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28、周岁宴（4）

　　云霄所坐的桌上几乎都是安排的有身份有修养的太太小姐们，那些人本在席间喁喁交谈，霍不侵此言一出，霎时间所有人都停了话头。
　　连相邻的两桌客人都忘了说话，没人直接回头看她，但众人都默默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的确是商户之女，富贵已极又如何？连九品芝麻官家的小姐都看不上她，觉得她少了清流人家千金的矜贵，也少了些贵女的风骨。
　　也是，那些文官武将家的女眷赴宴都极讲究，天生不爱吃饭似的，无论宴席上饭菜如何珍贵难得，都只是略用一两口，余下的时候不过喝两口茶，或用一杯酒，和相熟之人说说话，宴席散后桌上的饭菜往往还剩下大半。
　　看不上她的并不只有霍不侵，只是其他人因身份所限，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她。
　　背地里，比她说得更刻薄的也不是没有。
　　此时此刻，定有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无论她是掩面羞愧退席，还是恼羞成怒驳斥，都会被当做几日后这些贵女们吃茶时的点心。
　　云霄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也不知这位戎马半生的护国夫人是心直口快，还是口无遮拦，明明云霄从未得罪过她，她却三番两次地故意为难。

　　莫云霄“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姜鸣月在另一桌上和客人拼酒，此刻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察觉到异样，起身欲过来看看。
　　云霄眼风一扫，阻止了她。
　　这是鸣月嫂子的娘家人，她是小辈，不便说话，弄得不好她和嫂子也会生了嫌隙，还是自个儿处理吧。
　　鸣月捕捉到她的眼神，犹豫着坐了回去。
　　“霍家姑母看起来是个爽快人，快言快语，我很喜欢您这样的性子”，云霄先将人捧了起来，显示自己宽宏大量，并不计较她言语间的冒犯，“可您应当是离京太久了，不明白中京如今的风尚了。”
　　霍不侵原本做好了和她唇枪舌战一番的准备，若不是顾忌侄女的面子，今儿她还真没必要给这个商户女留面子。
　　但云霄这么一说，她倒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一时愣在那里没接话。
　　“哎呀，霍家姑母莫不是在边塞太过操劳，伤了身子，人有些糊涂了？”云霄佯装可惜地摇摇头，接着说：“今儿你我是客，来主家赴宴，主家费了心思准备这一桌的玲珑菜色，看看这甜皮鸭，油润香脆，却不发腻；再看这碟水晶虾饺，皮儿晶莹剔透，里头的虾鲜甜大个，这时节并不易得；连这点心，都是双色的蟹粉酥，一看便知主家待客的心思和诚意，您刚回来，大约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吃不下许多，想来主家自是体谅的。可我与姜家常有来往，不能让主家白白费了心思，自然要多加餐饭了。”
　　霍不侵被她的长篇大论说得发晕，问她：“这同中京的风尚有什么关系？”
　　云霄慢悠悠地喝一口酒，复又看她一眼，“京中如今不流行在宴席上少餐少食了，若要宾主相欢，还得多用些才好。”
　　说罢，她扫了一圈桌上的众人，没人出言反驳她，都低头夹了菜吃，人人都显得很忙。
　　她就知道这些人只是想看热闹，并不想牵连自身。
　　霍不侵懵懵地，似是在思考她所说的是否为真。
　　云霄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用膳。
　　其实那些话都是她编的，什么中京风尚，什么客随主便，都是胡说的，但这话也不容易反驳，毕竟没人会跳出来拂了主家的面子。
　　她自小听娘和爹聊生意经，自六岁起便明白有时说谎是必须的，一旦要编造谎言，最要紧的便是要自己先相信，说出口之时一定要足够有信心，只有自己先相信了，表现得振振有词，才能令人信服。

　　席面除了蟹粉酥外，还有清蒸大闸蟹，姜家特意找人从淮南运来的，因现已近初冬，所得不多，不过五篓罢了。今儿宾客云集，每人只能分得三只，虽少了些，
　　霍不侵还在愣神，云霄看她一时半会儿不会继续用饭了，便问她，“霍家姑母，你喜食蟹吗？”
　　霍不侵没明白她又想干嘛，下意识地回答：“太腥，不喜。”
　　话音刚落，莫云霄唤来了侯在一旁的侍女，比了比霍不侵，“将霍家姑太太份额内的蟹取来给我吧，她方才说了，她不喜欢吃这东西。”
　　霍不侵猛地转头瞪她。
　　莫云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霍不侵气得快要翻白眼了，要不是今天是侄孙子的喜日子，云霄简直怀疑她会当场动武。
　　好在霍风带着孩子到了她们这一桌，她替鹤儿谢过大家今日赏光，路过姑母时，略按了按她的肩膀，霍不侵这才偃旗息鼓。
　　云霄可不管这些，她取了蟹八件，自顾自地拆开吃着，吃得极为满足，一旁的霍不侵气得一口都吃不下，好不容易捱到宴席散了。

　　云霄在席上时，晴空被拉去了廊下的小宴，那是给府中有体面的侍女仆从专设的，宾客带来的仆人也在那儿用膳。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了，晴空扶着云霄上了马车，刚坐定，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来。
　　晴空解开布包，解释道，“小姐，这是姜家夫人的侍女请我转交给你的，她说林夫人本来要亲自给你的，但今日太忙了，改日再邀你过府一叙。她说，你看了这里头的东西，自然就懂了。”
　　布包解开的一瞬间，系统说话了：“恭喜获得线索：货运单据。主线任务攻略进度20%。”
　　布包里放着一月前云霄亲手铰下来的布条，以及是一张手写的货运单子，右侧有装订过的痕迹，应是从整本的册子里拆出来的。单子上的笔迹隽秀，纸张泛黄发脆，记载了承天十七年时姜家贩往西北的布匹。
　　那是二十五年前。
　　姜家与骤然发迹的莫家不同，他们世代为商，百年积累，一步步走到今日，涉及布料与成衣，大梁没有商户能绕过姜家去做这一行的买卖。
　　正因如此，莫云霄才托了林姨去查百衲被的料子来处。姜家底蕴深厚，行事有自己的规矩，云霄觉得应当能查出一二线索，但没想到这么快。
　　马车略有些颠簸，她将东西收了起来，待回家后再看。

　　待回到相府，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独自坐在屋内，打开存放百衲被的匣子，又展开那布包。
　　林姨应是命人找出了经年的账册、货运往来记录等，依据这布料的织法、磨损痕迹等一一查去，找到了这张单子。单子上记载着承天十七年时，姜家上一辈曾派人去江南购买了大量细棉布，当时江南一带出产的布料大多是斜纹的，姜家采买后雇了染工，染成了靛青、玄色等更为耐穿耐脏的颜色，然后将这些布料运往西北各镇，沿途经过戍卫、酉州、西盟等，最终到达大梁与西戎交界的最后一个大城市，镇西府。
　　镇西府？
　　戍卫、酉州、西盟……
　　莫云霄喃喃读着单子上记载的路线，这商路怎的如此眼熟？

　　此前，季亭柳告诉过她，毒害张娘子的可疑之人是以焦老头为首的商队，那商队便是往返中京和西北的，与姜家二十五年前的这条商路有不少相同之处。
　　她耐着性子往下读，姜家的文书将行商历程记载得极为详尽，不仅载明了货物的来源与加工程序，写明了贩运的城镇，还写了途中是否遭遇水患、火灾等意外，小小一页纸蕴含的信息极其丰富。
　　在单子的最后几行中，云霄看到了姜家商队返程的记录。承天十七年夏末，商队在镇西府脱手了全部的布匹，之后买了些皮毛、胭脂、马匹，载满了车辆，缓缓而归。
　　但商队刚出镇西府三日，走到戍卫城地界上时，突然出现了劫匪，大约二十几人手持弯刀，骑马冲散了商队，其势如风暴，迅疾而熟练。他们劫走了货物和钱财，转眼便没了踪迹。有几个跟车的从人为了保护货物被砍伤了腿和手臂，所幸性命无碍。
　　商队的领头人报了官，等待了小半月，但官府迟迟没能替他们追回货物。等下去大约也是徒劳，他便找其他商队赊了马车和银两，继续上路了。
　　那次行商让姜家损失了近千两，还险些把商队折进去，因此，自承天十七年后，姜家足足有五年未再往西北派商队。
　　承天二十年，缎纹布匹风行，江南的织工几乎不再织斜纹布了，转而织更华美也更昂贵的缎纹布料，以求卖个更高的价钱。
　　其他人家的商队自然也可以往西北贩运江南斜纹细棉布，但江南与西北相距数千里，若只是要贩运布匹，从西盟以南的中部城镇购一些粗布、麻布便可，运程既短，又物美价廉，卖给平民百姓是极容易的。
　　背后缺少家族支撑的小商队是无法负担长途商路的，一路上的车马、赋税、通关文牒等便所耗不菲。
　　因此，百纳被所用的细棉布，极有可能是通过姜家卖出去的。
　　商队所经的城镇虽多，但云霄想起了塔娜之前和自己说的话……
　　镇西府，西戎，婴儿……
　　一个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前世和今生的光影交错，令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很快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那个念头——该去一趟西北了。

　　云霄从窗内望出去，天色发灰，如烧到末尾的炭灰一般。
　　寒冬将至。
　　也许，她眼前就有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