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30、前世局

　　裴郎归家，应当是在庆历十年腊月十九，离此时还有十余日。
　　云霄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在裴闻俭归家之前，相府里头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

　　这头一件事，便是月娘在十二月十日时不幸小产了。
　　而第二件事，也与此有关——意娘被指谋害月娘的孩子，在事情尚未查清前便自戕了。
　　当时，裴闻俭人还未到相府，便接连接到噩耗，心绪烦乱地往家里赶。
　　但终究晚了一步。
　　他回家后，虽未责怪莫云霄半句，但眼角眉梢自然有些藏不住的意思，言语间偶尔带出来一句半句的，显然心里忍不住怪云霄治家不严，没能保住子嗣，也没能彻底查清真相。
　　这是裴闻俭眼中的两件事。

　　然而，云霄了解到的，和他眼中的事实有着极大的出入。
　　月娘的孩子的确没了，但这个孩子没能保住的缘由，却有诸多疑点。

　　十一月末，月娘央了云霄，住到了和存莲堂一墙之隔的青鸾苑。因她已有三月身孕，以安胎为名求云霄允准，云霄无意为难她，当时便同意了。
　　得了主母点头后，月娘当日晚间便住进了青鸾苑。
　　因两处院落离得近，月娘常常想来给云霄请安，闲时便派侍女过来问主母是否得空。云霄考虑到她身子沉，十次总有八次是将她挡了回去的。
　　但耐不住这人执着，她不只打发侍女过来，自个儿也常常往主院跑，晴空和碧雨虽然能拦住人，但拦不住她送来的东西，也挡不住她的声音。
　　有时，云霄借口不得空，让她回去歇着，不必多礼。但她似乎拿定了主意，要在主君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讨好主母，便常常送些吃食、新奇小玩意儿等，只说是孝敬主母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客气，存莲堂的侍女们也不好不接着。
　　云霄收到过月娘做的花生糖、核桃酥、芝麻羹等甜口的点心，奈何月娘虽然一意要和她打好关系，但似乎并不了解她的喜好，送来的都是她不甚至爱吃的，虽然收下了，但也不过是给林儿她们拿去分了。
　　月娘太过热络，来的次数多了，云霄总要见一二次的。有时请她进来喝杯茶，有时则是留她一同用膳。其实云霄不太习惯和她同桌吃饭，略有些不自在，月娘一味地恭敬侍奉，但云霄并不喜欢被人仰视巴结，特别是当明知对方别有所图的时候。
　　她总觉着，两个人若不能处在平视的位置，便难以产生真正的情谊。

　　前世，自月娘搬到青鸾苑后，直至裴闻俭回京前，云霄只见过她三次。
　　谁也没料到，就在第三次那日，午夜时分，青鸾苑便闹了起来。
　　那日晚上，云霄早早歇下了。月娘三更时突然腹痛难忍，月娘的侍女双儿慌得没脚鸡似的奔到存莲堂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主母开了侧门出去请郎中。
　　云霄披衣起身，听了回报后派人速去，谁知郎中还没来得及赶到府中，月娘的孩子便没了。
　　云霄当时为了洗清自个儿的嫌隙就花了好大工夫，还没来得及撇清意娘身上的疑影儿，她就吞金了。

　　云霄事后回想，月娘突然小产，有几个方面的疑点——吃食、熏香、衣裳。
　　这吃食上头，是最不容易下手的，却也是最容易有所疏漏的。云霄前世就让翠月去查过了。相府里的厨子都是伺候老了的，一家子都是相府的仆人，身契都在她手里，犯不上为些小利丢了差事和性命。若当真有什么不妥之处，就是那日的晚膳厨房上了一道糯米饭，是用红、黄、紫、乌、青五色的花汁染过米后，裹了芭蕉叶蒸熟的，芭蕉叶虽无毒，但性寒凉，孕妇多食恐怕会于胎儿不利。但那不过是道点心，分量并不大，席间以白糖、牛乳搭配食用，月娘并不特别爱这口味，只草草用了两口。
　　偶尔用两口裹了芭蕉叶蒸熟的点心，不至于几个时辰内就落胎。若真有人要以这样的手段设局陷害月娘的孩子，应想办法天长日久地给月娘吃寒凉的饭食才行。翠月去外头问了不少郎中，都说有身子的妇人虽得小心饮食，但许多不利孕产的食物都得极大的剂量、长久食用才能有效，偶一为之并不会带来太大的损伤。
　　月娘那时的身孕已近五月，胎像稳固，此前从未出过什么岔子，若要一举将孩子打下来，恐怕得下猛药才行，一点儿芭蕉叶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香，云霄屋内的香都是用惯了的，譬如苏合香、安息香，都是碧雨得空时带着小丫头们自己调的，原料采买皆有清单，并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去。
　　只有一样可能有问题，那便是鸣月送她的雪中春信。
　　这香气味独特，令人有身处林间，漫步赏雪闻花之感。月娘很喜欢，因此她来拜访时云霄都让人点上，统共只点过两次，月娘没回来也不久坐，每次不过待一个时辰便走。
　　莫非雪中春信里头含有麝香等对女子孕产不利的东西？

　　而这事里可疑的衣裳，则是意娘绣的。
　　因月娘是府中头一个有孕的，阿果和意娘商量着给孩子送个礼物，添添喜气。阿果送了一个顶端缀有红宝石的小金丝笼子，做工精巧，日后可以用来养鸟，也可以摆着当个玩意儿。
　　意娘出身扬州，女红是从小便刻意苦练的，她想了想，理出丝线来，花了小半月时间给未落地的孩子织了两件赤色肚兜。肚兜上的纹样选了狮子滚绣球、虎镇五毒两样，针脚细密，花样绣得生动，色泽鲜艳，正适合给婴儿用。月娘瞧着喜欢，时不时便要拿起来看一看，抚一抚绣线，如同抚摸孩子。
　　事后，月娘的贴身侍女九儿却发现那虎镇五毒纹样的肚兜有古怪，丝线有些微清苦气息，需要极仔细地闻才能闻到，疑心丝线事先浸过红花。
　　妨害子嗣可是大事，月娘很快将此事捅到了云霄跟前。
　　云霄得知后，派人封了月娘青鸾苑和意娘的长绿阁，让人挨个儿去查问两人身边的侍女小厮。但查问的时候，不知怎的，那虎镇五毒肚兜突然不翼而飞了。
　　失了证物，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究竟了，云霄只好作罢。

　　此事出了之后，月娘身子倒还好，她年纪只比云霄大上三岁，从前常常亲手做活，身子一向健朗，也不是容易悲春伤秋的性子，恢复得倒很快。虽有怨怼，但总还盼着来日。
　　裴闻俭很是怜惜她，一月里总有十几日歇在她院里。
　　倒是伺候她的九儿，因时气不好，不久得了伤寒。她因愧疚没护好主子和未出世小主子，发愿不肯吃药，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了。
　　这一桩事情就这样成了一笔糊涂账。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两回跟头，这一回，云霄吸取了教训。
　　这一世，她必定不会让这起子腌臜事在府中重演。
　　吃食一道，她往常就很在意。她身边的几个侍女也是贪嘴的，闲下来便捉摸做些什么好吃的，常常去厨房点菜，和厨子、帮厨的一众仆从都算有些交情。
　　这回，早在月娘提出来要搬到青鸾苑后，她便让晴空去给厨房紧了紧弦儿，定了新的规矩，每日的吃食都要慎之又慎，且每道菜、点心甚至茶水都要留下一部分来，留足三日，万一出了意外，也好查验。
　　此外，经手食材的帮厨人手都固定下来，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需要找人替班，必须得报上来，留了记录才行，一旦膳食上头出了问题，追查起来也方便。
　　光是盯着厨房还不够，云霄还让碧雨出去请了孙郎中来做府医。
　　此前张娘子遇害一事，孙郎中可是帮了云霄的大忙，自那时起，云霄便意识到了，自个儿身边还是得有个靠得住的医者，否则遇着病啊灾啊之类的，缺了懂医术的人手，可要吃大亏。
　　前世欠缺的，这一世必定得补上了。
　　孙郎中在杏林中素有盛名，他醉心医术，精于妇人和孩童的病症，有些积累后便带着几个徒弟开了一个小医馆。不过，他并不是个追名逐利的性子，往日对权贵也并不轻易折腰，此前也曾有人家想请他入府重金以求，他却全都婉拒了。
　　云霄打听过，他并不爱金银，也不求名，只是爱钻研些疑难杂症，喜欢搜集古方和名贵药材，也不喜被人拘着。从他当时在折柳楼敢亲尝疑似有毒的枇杷酥便能看出，他行医并不拘泥，为人大胆而率真，虽一把年纪了，但仍有赤子之心。
　　想请动他，得投其所好。
　　云霄送信回了莫家，又翻找了自己的嫁妆，找出了前朝《药典》的半部残篇，又寻出几个民间偏方，并有了年头的人参、灵芝、雪莲等物，几头用劲儿，才说动了孙郎中来相府常住。不过，孙郎中志向并不在此，他与云霄事先说好了，暂且来住两年，两年间任由他钻研、使用云霄手中的药方、药材，两年之后放他自行离去，不可强留他。
　　云霄一口答应下来。
　　毕竟，若是运气不好，她的时间也只剩下三年了，届时若没能完成攻略任务，还是少拖累旁人为好。

　　关于雪中春信，云霄也派人去香料秦家问了，送了一部分香过去，暂时还没有回音。连同上次问的百纳被上附着的古怪香气，她目前倒有两桩事托给秦家了，少不得往后四时八节里多去走动走动。

　　剩下的倒简单，就是如何洗脱意娘的嫌疑。
　　莫云霄从来没有怀疑过意娘会对孩子下手，她连主君都不甚在乎，何况主君的孩子呢。若让她自个儿选，她恐怕更喜欢关起小院儿来过日子，并不愿嫁入相府。况且，她性子极淡，并不像装出来的，听说她平日里最喜欢翻翻书卷，赏赏花木，和人打交道的事她都不太喜欢。
　　她没有理由动手去害一个孩子，即便这个孩子没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云霄让林儿回了一趟莫家，取来不少江南才子的诗集，足有几大箱子，尽数送进了长绿阁，估计能占住意娘大半时间。此外，她还让林儿点了点意娘，让她少往月娘那儿送东西，若要送，最好送些外头买来的、做不了手脚的物件便罢了。
　　意娘是个灵醒的人，想必能懂得其中关窍。
　　若实在不懂，云霄还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查缺补漏，做这些都是试图堵上前世的漏洞。安排停当后，云霄腾出手来，开始琢磨给太后的圣寿节礼物了。
　　当今太后，就是她打算抱紧的大腿。
　　毕竟，放眼整个大梁，最有权力的人恐怕不是高坐明堂的小皇帝，而是隐于珠帘后太后娘娘。
　　而圣寿节，便是能顺理成章地搭上太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