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31、牟太后

　　大概是活了两世的缘故，对于政局，莫云霄如今也比从前看得更透彻些了。
　　大梁的皇家姓慕容，先帝慕容桦山陵崩之时，如今的天子落地才不足三月。说起来，先帝子嗣稀薄，直至四十岁时膝下也只有当今一个皇子，倒不是不曾生育，只是其余皇子都因病早夭了，没能长成。活下来的皇女倒有三个，但也体弱多病，走起来弱柳扶风似的，都精心养在深宫里，由一群侍女嬷嬷们看顾着，四时八节的宴会上也不大出来见人。
　　不过，先帝已经成年的弟弟却有不少。
　　先帝名分上占了嫡长，后头却还有两个同母所出的弟弟——礼王和安王。
　　这两位王爷各有所长，礼王擅文，王府中养了不少清客，常在自己的别院中举办流觞曲水宴，广邀天下才子唱和诗文，在文人堆里声望颇高；安王则醉心弓马，曾领过兵，追随先帝打过南诏，在军中积威不浅。
　　太平年月里，礼王和安王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各自领了六部不少差事，行辅佐之职，深得先帝信重。

　　然而，先帝病重时，有不少好事之徒伺机跳出来，说什么“国有长君是天下之福”、“江山社稷岂能托给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儿”、“朝局动荡，百姓之苦也”。那时，原本看不出冲突的朝堂风起云涌，危机四伏，就连先帝都看不清谁在伸手拨弄那些臣子。
　　最艰险的时候，是那时还是皇贵妃的牟太后替先帝主持朝会。她甫一临朝，朝堂哗然，当时的御史大夫一向为人古板，最是信奉夫为妻纲那一套，当场请求皇贵妃撤下珠帘退朝，回后宫照顾幼子，还以死胁迫她，要她遵循祖训，发誓从此再不染指朝政。
　　先帝的元后早逝，后位空悬二十余载，皇贵妃位同副后，虽无中宫之名，但把持后宫十数年，权柄与皇后无异。她深处高位久了，积威深重，既得先帝信任，又善弄权，后宫无人不宾服。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是牟家，襄阳牟家乃跟随开国皇帝出生入死的功臣，是大梁唯一的异性王侯，且因有从龙之功，始皇帝金口玉言，曾许过牟家世代袭英武候的爵位，无论传到多少代侯，都不必降等。
　　牟家并不是那等躺在销金窟上头睡大觉的勋贵，因先辈是切切实实从死人堆里挣出来的爵位，很明白其中艰险，教导子女非常严苛，后代儿女都极有才干，能文的也能举刀，善武的也能写诗。

　　牟皇贵妃还记得，她九岁时贪玩，误了功课，母亲发现后将她叫过来训斥，还要罚她抄书。她虽年纪小，性子却很倔强，当场便顶了嘴，“嬷嬷说我是个女孩子家，功课并不是顶要紧的。只要日后好生保养容颜，勤加练习女红，挑个好人家嫁了便是了。母亲又何必如此逼我用功？”
　　她母亲听了她这番话，当场色变，让人将她的嬷嬷们打了十板子，打完后后统统赶出了府。这还不算完，她母亲找来粗布衣裳给她换上后，乔装带她出了门，乘车去了贫苦人家聚居的米豆巷。
　　到了米豆巷外，车停了下来，母亲牵着她下车，什么都没说，只让她自己看周围的情形。
　　她穿着麻布衣裳，袖口粗糙，磨得她手腕发痒。她一步步走着，看着，却渐渐顾不得布料带来的不适了。
　　她瞧见一对夫妻在街边卖豆腐，或许是生意不好，那做丈夫的发了脾气，将挑豆腐的扁担连同装着豆腐的竹筐一同扔到了妻子身上，妻子被砸得摔倒在地。那男子火气未消，待要上前踢妻子，被她挡在了面前，勉强停了动作，但嘴里仍骂骂咧咧。
　　她的母亲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偷偷塞给女人几枚铜钱，又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了更多。她看见，有一个望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妇人拖着三个孩子，腹胀如鼓，显然还怀着一个小的。妇人满脸疲惫，扛着小半袋米，脚步拖沓地往前走。
　　她男人就跟在一旁，却不搭把手，也不看护孩子们，任由她们满街乱跑。街上行人和摊贩不少，那妇人焦急地呼喊孩子，但她们显然并不听她管束，仍自顾自地玩闹嬉戏。
　　没走几步，其中最大的一个孩子绊倒了街边小贩的竹篓，带倒了竹篓里的炊饼，炊饼沾了灰尘，便只能贱价出售了。那小贩不满地上前理论，妇人唯唯诺诺地低头道歉，闯祸的大孩子却在她身后偷偷扮着鬼脸。男人站在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左顾右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无措地扯扯母亲的袖子。母亲快步走上前去，买下了沾灰的那几块饼，那妇人猛地抬头看她们，连连道谢，泫然欲泣。小贩见此，也不再纠缠，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继续叫卖。
　　之后，她和母亲目睹那妇人抹了抹脸，絮絮叨叨训斥着孩子，她男人在一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任由妇人扛着米袋、牵着孩子们继续往家走。

　　那一天，在回家的马车上，牟继莲面露沮丧地问母亲，“嬷嬷们之前说的是错的，对不对？”
　　母亲并没有再疾言厉色地训话，伸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说：“阿莲，我们身为女子，确有许多掣肘。有许多事物，对男子而言唾手可得，对你我而言，却要费劲周折才能握在手中。可是阿莲，女子也是人，女子也有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婚姻对你而言固然重要，可一生很长，不能只困在婚姻与情爱里，你要找到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并为之争取，哪怕很难，哪怕要穷尽一生，但当你走到那里的时候，你会想起我今日所说的话。”
　　小小的牟继莲仰起头看母亲，“可是母亲，我不爱写字，也不喜欢绣花，虽然爱骑马，但弓马都比不上哥哥弟弟们，我能做什么呢？”
　　母亲温柔地笑了笑，替她别了别鬓边的碎发，“你现在还小，往后总会找到的。”
　　“假如，假如最后我发现我喜欢的事就是相夫教子，母亲会对我失望吗？”牟继莲有些担忧，小脸皱了起来。
　　“阿莲，我带你看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将一辈子的指望寄托在男人身上是不可靠的，虽然以咱家的家世，我和你父亲一定会给你选一个品性纯良、门当户对的夫婿，即使婚后不谐，我们也会为你撑腰，即便要和离也不是难事，大可回家来住。你可能不会落入其他妇人所面临的那些困境，可你终究是要面对你自己的，若你将全部的希冀、心神都放在将来的夫婿身上，那便是让那个人主宰了你的全部生活，这是极危险的，也是极有可能失望的。若真有一日，你的夫君辜负了你，你要如何活下去？”母亲顿了顿，接着说下去，“我和你父亲让你学四书五经，学射箭骑马，是为了让你明理，也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了解和照顾自己，如果你接触过这些以后，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后宅的生活，我们也会为你高兴的。”
　　那时候，牟继莲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皇贵妃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想起了母亲的话。
　　她入宫后，很快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是——权力。
　　第一次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明堂上，她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御史大夫还跪在下头连连磕头，大有今日她不退朝，他便血溅朝堂的架势。
　　可惜，他的对手不止是一个深宫妇人。
　　牟继莲缓缓扫视这大殿，她的目光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她花了半生时间走到这里，她要好好看一看这大梁至高的位置上的景色。
　　御史大夫磕得愈发重了，“咚咚”声在大殿上回荡，他的额头渐渐渗出血来。
　　她开口了：“武死战，文死谏本是应当的。只是，你进言当真是为了劝诫圣上，还是为了沽名钓誉？我方才说了，圣上身体微恙，为保重圣躬，需要静养，但又放心不下政务，特给了我口谕，让我来听取爱卿们的奏报。圣上金口玉言，谁敢不尊？你如此作态，简直是忤逆犯上！”
　　说罢，她也不待御史大夫辩解，叫人将他架住拖了出去。
　　“既然你要磕头，便回自个儿家里磕去吧，别脏了这大殿，圣上爱洁，不喜血污。”皇贵妃盯着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文臣，但这话一出，那些文臣大都歇了死谏的心思。

　　不过，他们并未偃旗息鼓。
　　隔日，有十几名大臣联名上了折子，请求立圣上的弟弟为太子，将嫡长子继承改为兄终弟及，以此稳固政权，镇住南诏和西戎。
　　毕竟，对臣子来说，无论是弟弟还是儿子继位，都姓慕容嘛，也没什么差别。安王和礼王的性子大家都熟悉，投其所好也容易，总比琢磨一个孩子的喜恶容易些。
　　当时，兄终弟及的呼声甚高，有些大臣虽未表态，但都免不了担忧小皇子长不到弱冠。
　　还有一个很多人不敢明说的理由是，礼王和安王二人的子嗣都不少，两处府中长成了的儿女都各有十余个，无论先帝定下了谁，待新君即位之后，作为臣下都不必再操心之后皇位会后继无人了，届时有的是人可选，立贤还是立长都行。

　　皇贵妃出手稳住了局面。
　　她在先帝弥留之际，联合了娘家，由彼时的英武侯，她的兄长牟联在前朝造势，砍了几个顽固的老头子，最终力排众议，让小皇子坐上了太子之位。
　　在先帝龙驭殡天后，也是她，抱着新帝稳稳地坐在了太和殿的龙椅上。
　　大臣们心知肚明，要不是现在局势不稳，牟太后恐怕连珠帘都懒得设。

　　十年了，光阴流水一般淌过太和殿，淌过大梁的每一寸土地，安王和礼王仍虎视眈眈，但新帝果真活下来了，这么些年过去，他仍坐在龙椅上。
　　或者说，牟太后仍端坐在那个位置上。
　　连街上的黄口小儿都知道，如今处理政务、批阅折子的是牟太后。坊间有童谣传唱，“天下事，珠帘决”。
　　莫云霄仔细思量过了，要想分一杯羹，就得接近权力的中心。
　　也就是牟太后。

　　“翠月，”莫云霄一早命人开了库房挑选礼物，又让小丫头去把翠月叫来，吩咐道，“如今月娘身子渐渐重了，你睁着一只眼睛，盯着各个院子。有些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替我看着。”
　　翠月应下后问她：“小姐是疑心有人弄鬼？”
　　云霄没有否认。
　　翠月或许是觉得一个侍妾的孩子而已，没必要如此防范。但对云霄来说，稚子无辜，上辈子被牵连了的意娘亦是无辜，而自己，也不想无故沾惹一身腥。

　　一旁，晴空和碧雨见云霄要挑献给太后的礼物，她们二人先将库房单子找来，把适合贺寿的礼物圈出，再将其中贵重、难得之物摆在院中，好让云霄能一眼瞧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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