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27、周岁宴（3）

　　摇响果壳铃铛后，云霄便感应到季亭柳的位置在逐渐向自己靠近。
　　当她们即将到达下一家酒楼时，远远地，便有个着飞鱼服的男子打马而来。
　　“何事？”季亭柳看了莫云霄两眼，发觉她好好儿的，不明白为何要找他。
　　莫云霄看了看鸣月，她正在质问酒楼的侍者，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自己。她便指了指一旁的榕树下，对季亭柳道：“借一步说话。”
　　“抱歉，我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我这个姐妹家里有些麻烦事，我恰好知晓其中内情，但又不便直言相告，便想借你的手帮我个小忙。”这话说出口，云霄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季亭柳，“放心，我会补偿你的，银两也好，旁的东西也好，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提。”
　　季亭柳沉默半晌，不知是不是在掂量价码，“需要我如何做？你直说便是。”
　　云霄靠近他，尽可能地压低嗓音，以免姜鸣月听见，“这事说来也不大，是这样的，我这好友是姜家的女儿，今日是她家为庆贺长孙周岁特意设宴款待亲友，但快到行礼的吉时了，长孙之父仍不见踪影。因缘巧合之下，我恰巧知道那姜公子在何处，能不能劳烦你，找个借口将人找出来，送到姜府去。”
　　季亭柳听完，深不可测地打量她两眼，“你怎么知道人在何处？”
　　云霄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偷听到的，那人在外头和女子纠缠不清，应是歇在其中一处院子里了。”
　　她附耳将院子的位置、主人的姓名一一告诉了季亭柳，说得有些详细，不太像刚刚偷听来的。其实全是前世爱听八卦记下来的，多亏了母亲和她都有这爱好。
　　季亭柳记下，并未多问，点了点头，“你们且回去吧，一刻钟后，我将人送到姜家门前。”
　　莫云霄没想到他答应地如此爽快，在季亭柳上马前，又叮嘱了一句：“还请别太粗暴，姜公子固然喜欢流连花丛，却并不是钦犯。”
　　季亭柳只轻哼一声，似乎不太看得上姜鸣山。

　　待他走后，云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住了鸣月，二人骑马并行，回到姜家后，略等了等，便见季亭柳拎小鸡崽一般，拎着姜鸣山的衣领，将人扔在了姜府后门处。
　　他做事倒很妥帖，应当没让大门前的宾客看见。因前面不好缺了人，霍风仍过去迎客，有侍女在看见姜鸣山后就小跑着往前面去了，应是去禀报了。
　　林姨早听过下人回报，侯在门前，此刻她和鸣月看见锦衣卫，先是一惊，待看清地上的人后，又是一喜，忙乱之中让侍女送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以做酬谢。
　　季亭柳却不接，他有意看了云霄一眼，“不必，自有人会谢我。”
　　说罢，他翻身上马而去。
　　林姨虽诧异，但此刻顾不上追问这些。早有小厮从旁上前把姜鸣山扶起来，一路扶进了屋里去。
　　云霄候在一旁，本以为是季亭柳下手太重，将人打晕了带回来的。待进了书房后的暖阁，她才看清，姜鸣山是喝醉了，如装满了饭食的麻袋一般沉重又迟钝，小厮将他扶上了胡床，但他仍昏睡未醒。
　　一望便知，他昨夜应是去和哪个相好喝酒寻欢了。
　　房间内弥漫着酒味和臭味，林姨皱起了眉，鸣月气得直骂哥哥，但鸣山此刻应是听不见的。云霄不便再留在屋内，旋身退到了外屋。

　　一炷香时间后，霍风匆匆而来。
　　林姨已经命人给儿子灌下去两碗醒酒汤，此刻姜鸣山已经睁开了眼，但仍不太清醒，霍风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屋内有人嘟囔：“燕娘，再拿酒来，再去切个牛肉冷盘来，陪我饮一杯。”
　　林姨拿着手帕就要去捂他的嘴，但显然来不及，霍风早已听见了。
　　霍风脸色一白，气得转身便走。
　　云霄本是站在廊下，想等鸣月出来后一同往前头去，此刻目睹了这一幕，略有些尴尬。
　　好在鸣月很快出来了，她看见了嫂子负气离开，想追上去劝解几句，但也不好把客人晾在一旁，便先陪云霄去前头入座。

　　堂屋已经布置好了，设了八桌席面，另有小席面设在内院，用于招待一些身份不够的客人。此刻上了冷盘与点心，还未正式开席，待抓周礼后才会正式开宴。
　　霍风负气，却没回自个儿房中，径自来了前头，鸣月和云霄刚踏入中堂，便听得她扬声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开始抓周。
　　鸣月愣了一下，但也不好阻止，看着穿戴一新的鹤儿被奶母抱到了八仙桌上，他大约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兴奋地抬眼到处看看，在桌上嘻嘻哈哈地爬来爬去。
　　霍风哄着他去抓近一些的文房四宝，他却看也不看，自顾自地在铺了红布的桌上乱爬。
　　不知谁家的夫人凑趣道：“贵公子这是随了母亲呢，将来说不准是个镇国将军吧，少不得要给霍妹妹挣个诰命的。”
　　霍风也笑，完全看不半分怒容。她伸手引着孩子去碰小金刀和小马鞍，但鹤儿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晌，兴趣缺缺。
　　他人虽小，却很有主意似的，在桌上爬了好几圈，终于在边缘找到一个胭脂盒子，胖乎乎的小手稳稳当当地抓住了圆形的珐琅盒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打开后伸手蘸着那胭脂玩儿，一边玩一边嘿嘿笑，似乎头一回发现这样新奇的玩意儿。

　　这下子，连鸣月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云霄不想看这局面僵住，便开口打圆场：“鹤儿这是喜欢胭脂膏子的色泽呢，这是北地贩来的香云胭脂吧？在外头千金难求呢。不愧是姜家的孩子，这么小便懂得抓贵重物什，待长起来，定是个行商的好手。我看啊，霍姐姐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往后他赚来的金银恐怕这屋子里都堆不下，届时可别忘了我，若我来你们府上打秋风，看在今日见过鹤儿抓周的情分上，可千万要接济一二，别把我给打出去了。”
　　这有些牵强了，若说擅做生意，当抓算盘、算筹等物才是，但云霄也是词穷了，只得如此。
　　“我小时候抓的还是绣绷呢，如今女红却不大行的，这抓周不过是个意思罢了，不必太过当真。”鸣月也回神了，以自个儿做筏子继续找补。
　　云霄环顾四周，今日的客人大多是京城商贾，除了姻亲武将霍家、鸣月将来的夫家大理寺少卿朝家派了人来，便没有其他五品以上官宦人家了。她身为相国夫人，在客人中占个头筹，既开了个头，其他人便跟着赞鹤儿前程积金堆玉，把这一节略过去了。
　　鹤儿那头却又出了岔子，他闻了闻指尖胭脂，便想尝尝味道，手指刚沾到嘴唇，眼看着就要吃起胭脂来。幸而站在一旁伺候的奶母反应快，劈手将那盒子夺了去。
　　见此，场面顿时静了一静。
　　姜鸣山的浪荡名声是众人皆知的，如今他的儿子不过周岁，便有这风流模样，不知多少人腹诽，长大了大约又是一个陷在脂粉堆中的浮华公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很快，霍风吩咐开席，开席后她抱着鹤儿依次答谢宾客。
　　林姨此时才匆匆赶来，自罚三杯赔了罪，借口说是儿子早起偶感风寒，因郎中交代了需要静养，这才怠慢了贵客。如今由她来招待陪客，说说笑笑间，这宴席倒也进行下去了，没人会当面议论主家，都和和气气地说些吉祥话。

　　霍风的姑母霍不侵也入了席，同云霄坐在一桌上。霍不侵乃是霍家太爷和太夫人的长女，她本有五个兄弟，除了霍风的父亲外，俱埋骨沙场了，霍家也是因此累累加官晋爵，先帝曾赞其满门忠烈，亲自赐下府邸，多加优抚。
　　听闻她本人精通长枪，一杆枪耍得猎猎生风，也曾跟随父母上过沙场，打过西戎。她在霍家军里头颇有威望，被称为“护国夫人”，领三品武职，又因是女子，兼领三品诰命。她是大梁为数不多的因自身功绩得封诰命的，在这上头，云霄亦深感敬佩。
　　她自个儿的丈夫曾任定国将军，那人曾是她父亲麾下的猛将，霍家老太爷和太夫人亲自培养的接班后生，在老太爷和太夫人退下来后，与她夫妻一心，同掌霍家军。
　　只不过她丈夫如今年岁也上来了，旧伤缠身，今年秋天仰太后慈谕回京述职，大约往后就要留在中京休养了。
　　她和丈夫回京不久，刚回来便听说侄女儿霍风的婚事不顺，稍一打听，便知道侄女婿是个贪玩不着家的性子，她本就对商人都有偏见，觉得行商的都是一群短视贪婪的，如今心疼侄女，更加看不上姜家这便宜亲家了。

　　要说这霍风嫁入姜家，也算下嫁。霍家给儿女议亲，一向是先在武将里头挑选，毕竟文官家的儿女大多身子弱，禁不起霍家人折腾，脾性喜好也不容易相合。
　　偏偏霍风在一场宴会上见了姜鸣山一面，合了眼缘。那时姜鸣山还没有如今这么不堪，初见时端的芝兰玉树。霍风对他一见倾心，便和父母禀明了，执意要与他成婚。
　　谁知婚后情意渐渐消磨了，姜鸣山嫌妻子太过严厉，婚前他中意的热烈张扬变成了泼辣强势。
　　霍不侵并不十分了解内情，但她回京不过月余，所见所闻便已不少。这两日她来姜家帮忙，连姜鸣山一面都没见着，显见得他对妻儿都不上心，可见外头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此刻开了席，她怀着心事，并没怎么动筷子。一侧头，却看见莫云霄夹了一筷子水晶虾饺，碗里还放了一块甜皮鸭，吃得不亦乐乎，顾不上与旁人搭话。
　　落进霍不侵眼里，她只觉刺眼，眉头便一皱。
　　云霄察觉了，动作慢了下来，用眼神询问她。
　　霍不侵心下本就不爽，此刻朝着云霄道：“相国夫人许是新婚不久，没怎么来过这种宴席吧？”

作者有话说

　　之前工作太忙了所以没更新，现在放假了，会隔日更（尽量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