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29、望君归

　　裴闻俭就快要回来了。
　　从前，莫云霄是很盼着他能早些归家的。但如今，她有些不确定回来的是不是她曾认识的裴郎。

　　在前往姜家赴宴之前，她曾去看望塔娜。那时候，她问塔娜是否需要替她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譬如为孩子祈福的平安结之类的。
　　当时，塔娜托她派人去寻一些碎布头，她告诉云霄，按照她家乡的风俗，母亲要在孩子出生前准备好百衲被。
　　做这百纳被并不难，只是要先由孩子的家人去向周围村镇的人家讨要碎布，再将不同花色、材质的尺头缝在一起，填入蓬松柔软的棉花，最终制成一床小被子。这么做为的是沾一沾各家的福气，也是为了借不同人家的人气儿来驱灾避祸，保佑孩子远离疫病，平安长大。
　　待孩子落地后，按她家乡的习俗便要用这百纳被做襁褓，一直用到孩子三岁。待孩子大了，站住了脚跟，及至成亲生子，这百纳被也不能随意丢弃，需妥帖珍藏在箱底。
　　当时，云霄听完她这一大篇话后，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捉住了塔娜的手腕，直唬得她护着肚子连连往后挣。一旁的侍女们也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想上前来拉开她，又不敢动。
　　不过片刻，云霄便冷静下来，松开了手，“抱歉，我突然想到了一些重要的事，失礼了。”
　　晴空眼尖，看到了塔娜手腕上的一圈红痕，低声吩咐外头的小丫头去取冰块来，她怀着孩子，不便用药，幸而云霄抓握的时间短，冰敷后应当就会消退。

　　云霄坐回去，接连喝了两盏茶，待小丫头取来冰块，塔娜冰敷过后红痕退了大半。
　　云霄这才接着问她：“你的故乡……在何处？”
　　塔娜仍有些防备，她的眼睛如受惊的猫儿一般瞪大了，不过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云霄显然不信，她刚才说到习俗的时候可是极自然的，不像临时编的。
　　塔娜点点头，神色坦然地解释：“我娘是西戎人，爹不知是谁。这是我娘告诉我的，大约是西戎的习俗。”
　　云霄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略想了想，又问：“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在何处长大的？又是怎么来到中原的？”
　　塔娜点点头，又摇摇头，迟疑着说：“我是在西戎长大的，但我娘因有了我被赶出了家，带着我四处讨生活，在不同部落、村镇里游走，我不记得哪里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七岁时，娘得了急症，病了五天人就没了。我从没见过我爹，也没有其他家人。为了活命，我自己寻摸了一支从大梁来的商队，把自己卖了。我听人说中原富庶，想着去中原应当能活命。我运气还算好，那支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目凶狠，但人不坏，他大约是可怜我，给了我吃食，还教我大梁官话，一路上也没打骂、作践过我，将我带到中京后便送到了瓦子里，好歹有了一口饭吃。”
　　莫云霄：“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商队？那领头的长什么样？你可有印象？”
　　云霄问这话时，本只是想多寻些线索，晚些好让翠月去查一查这女子的来历，看能不能再找出点儿什么。
　　没想到，塔娜的回答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塔娜：“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我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有个弟弟，和他一起行商的，算是商队里的二当家。他弟弟长得很特别，鹰钩鼻，眉发浓黑，也像我们西戎的男子，他很少说话，但力气很大，能扛很多货物。”
　　说到这儿，塔娜有些羞涩。
　　云霄发觉了，正自诧异，塔娜补充道：“我从没见过我爹，我娘不肯告诉我关于他的任何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西戎男人。那时候我年纪小，又刚刚没了母亲，那商队里的人都挺照顾我的，我还暗自想过，那二当家会不会是我爹。”
　　听她自述身世，云霄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鼻子发酸。一旁的晴空更是悄悄地红了眼圈儿。
　　不过，唏嘘归唏嘘，线索还是很要紧的，云霄还是接着问了下去，“你们既然在路上相处得不错，他们虽是为了钱财，但也算是有些情分。后来呢？那个领头的和二当家，后来有没有再去看过你？”
　　“没有，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们，现在我都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塔娜一哂，“太久了，连我娘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看来塔娜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听了塔娜的故事后，云霄心中不落忍，临走前吩咐庄子上的人好生照顾她，又给她塞了些银两，嘱咐她缺什么便使人出去买，安心养着便是。
　　云霄不太擅长安慰人，好在她有的是银子。在大部分情况下，给人送银子就是最好的安慰，比温言软语更顶用些。
　　走出塔娜住的小院儿，云霄有些恍惚，心内纷乱，不知该从何处去想今日的所见所闻。
　　裴郎，难道真与别的女人有过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以莫家的人脉和手段，此前一点儿都没打听出来？
　　除非有人刻意隐瞒。
　　可是谁会大费周章地去掩盖当朝相国的旧情与夭折的子嗣呢？更何况还是未成婚前的。
　　大梁如今的世道并不苛责人之情思，无论男女，婚前有一二风流韵事并不算是丑闻，只要成婚后不再如姜鸣山一般流连花丛、冷落家人与孩子，很少会惹人非议。
　　思来想去，云霄都觉得这事，只能是裴闻俭自个儿使的手段。
　　他想隐瞒的，仅仅是一段情缘吗？

　　从姜家赴宴归来后的第二日，莫云霄让小厮去东厂给季亭柳递了帖子。虽然可以摇铃铛将人叫来，但她并不想每次都用这法子，总觉着怪怪的。
　　小厮前脚刚回来复命，季亭柳人便到了相府。当然，这次也是翻墙进来的，怀里还揣了一个油纸包，隐隐透着食物的香气。
　　莫云霄不太明白，明明一刻钟前系统显示这人还在衙门里办差的，怎的脚程如此快？
　　简直就像是随时候着来拜访她似的。
　　天色稍霁，风却微凉，窗子只支起一半，透进来的光亮刚好。碧雨本来在给云霄绣冬日里的手袋，和云霄一同坐在窗边，后窗却倏地掠过一个黑影，将她吓得不轻，手中的针猛地扎进了绒布里头，好险没扎到手指。
　　林儿本要进来添茶水，如今天色愈发凉了，不过半个时辰茶便凉透了，凉茶伤胃，她总仔细着。她半步踏进屋内，便瞥见了那个黑影，微一怔愣，便意识到了那黑影是谁，将茶水放下后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碧雨动静太大，云霄抬起了头，很快也注意到了黑影。
　　“没伤着手吧？”云霄凑近碧雨，看了一眼她的指尖。
　　碧雨赧然，摇摇头，很快低着头出去了。
　　莫云霄：？？？怎么都走了，还都一副“小姐我们懂你，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样子。

　　季亭柳轻咳两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面上略有几分尴尬。
　　云霄此时也觉出几分尴尬来，但她是谁？她可是莫家大小姐，从来都大大方方的，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她谈起正事，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古怪的沉默：“青庭，你坐吧，我有要事和你说。”
　　季亭柳依言坐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原来里头装着的是龙眼包子，就是小巧些的包子，做成了能够让人一口吞下的大小，省去了汤汁淋漓的麻烦。虽然同样是包子，但个头做得玲珑些，似乎就比大个儿的多了几分点心的精致，看起来也更好吃了。
　　油纸包展开后，隐约还冒着热气，那香味直往云霄鼻子里钻，她顿时忘了正事，问：“什么馅儿的，羊肉？”
　　季亭柳把油纸包往云霄的方向推了推，“有羊肉馅儿的，还有豆腐粉条馅儿的，各十个，我路过早市买的。快吃吧，还是热乎的。”
　　云霄可不跟他客气，迅速吃了两个，一口一个。羊肉还带着少许汤汁，和着黑胡椒独特的香味在嘴巴里迸开，美得云霄眯起了眼。
　　季亭柳看她如此享受，不禁有些想笑，也吃了几个，觉得不错。
　　连吃了几个后，云霄才想起来给季亭柳看茶。
　　待她将茶盏放到季亭柳面前，他道过谢后才问：“何事？”
　　云霄斟酌着开口：“你曾说过，你已经活过两世了。”
　　季亭柳点头，以目光询问她。
　　“你还说过，你是死于我的夫……裴闻俭之手。”云霄本想称裴郎为“夫君”，但她望着不远处季亭柳的眼睛，不知怎的，她察觉到他并不想听她说出这二字，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
　　“不错。”季亭柳再次点头。
　　也许是错觉，云霄觉得，听到她直呼裴闻俭的名字，季亭柳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系统：支线任务进度达到了25%！短短两月内，您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一的路程，蒸蚌！
　　莫云霄：？？？我什么都没做啊，这个进度难道还能自动涨吗？
　　听到系统播报后，她略微瞪大了眼，季亭柳却仍淡然端坐，似乎内心毫无波澜。
　　“你当时告诉我，你前世是因查江州税银案而死，死前查到了裴闻俭身上。”云霄转入正题。
　　季亭柳：“的确如此。”
　　莫云霄：“我也查到了裴闻俭身上。”
　　这回轮到季亭柳疑惑了，“查什么？”
　　云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百纳被，以及那个过世了的孩子。”

　　接下来，云霄他分享了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当然，略过了自己也是重生的部分。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的重生扰乱了什么，这一世已经有太多变数，许多事和记忆中的并不完全一致。譬如张娘子中毒案的发生时间提前了两年有余，譬如塔娜的出现，又譬如月娘那些小动作。
　　自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变数发生后，云霄便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入狱一事会不会提前发生，她有时夜里忧心得无法入睡。没人知道重生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这一世命运会将她带到哪里。
　　倚仗着25%的好感度，云霄决定暂且相信季亭柳目前不会伤害她。
　　季亭柳听完之后，沉思良久。
　　在他没说话的时间里，云霄盯着他的眉眼，心想若有一日支线任务的进度达到了100%，他是否会引颈就戮？
　　若真有那一日，那主线任务应当也能完成大半了。
　　暂时还动不了他，还需要与他合作搜集消息，自己虽有诰命的衔儿，但毕竟不如锦衣卫行事方便，也没有东厂提督的手段。
　　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神太过锐利，暴露了所思所想，季亭柳抬首对上她的视线，鹰隼一般回望她。
　　云霄不禁打了个寒颤，调转了视线。
　　季亭柳承诺会派人去查探塔娜的身世是否属实，也会去找一找苏娅那条线有没有可查的。至于嫌犯焦老头，他会亲自去查。
　　裴闻俭不日就要归家，季亭柳不宜在相府久留，两人商量完毕后，季亭柳便拱手告辞。

　　待要走时，季亭柳走到窗前，右手撑住窗框，即将翻出去，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对了，你想如何谢我？”
　　云霄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日自己托他去寻姜鸣山的事。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莫家能给得起的，我都可以给你。”
　　季亭柳看着她，也不知在看什么，就在云霄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道：“我想要的，只有阿云给得起。”
　　莫云霄歪头看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季亭柳没再继续解释，利落地翻窗而去。

　　傍晚，裴郎的家书到了，他在信中说自己已经动身，前日已过了扬州，岁末前应当就会到家。
　　太后的圣寿节也快到了。
　　这次，云霄打算提前做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