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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半盏屠苏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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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番外】
十年之后,庆历十八年。
今年的立春来得格外早,竟赶在了除夕前头。
节气早了,天暖得也早,到了腊月二十九,雪已经停了,难得得出了太阳,一整个冬天留下的积雪静静地堆在道路两旁,阳光落在上头,折射出一片白光,目之所及皆是莹莹素白,天地空茫而干净。
大约等过完初一,这雪便要开始化了。
“县主,”晴空站在莫云霄身后,替她披上一件狐裘大氅,这皮子是宫里太后赏的,领口边的风毛出得极好,衬得云霄的脸小而匀净。晴空绕到她身前,替她系好带子,唠叨着:“这雪虽停了,但风仍冷得刀刮似的,别在这院儿里久站,当心身子。”
云霄有几分无奈,晴空这些年来愈发爱念叨她了,算来年纪也不大,不知为何如此。不过,她也晓得晴空是关心她,便点点头,转身往屋里去。
季亭柳替皇上去监督河岸官员赈灾了。
去岁夏天,雨水较往年更多,三五日便有一场大雨,小雨更是隔一两日便有一场,淅淅沥沥地总下不完似的。碧雨她们闲聊时都说,也不知是哪位神仙如此喜洁,日日在天上浣衣。
听太后说,这是二十年以来雨水最为丰沛的一年。自八月起,太后便一直悬心水患的事,提前派了治水的人手去黄河两岸的城镇修筑堤坝,还从中京运了不少粮食、成药过去,预先防着大灾之后常出现的大疫。
八月廿七,连下了两个月的雨后,果然发了洪涝。
皇上也关切得很,这是他亲政的第一年。接到上报灾情的抵报后,他慎之又慎地制定了几条策略,问了太后的意见,太后看过后点了头,便调了太医去几个受灾最严重的城镇坐诊救人,也为着防疫,若疫病暴发,对百姓更为不利。
虽事先有所准备,但下头的官员应对起来仍不免慌乱,好在赈灾、防疫都没出大错。
到了夏末,雨水渐渐少了,水患便算是过去了。各地官员统计了受灾情况报上来,这一回共有一百又二十七个多个县遭了灾。皇上做主免了这些县的赋税,但他仍担忧做得不够,也担心下头有人吞了赈灾的米粮,便让季亭柳这个东厂掌印亲自去瞧瞧。
毕竟这事往小了说是天地无情,福祸难料;往大了说,就会被有心人说成是天子不仁,引发天谴。若后头处理不当,有反心的人定会趁机跳出来,届时政局动荡,牵连得就更广了。
季亭柳已经去了小半年了,眼看着冬天都要结束了,除夕就在跟前了,他却迟迟未有归期。
云霄很是想念他,但也明白他领的是皇命,不好在信中多加催促,只嘱咐他记得添衣,并寄了不少冬日穿的袄子过去。
不过,她想过了,若是开春他仍未回来,她便向太后和皇上告假,收拾东西去探一探他。
“林儿,要做屠苏酒的东西备下了吗?”云霄抱着一个汤婆子,突然想起去岁与季亭柳约好要一起做屠苏酒的,便问了一句。
林儿掀了门帘,进来回道:“前几日我就让他们去买来了,都存在库房里头呢,县主现在就要用吗?”
云霄“嗯”了一声,她便出去开了库房取来。
这做屠苏酒,说来倒也不难,只是需要合时令而做,云霄还在闺中时,曾与母亲一起做过几回。用一杆药铺用的小秤,称量出肉桂七八钱,防风一钱,蜀椒五六钱,桔梗五钱、大黄五钱,菝葜五钱,还需赤豆少许,乌头少许,将这些东西一一洗净后,用小碾子细细研磨成粉末,将粉末混合到一起之后再装进绛色绢袋中,如此便完成了大半的工序。
其余的步骤,还得等到除夕那日。用细麻绳绑好绢袋后,云霄将其放在一旁,靠着窗,望着庭院,托腮发起了呆。
积雪深深,庭院寂寂,日影渐渐移过去了。
翌日,便是除夕了。
主君仍未归家。
这天一大早,府门口的小厮阿福就伸长了脖子盼着,今儿毕竟是一家人团圆守岁的日子,主君若不回来,府中虽说不至于冷清,但总少了几分年味儿。高门大院儿的,平时人来人往的还不觉着,年节里若少了人气,便一下子显出寂寥来。
尽管还没听说主君什么时候回来,但阿福总觉得他不会留主母独个儿过年的。
他是厨房管事嬷嬷的侄儿,前年才从家里来府中干活的,因年纪不大,主母吩咐了不让干重活,先从守门的差事做起,也认认往来的人,学一学如何做事,若做得好了再派别的差使。
自他出来做活,也结识了不少年纪相仿的朋友,有自个儿府中的,也有其他府里的。他知道他算是运气好的,主君和主母待人宽和,并不责打下人,府内上上下下也都规矩干净,偷钱、赌博之类的事从不会发生在这里头。
他知道这是上头管事的人好,若上头是个爱刁难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挨打挨罚,日子可就难过了。
因到了年节里,晚上可以吃顿好的,听说有红糖炖猪蹄吃,这可是他最喜欢的菜了,一想到就口舌生津。
若主君能赶回来,主母一高兴,肯定会多放些赏钱,他就能多给母亲买条鱼吃。
阿福搓搓手,跺跺脚,换了一杯热茶捧着,感觉身上暖和些了,又伸长脖子瞅了瞅路口,依旧没有任何人经过。
正午,阳光最盛之时,莫云霄将绢袋用长绳系好,垂落至后院的古井里,让其置于正中,不可紧贴井壁,底部可稍稍接触井底。
绢袋需要在这井里悬挂整整一天一夜,使粉末浸在水中,取其凉意,借水来淘澄粉末,祛除乌头的毒性。这浸泡的时辰不可随意缩减,以免酿出来的屠苏酒带了毒性,涩口且伤身。
放好绢袋后,云霄回到屋内,碧雨早已备好了玫瑰花汁子,兑了热水给她洗手。
下午无事,云霄看着小丫头们跑着去挂好了红灯笼,又贴了门神画,府中上下一新,是过年的气象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到了晚膳时分,因季亭柳不在,云霄便回了莫家,和娘、爹一同用团圆饭。莫循音和莫问前得知她要回来,早早儿地就吩咐厨子做好了她爱吃的菜,饭桌上十道倒有八道是她的口味。莫循音兴致好,还亲自下厨做了翡翠珍珠圆子汤,云霄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豆腐圆子,如今许久没吃了,多用了几个。
用完团圆饭,云霄和母亲、父亲一同守岁。她们团团围坐在暖阁中,屋内暖和如春,热气直扑到脸上,一家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吃着裹着蜂蜜和酥油炸出来巨胜奴,再来一碟麦芽糖,喝过最后一杯蓝尾酒,子时未到便都有些醉了。
到了夜里,院儿里窜出一声爆竹,这是要放焰火了。三人放下酒杯,走出屋子,一同站在廊下观赏。
如今的焰火做得愈发好了,流光如昼,色泽斑斓,映得夜幕如彩画,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经绘出数幅美景,百鸟朝凤、仙桃捧寿等吉祥花样层层叠叠地次第绽放在夜空里,将夜空下的人眉眼蒙上一层暖橘色光晕,寻常的屋檐墙角似乎都因此添了几分喜气。
焰火燃烧后的灰烬随着新年的风飘落下来,落到云霄发上,她母亲抬手欲替她拂去,却忽地注意到了什么,放下了手。
“娘?怎么了?”云霄察觉了母亲的动作,向右侧回头看她。
莫循音盯着她身后,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云霄也意识到了,正待回身去瞧,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温柔地替她拂去了火屑,落下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
是季亭柳。
“你何时回来的?怎的又不走正门?”
两人成婚已有好几年了,云霄和莫父莫母都知道这锦衣卫不爱走正门,她们不理解,但她们习惯了。
季亭柳抬头看看焰火,又看看云霄,说:“我到门口的时候刚开始放焰火,大家都在仰头看呢,何必麻烦他们在一个个儿地往里头传话,我便直接翻墙进来了。”
云霄亦回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意。两人没再交谈,一齐望着焰火。
今夜无星,焰火璀璨,光芒落在她们眼底、心上,让整个院里都笼罩在一种倦怠而温煦的氛围里。
云霄没说的是,直到这时,她方才觉得圆满。
正月初一,莫云霄和季亭柳陪莫父莫母用过了早膳,仍回县主府去。
晴空已经传了话回来,门上的小厮早已用清水洗过府门前的立柱及铜钉,换了过年的新衣新鞋,整肃地立在门前候着主母和主君。
马车直开到二门里去,云霄一下马车,便朝后院走去。她要去将浸在古井里的绢袋捞出来。
季亭柳饶有兴味地跟过去,云霄取出绢袋后,倒进了一个海碗里,又取来一坛绍兴黄酒,倒了小半进去。林儿取来平时放在角房里煮茶的小吊炉,将酒温上。
云霄和季亭柳在一旁看着,待酒沸腾过三次后,用细绢滤去残渣,倒入杯中。
云霄挑了一个德化白瓷的酒杯,倒入酒液后,呈琥珀色,这便是屠苏酒了。她端给季亭柳一杯,也分给晴空、碧雨等人,然后自个儿喝了杯中酒,这酒入口顺滑,微微发苦,喝完后脸上有些发烫。
季亭柳也喝了半盏,入口没有想象中辛辣。他放下酒杯后,瞥见云霄上脸了,眼神都有些迷蒙,笼了一层水雾似的,便不自觉地凑近了些,牵了她的手看她。
晴空等人很有眼力见儿,迅速退了出去,临走还关上了门。
季亭柳靠过去,蜻蜓点水一般碰了碰她的嘴唇,嗯,带着屠苏酒的气味,苦中透着隐约的甜。
云霄眯着眼看他,思绪有些乱了,不知怎的冒出来一句:“记得将那酒渣倒进井里头去,我娘说这是……”
季亭柳没等她说完,打横抱起她往里屋走。
云霄揽着他的脖子,仍在努力思考,“天还亮着呢。”
“我走了半年了,可顾不上时辰了。夫人想不想我?嗯?”季亭柳走近熟悉的床榻,将她轻轻放下。
“自是想的……”酒意上来了,云霄半睁着眼,心想这人出公差倒很值当,腰腹看起来又紧实不少,看起来很好摸。
“噗——”季亭柳听她嘟嘟囔囔地说着心里话,且一副不知道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样子,只觉得可爱非常。
很快,两人都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