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32、（番外）一岁将尽夜

　　【本章是番外】

　　十年之后，庆历十八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

　　升平县主府中，晴空天还未亮就起了床，盯着丫头们打扫了两遍厨房。
　　今儿要祭灶神，碧雨也早早起来了，昨儿她已经替县主挑选好了祭灶神的衣裳、首饰，里头穿胭脂色袄子，系一条竹青色下裙，外罩一件绯色大氅，配一套鎏金镶猫眼石的头面，额头正中缀了一个鹅卵石这么大的蓝绿猫眼顶心，既庄重华美，又不流俗。
　　莫云霄冬日里总不愿起床，尽管屋里烧了地龙，但还是团在寝被里暖和，此刻她被碧雨唤醒，眼睛仍未完全睁开，就已被扶到了妆台前坐着。
　　她自顾自闭着眼小憩，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挽发。
　　存莲堂上下都换了年节的新衣裳，从今儿起，年味便一日比一日更浓了。
　　林儿见大家都忙着，用不上自己，便又去厨房逛了一遍，厨房的人听了吩咐，早已备下了饴糖一碗、甜酒酿一盏，以及清茶一杯，凉州香梨、火晶柿子、冬枣等果品若干。

　　晨妆毕，莫云霄带着晴空她们到了厨房。厨房的闲杂人等早已退了出去，摆上了香案，饴糖、甜酒酿并清茶果品等都依次摆到了条案上，正中放了一个紫陶香炉。
　　她拿起三支香烛，在香案前虔心拜了三拜，口中说着：“这一年又过去了，多谢灶王爷保佑，仓满谷丰，饮食合宜，无病无灾，无火无患。还请灶王爷记清我和爹娘、郎君的善行，请赏脸尝一口饴糖甜甜嘴，再吃一盏甜酒酿，吃过喝过后，您回去天上后为咱们叙述功德，少言过失，莫有遗漏。新的一年，希望您继续保佑我们全家人平安顺遂，除此之外，云霄别无所求。”
　　说完这一篇话后，云霄再拜一次，便将那香烛稳稳插入紫陶香炉中。
　　在她身后，有个小丫头悄悄问林儿，“林姐姐，为什么要给灶王爷吃酒呀？”
　　林儿也悄悄回她：“灶王爷喝了酒，很快就醉了，回天上述职的时候就不记得咱们的过错啦。”
　　小丫头“哦”了一声，点点头。
　　侍女们依次走上前来拜过灶神，每人都说了对新年的期望。云霄听着，她们口中说得最多的还是“平安”二字。

　　年少时，云霄在家中跟随爹娘一同祭拜灶神，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爹娘手上的生意还不大稳当，虽然日子过得去，但扔时常听见亏损的消息，爹娘的叹息总藏在笑脸后头。那时候，家里开拓的商路没有如今安全，也没有现今那么多、那么广，商队人手常常有折损，若折损了领头了，便一时半会人找不到可靠之人替代，只得由爹娘亲自去跑，其中的险阻她们从不和云霄多说，但云霄日渐长大，心里也能猜到一二。
　　那时，日子过得不算平顺，有许多不足，但爹娘祭灶神的时候，所求的也不过是“平安”。
　　小小的云霄并不明白，为何不求富贵？

　　云霄出生几年后，与莫父莫母刚刚私奔时相比，莫家日子已经有了起色，虽有风波，但一家人总不至于饿死。
　　眼看着私奔的两个人到底将日子过了下去，从前不愿松口的长辈们默默认可了莫父莫母二人的婚事，莫家同故乡亲朋逐渐恢复了往来。就连从前不愿与他们联络的旁支亲戚们也渐渐靠了上来。
　　莫循音和莫问前倒不太在意那些所谓的血缘亲族，但生意上实在是缺人手，许多货物必得由信任的人去运，全托给雇来的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妥，也不是没发生过有雇来的商队携货跑路的事。消息传来后，一连几日，莫问前的眉毛都打了结，在家用饭时总心不在焉的，饭桌上一片愁云惨雾。
　　还是莫循音更洒脱些，她带了重礼，登了秦家的门，拜访了秦家太夫人。秦家发迹也早，和姜家一样传了几代人了，底子深厚，在官场上有些面子。秦家太夫人知道这事后，找了从前的关系，官府才派了人去认真查那卷走了货物和银子的贼人去向。
　　那批货物是从南诏高价买来的玉石原料，莫问前花了一年时间到处去寻工匠雕琢，依大小、形状和色泽雕成了不少器物，有镂空的云纹香炉、炕桌屏风等大件儿，也有镇纸、茶宠等小物件。
　　这批玉器制好后，不过月余，从前一位西戎的老主顾递了信来，说近日购置了新宅，要添一些金玉摆件。
　　莫问前给他寄去了物品清单及玉器画册，他很快回信订了数件玉器，并附了银票作为定钱，信中写明自己将举办乔迁宴，届时要宴请不少西北望族，为接待贵客，急需装点新居，因而在信中一再催促莫家尽快派商队过去，约定货品运到后会将剩余的银两交给商队带回来，还保证决不拖延。
　　莫循音妥帖包装好每一件玉器，雇了商队，很快将货运了出去。她和丈夫正未成了一笔大单子而高兴，没想到货物运出去十几日便出了岔子，本来三日一次的回信断了，托人去附近的驿站、脚店打听，杳无音信。

　　幸得秦家出力，很快找到了那贼人，玉器却早已被他贱卖出去大半，银两也只追回几十两，莫家亏得血本无归。
　　自那事后，莫循音和丈夫商议，从两家旁支里选了几个做事利落的年轻人出来，慢慢历练着，过几年便放出去带领商队跑商。这么一来，货再没丢过，偶然遇到天灾有所亏损，倒也能承受。

　　再往后，爹娘手中积攒了不少银两，手底下的人也教出来了，一年当中留在家里陪伴云霄的日子越来越多。
　　到了腊月二十四，祭灶神时，爹娘求的，仍旧是全家平安。
　　云霄年岁渐长，纵是在她及笄之后，爹娘也从未在祭神时替她求过姻缘前途。
　　她那时以为是母亲自有打算，认为此事与其托给神佛，不如自个儿多挑一挑，多看看不同人家，只要不急着嫁女儿，总能挑到个顺心顺意的。

　　直至如今，她与季亭柳成亲后，她才明白，富贵满堂，全如一梦；金玉良缘，还需经营，若真要求神佛保佑，求得太多反而显得贪婪，也不易成真。
　　历尽千帆后，她站在这里，遍历两世岁月，才终于意识到，钱财、恩爱、前程，均不如平安二字的重量。

　　莫云霄兀自站在原地出神，小丫头们一个个拜过了灶王爷。晴空走上前去，将去岁的神像揭了下来，备好了火折子，递到她手边。
　　她这才回神，接过旧神像，用火折子一撩，火舌很快吞没了它。
　　烧完旧的，碧雨将新的呈了上来，云霄仔仔细细地贴在厨房正中的墙壁上，贴好后，这祭灶神便算是结束了。

　　回到自个儿屋内，云霄吩咐小丫头们拆洗窗纱、寝帐等，也是取个除旧迎新的意头。
　　忙碌一阵后，她坐下来喝栗子牛乳，这还是季亭柳去岁秋天钻进厨房鼓捣出来的，她在冬日里就爱喝这个。
　　算来他已经出门五月了。
　　因领了皇命，他出了公差，归期未定，家书倒是每日一封。
　　他赶路匆忙，有时信写得简短，只有短短一页，不过总会附上一些小礼物。有时是一株干花；有时是竹编的锅碗瓢盆，应是做给小孩子玩的，小巧有趣；还有一回，他寄回来一篓酸甜的果子，说是当地农家种的，色红，个头圆润小巧，不知叫什么名儿，味道酸甜可口，云霄突发奇想，让厨子制成果酱，也很香甜。
　　昨儿有信到，随信附着的是一件玉连环，信上说是给云霄解闷用的，云霄钻研了半日都没解开，气得撂在一旁不玩儿了。
　　思念如积雪一般，静静地堆在窗下，她晨起一推窗，便能见着。
　　日日如此，不知这一冬的雪什么时候才会化。也许到化冻那天，他就会踏上归途了。
　　她研墨提笔，想将这眉间心头的相思诉说一二，刚写了寥寥几句，外门上的小厮传话进来，说有仰庆楼送了点心进来。
　　碧雨进来告诉她的时候，显然也有些疑惑。往常云霄也会叫人去樊楼传话，提前定一些点心，待到了日子自会有人将东西送来。
　　不过昨儿下了一夜雪，今晨刚停，路上积雪很深，云霄并没让人出去。
　　这是谁送来的？也许是母亲？
　　云霄让人把东西接了，晴空谨慎，仔细看过食盒和封条，确是仰庆楼的，这才揭开了食盒。
　　最上头是一碟子玉梁糕，这糕是用枣泥、蜂蜜和面蒸熟而成，冬日里吃正好。第二层装的乳酥，上头刷了酥油，送进来仍是热的，云霄就着栗子牛乳吃了一个，发觉里头的馅儿不是常见的南瓜、芝麻，竟是樱桃。
　　冬日里樱桃很是难得，宫里都未必有，不知是如何保存的。
　　晴空打开最后一层食盒，里头只装了一封信。看清那信封上的字迹后，晴空笑着将它取了出来。
　　云霄接过，却是一封新的家书。在这信里，季亭柳说，让她多加餐饭，好生保养，他在外头寻到了不少美食，待归家时一并带回来。
　　信的末尾，他写道——
　　“待封信到家时，应当已是小年，今年只得让阿云独自祭灶，很是愧疚，希望你不觉寂寥。提前定了这樱桃乳酥，也让阿云甜甜嘴，待我归家，不要记得我的不是，只记得我的用心便好。”
　　读完这信，云霄展颜一笑。
　　一岁将近夜，万里未归人。幸好，这未归人，亦是有心人。

作者有话说

　　这是小年的番外，现在才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