子话后，午膳提来了，莫云霄便留了月娘一块儿用。
　　因天气冷，午膳多是蒸碗和炖菜，有滋味些的只有酸辣笋干和香酥鱼块。有一道花蛤豆腐汤很鲜甜，云霄多用了两碗。月娘担心寒凉，只略微尝了尝那汤，倒是很喜欢笋干，吃得盘子半空了。
　　她似是担心失礼，找补了一句：“不知我腹中是不是个女儿，最近总喜欢吃辛辣的食物。”
　　“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府里第一个孩子，郎君应当都会喜欢的。”云霄并不觉得男女有什么分别，只要她别起了害人的心思，旁的都好商量，就算她想自己教养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送走了月娘，莫云霄略睡了一会儿，起身后便听碧雨说小张娘子已经到了。
　　“快请进来。”云霄起身，迅速梳妆后便在暖阁见客。
　　小张娘子疾步踏入阁中，神情慌张，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云霄看了一眼碧雨，她带着人下去了。
　　侍女们刚走远，小张娘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云霄座旁，吓得云霄几乎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云霄起来搀她，却发觉她手脚冰凉，整个人哆哆嗦嗦地，抖得厉害，几乎搀不住。
　　“相国夫人，相国夫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姨母，救救我们……”小张娘子惊惶已极，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莫云霄走到门边，隔着门唤了一声晴空，晴空应声而来，很快端了两杯甘草红枣茶来。
　　云霄没让其他人进来，开门接过茶水，递给了坐在圈椅里，此刻仍在发抖的小张娘子。
　　她应当比云霄还小几岁，身量纤瘦，如今鹿一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愈发显得可怜。
　　小张娘子接过热茶，捧在手里，顾不得烫，接连喝了两口。
　　也许是茶水的热度抚慰了她，也许是红枣和甘草的甜带来了少许慰藉，她比刚进门时镇静了一些，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见她不再那么张皇，云霄放缓语气，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小张娘子名叫张吟月，年十六，母亲早逝，她跟随姨母学习已有十几年了，与姨母日日相对，受其照顾，几乎视张娘子为母。
　　但不久前，张娘子中毒，引星楼遇匪，案件由东厂查问，虽暂时没有其他人受到牵连，但人心惶惶，无法正常开门营业，几位娘子都将徒弟、仆从圈在楼里，不许她们乱晃，自个儿其实也心有戚戚焉，练琴练舞时常走神。
　　这些倒都不太要紧，要紧的是，锦衣卫走后，小张娘子收拾了姨母的房间，在房间内，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小张娘子抓着莫云霄的手腕，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绳索，“相国夫人，你是我认识的最有权势的女子了，除了你，我不知道去找谁。”
　　云霄心中苦笑，她不过是有个诰命的衔儿，又有些银两罢了，谈不上什么权势。只是在外人看来，拥有这些大约已经很了不得了，且听听她究竟有什么难处吧。

　　“你可知道西戎细作？”

　　小张娘子的话如一声惊雷，炸响在云霄耳际。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