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24、百纳被

　　云霄不知她是否话中有话，“偶尔一用罢了，算不上喜欢。”
　　月娘听了，没再问下去，但余光仍在打量四周。
　　她的容颜并不算绝色，脸尖而小巧，杏眼桃腮，平白便有三分娇憨，宜喜宜嗔，说起话来又柔又快，总教人想到娇贵而珍爱羽毛的绣眼鸟儿。
　　她想找到什么？
　　等待布置晚膳的空隙里，云霄不想让她一直关注屋内的异常，便起了个话头：“你可有信要给郎君？我可以一并寄去。”
　　“并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同郎君平时也说不上什么话的。郎君在外头，一定也念着姐姐，姐姐只管多说些自个儿的事吧。”月娘的眼睛也有些像鸟儿，言语间转来转去，很是灵动。
　　云霄不喜欢她这样一味地喊姐姐，姿态太过卑微，不知日后会不会百倍千倍地图谋什么。
　　况且，若真说不上几句话，怎的又会连孩子都有了？
　　按下腹诽，莫云霄问：“初初搬过来可还习惯，侍女可够用？”
　　月娘：“虽有些不惯，但离姐姐近一些，我也安心一些。姐姐不知道，这府中太空了，郎君又未归，若还不能离姐姐近一些，恐怕我的孩儿也不能安枕。”
　　罢了，也许她只是娇弱胆小了些。

　　正思量，晚膳已经摆好了，厨房做了秋日里常有的百合莲子梗米粥，配有酸辣板栗鸡、清蒸枸杞山药、金菊鲈鱼脍、桂花鸭，最后还有两盅红枣炖梨汤，一碟子板栗藕粉酥。
　　因两人初次同桌用膳，彼此都有些拘谨。
　　起初，月娘站了起来为云霄侍膳，虽也合礼数，但云霄实在不惯有生人立在一旁，只觉着难以下箸，便索性让晴空等人都下去了，两人在屋内自便。
　　明明片刻前，屋内也只有两人，但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云霄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用膳也不太尝得出滋味。
　　在局促不安的气氛中，她们总算结束了晚膳，又客气一番后，云霄让碧雨将人送出了存莲堂。
　　同样的红枣炖梨汤与板栗藕粉酥，若换了另一人，不知会吃得有多香甜。

　　月娘走后，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云霄招手让晴空近前来，细细问了她之前为何会在院前喧哗吵闹。
　　晴空撇了撇嘴，心直口快：“还不是因为那一位姨娘，我说小姐您在休息，她偏说自个儿刚搬过来，要向主母请安，即便您在休息，她也可以在院子里等候您起身。我拦了她一下，她便问我是不是要害她落个不知礼数的名声。”
　　碧雨担心她说得太过，又惹云霄不快，便上前来解释，“没什么大事的，只是月姨娘固执了些，礼数倒是周全，大约她担忧落个不敬的罪名，日后在裴郎君面前不易辩解。”
　　云霄听了，心里自有分辨。
　　侧首望望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不便再外出，云霄便歇下了。

　　翌日清晨，莫云霄早早起身，因惦记着姜家的周岁宴就在后日，想着也该先去看看塔娜了，万一届时林姨问起，也好回答。
　　这么想着，她便带着晴空出了门，策马直奔城外自个儿的庄子上。
　　一个时辰后，云霄准时站在了庄子前。
　　庄子上的人出来迎接，晴空当时将塔娜安置在了浩然舍后侧的一间偏房里，那本是供仆从休息的，虽小了些，但一应器具都是齐全的。伺候的人手也是她精心选出来的，都是做事利索又寡言的，不会在外头乱嚼舌根子。
　　云霄进了浩然舍，喝了杯茶，便转去偏房看塔娜。

　　塔娜的身孕约有四个月了，许是孕期不适，她起身一向很迟，云霄到门口时才刚用过早膳，正在给孩子做虎头帽。
　　见了云霄，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也不等身边的人来搀，便自己下地，端端正正地给云霄行了一个礼。
　　云霄将她扶起来。与初见时相比，她的脸稍稍圆润了些，衣裳下的胳膊似乎也不那么嶙峋了，有了些柔和的线条，神态更为安然，大约是过得还不错。
　　见此，云霄也有几分欣慰，开口道：“这几日吃得可好？夜里能否安睡？”
　　塔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这一点仍很像机警的兽，“好多了，多谢相国夫人照拂。如今可是有事用得着我的？但请夫人吩咐。”
　　云霄看她这一脸决然，忍不住笑了，“你现下还是个双身子，孩子都没落地，就算有什么，我也不会劳动你呀。不过是得了空，来看看你罢了。”
　　塔娜又打量她几眼，自顾自坐了回去，“你不必讳言，若有难处，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想起系统提示，眼前的女子应当是线索之一，只是不知怎么才能问出关键。
　　云霄：“你可知，后日是什么日子？”
　　“怎么？莫非是姜鸣山那个腌臜泼才又要纳妾？”塔娜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说，“霍家小娘子一向爱拈酸吃醋，必不会应允的，即便有了孩子，她也绝不会允许别人分走她的郎君半分。”
　　她在云霄面前倒是想什么说什么，颇有把云霄当自己人的意思。
　　云霄：“这倒不是，是姜鸣山与霍风的儿子周岁宴，要办抓周，姜家下了帖子邀请宾客，我也接到了请帖。”
　　塔娜听了，轻哼一声。
　　云霄好奇她与姜鸣山的事，试探道：“你既知道霍风善妒，不会愿意你进门，当初结识鸣山时又为何一头陷了进去？若避开了，另找个良家，岂不是更好？”
　　塔娜看她一眼，似乎想笑话她不懂男女情爱之事，“相国夫人竟从未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滋味吗？”
　　云霄咀嚼着她的话，摇了摇头。
　　塔娜的目光里似含了一句未出口的叹息，她悠悠地说：“是了，我和姜鸣山遇见，已有一年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姜家长子，只知道他常来楼里看我跳舞。我周围的姐妹们都见过他，却不知身份，只知他是常年流连脂粉巷子的浮浪子弟，身家不少。
　　刚开始，我只是想从他身上多赚些银两。我十二岁便登台跳舞，明灯舞、胡旋舞、银盘舞等我都学过，楼里没人跳得比我更好。
　　但我已经十九岁了，一两年间的风光倒还能算得到，可再过三四年，我们楼里的妈妈就会用更年轻的舞姬将我换下来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该去哪儿呢？
　　我只会跳舞，自有记忆起就在习舞，挨了教习嬷嬷不少的鞭子才学成，如果无法登台，我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我只有嫁人一条路。”

　　塔娜的眼神黯淡下去，云霄给她递了一杯桂花牛乳，温热的口感似乎能让她好受一些。
　　片刻，她接着说：“在未遇到他前，我本也想挑个人口简单些、仁厚些的公子，家境困窘些也没什么，我可以同他回乡，过布衣荆钗的生活。这些年来，我也存了些体己，想来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但姜郎生得俊朗，好一个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他既对我格外殷勤，我自然也愿意和他多谈几句。日子长了，他便和我们妈妈说，他心悦我，想要带我出去生活，并发誓以后都会珍重待我。
　　那时，我已经知道了他早已有家室，不愿意做偏房，便刻意远着他。只是，妈妈收了他的银两，一再地替他说项，多番劝我抓紧他，否则日后恐怕会后悔。
　　我打听到了他的夫人即将产育，犹豫不定，他却在夫人临盆前来得更勤了，时常喝得酩酊大醉，嘟囔些胡话，说他与霍家女儿虽然是年少夫妻，但性格迥异，她喜欢舞刀弄枪，喜欢策马蹴鞠，他却更喜欢饮酒寻了，斗蛐蛐儿观鸟等，两人少有话题，生子只是为了承继门楣，并非情浓欢好。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我也信了大半，渐渐开始期待和他白首相依。
　　他夫人难产那日，我并没听到风声。他又在我们楼中喝了酒，醉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妈妈便让我相陪。就这么的，春风一度。
　　那天夜里，姜家的下人闯进来，把他从我房中架了回去。天亮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夫人生产艰难，一夜折腾方才诞下长子，听说姜家彻夜在派人找他，好容易找回去了，人却一直醉醺醺的，不能理事。我还听闻，姜家老爷盛怒，将他打得下不来床。
　　但事已至此，我只能盼着他回来接我。又不敢让人去送信，担心触怒高堂。
　　好在，半个月后，他让贴身小厮来赎了我，将我接到延庆坊的新宅里，宅子里一应的器物银两都不缺，仆从如云，自此，我便在那儿安顿下来。
　　刚开始的两个月，他还常常来看我，与我相处便同夫妻一般，过着寻常的日子。我虽有些不安，但见他待我仍柔情蜜意的，便暂时按下怀疑。也是顾虑着他的夫人刚有了孩子，生产艰难，此刻我不宜再去刺她的眼，便没有提入府的事，就这样蒙着眼往下过。
　　那段日子，我也想过，倘若他以真心待我，我们两人就在那宅子里过完这一生，抚育儿女，举案齐眉，也不是不可。
　　然而很快，他便来得少了。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他更是只来过一次，也不提将我接回去的事，我担心日后不明不白地被撂在外头，这才闹上了门去。”

　　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往事，也许是为了排解心头的忧愁，她将手上的针线活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
　　云霄看她心不在焉，担心她扎了手，便将她的针线篮子挪开了，想引她说些别的，“你的家乡在哪儿？若依着你家乡的风俗，孩子出生前，可要准备什么特殊的东西？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留心。”
　　云霄没有生育过，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也不确定这孩子会不会在这里出生，提前问一句，也好预备着。
　　塔娜兀自出神，仍有些怔怔地，半晌才说：“要留心准备的东西……麻烦夫人差人去寻一些农家的碎布片吧，我想给孩子缝一床百纳被。”
　　云霄听她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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