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23、果壳铃铛 “我是同你

　　“镇西府？”
　　这是莫云霄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地名。
　　季亭柳不知她为何在意这个，不解地反问：“怎么？”
　　云霄不想告诉他心中所想，找了个别的理由搪塞：“似乎离中京太过遥远了。若凶手只是为财，何必巴巴儿地跑到中京来行窃？自镇西府到此地，有戍卫、酉州、西盟等数个重镇，这些城池中富甲一方的人家不在少数，随便选一家偏僻些的下手不是更好？天高皇帝远的，更容易隐匿踪迹，也更方便销赃。中京既有东厂、西厂，又有大理寺、京兆尹，还有不少御林军驻扎，处处是掣肘，在这儿犯案，不划算啊。”
　　季亭柳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打趣：“你怎么对盗窃一事颇有心得似的？”

　　云霄瞪他一眼，“你如何想此事？一支商队，多年来一直做着相同的营生，虽然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了些，但只需本分行事，贩些货物便可糊口，为何会突然见财起意？偷盗财物也罢了，又怎会到了非要杀人的地步？那张媪年纪大了，行动也不利索，能碍着什么事，以至贼人非要杀她？”
　　季亭柳也有诸多疑惑，眉头紧锁，“这案子我前世并未插手，没有机会调阅卷宗。当时只以为张娘子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暴毙而亡，并未深想。如今看来，疑点不少，恐怕是有人想除去张娘子，那奶母只是运气不好，撞到了刀口上。”
　　说着说着，季亭柳的视线落到莫云霄身上，看得莫云霄浑身不自在。
　　云霄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警惕地看回去：“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还在怀疑我是凶手？”
　　“阿云，你可有什么仇家？”季亭柳一本正经地发问。

　　“你……推测是有人这般大费周章，犯下杀头之罪，只是想嫁祸于我？”被问及仇家，一个“你”字脱口而出，好在云霄及时忍住了，将话圆了回去。
　　季亭柳提醒她：“现在我们之所以还能在此讨论案情，是因为张娘子没有命丧折柳楼。若当日孙郎中没能及时赶到，或是赶到后没有胆量亲自尝枇杷酥试毒，以致张娘子即刻毙命，恐怕你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若事情真如此发展，你此刻应也已在接受调查且禁足府中了；倘若你运气再差些，可能早已被缉拿入狱了。若果真如此，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尽量让你在狱中住得舒服些，想要替你洗清冤屈可谓是难上加难。”

　　寒气逐渐从背后爬上来，如细幼的蛇一般，紧紧贴在骨头上，直爬到头顶，在发顶炸开无尽的冰凉气息。
　　莫云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关于前世，云霄有时会感到恍惚。偶尔的，她会在汤羹的热气里忘记自己将来必须面对的死局，在一盏热腾腾的茶中，忘却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死亡。
　　但季亭柳的存在和话语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不能停下来，不能沉溺于眼下的安稳生活，不能贪恋这仅剩的三年时光。
　　她必须一直往前跑，在黑暗中摸索出路，将那些躲在暗处蓄谋害她的鬼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杀掉所有的仇人，她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这才是她重生后最重要的任务。

　　“我知道你未必相信我关于前世的说辞，我自己也觉得玄之又玄。但希望你暂时信任我。”季亭柳语气认真，顿了顿又道，“我是同你站在一边的，我也想查出真相。”
　　莫云霄没有回应他。
　　尽管目前看起来的确如此，但贼人还没抓到，再多猜想都无法印证，他嘴上说得好听，但若最终不能洗脱嫌疑，如今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多说无益，那焦老头和商队的踪迹……”莫云霄试图将谈话转回原本的话题上。
　　季亭柳：“已经派人去追了，想来再过几日便会有消息的。”

　　正事谈完了，季亭柳该走了。
　　但是，不知是何缘故，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茶水已经续了两次，他仍未离去。
　　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两人再次陷入到沉默之中，这沉默令莫云霄有些放松。
　　他是否也觉得和自己相处很舒适，以至于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舍？

　　云霄胡思乱想着。反正他也听不见。
　　也许，她已经相信了眼前这个人，相信他的说辞，相信他的善意，相信此时此刻，他不会伤害自己。
　　在他出手救了张娘子，也阻止了自己背负恶名之时，她就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这让云霄感到些许不安，她尽量提醒自己，眼前这位仍然是系统认证的仇人，货真价实。
　　然而，仇人果真只有一位吗？
　　焦老头为何要杀张娘子？为何此事会在折柳楼事发？背后是否真有人想要一箭双雕，既除去当红花魁，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她尝试着在心里对系统正式发出疑问。
　　系统：恭喜！您的思路是对的，大有长进！仇人不止一位，请继续探索。主线任务解锁进度8%。
　　啊？主线任务是如此容易推进的吗？那刚开始的时候为什么只有1%？难道是因为此前自己坚信仇人只有季亭柳一人？
　　这合理吗？
　　系统再次出声：解谜的方向不对就无法得知真相哦。请注意，所有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解释权是什么？云霄不懂，但没再追问。
　　她已经意识到了，系统的计量方式不是她所能理解的，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存莲堂外有人高声说话，两人被这声响惊动，季亭柳这才起身，准备告辞。
　　云霄微微蹙眉，她治下的仆从们一向守规矩，不会有人在她待客的时候喧哗。
　　大约是有人在刻意滋事。
　　既要处理家事，就得先将客人送走。正待与季亭柳客套几句，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簇形状奇怪的铃铛，不由分说地塞给云霄。
　　“拿着，这是我自己做的，遇着麻烦事便摇响它，我能听见。”说完，大约是担心她不敢用，他又补上一句，“是用南诏产的云梦果做的，无毒，可安神平气。做法是我特意向南诏商人学，若你怀疑，可以差人去问问。”
　　云霄并不是个磨磨唧唧的性子，她爽快收下了，辩解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多谢。”
　　季亭柳微一点头，跳窗而去。
　　莫云霄本想请他走正门的，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
　　好嘛，锦衣卫当真有个不喜欢走正门的毛病是吧。

　　待人走后，云霄低头看看手中的果壳铃铛，深褐色的一簇，以红线牢牢绑好，整个儿比掌心略大一些，拿起来很轻。
　　她从没见过这种形状的果实，不知来自什么植物，摸起来光滑圆润，大约久经打磨，里头不知塞了什么小东西，也许是果核。
　　她将其举到耳边，轻轻摇晃，铃铛碰撞，发出细碎的铃音，很是空灵，如山涧中溪流撞击岩石发出的哗啦声，也像风吹拂过树叶的声音，似乎能借这清音窥见南诏的美景。
　　这样细微、容易被噪音掩盖的声响真能唤来季亭柳？
　　莫云霄对此表示怀疑。
　　她觉着声音好听，又晃了几下，再晃几下，如同置身林间，很是自在。
　　摇着摇着，她猛然发觉系统显示出季亭柳的定位，他本已逐渐远离相府，此刻似乎又折返回来了。
　　她赶紧抓住果壳铃铛，声音突兀地消失了。
　　不过，这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不像是在召唤锦衣卫，倒有几分像……
　　像什么呢？
　　云霄努力回想，绞尽脑汁。
　　对了，像孩童时期召唤自个儿养的的小狗
　　这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中，她便大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想法赶走。
　　好险，幸亏锦衣卫只是善于刺探消息，无法读出人心中所想，否则自己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姐姐，为何摇头？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冷不丁的，有个莺啼般悦耳的女声在屋外响起。
　　云霄的神志回笼，想起了片刻前外头的喧闹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恐怕不是什么雅客。
　　“何人在外头？”云霄朝外看去。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帘遮挡之下，屋内光线较之屋外更加黯淡，云霄站在屋内朝外看，一时有些看不清来人是谁。
　　月娘掀开门帘，走进屋内，在桌上寻了火折子，顺手点燃一盏灯，屋内顿时亮堂了些，转身笑吟吟道：“是我呀，姐姐。”
　　云霄微微一愣，不知她为何这个时辰过来，问她：“怎么？可是缺了什么？”
　　月娘一笑，“没什么缺的，只是刚搬到青鸾苑，来同姐姐打个照顾。”
　　“用膳了吗？”云霄有些不愿同她打交道，但眼看饭点都快过了，她又是特意过来拜访，于情于理都该留一顿饭的。
　　“正好饿了，那便叨光了。”月娘似乎很熟悉屋内的布置，自顾自地拎起茶壶，为云霄斟了一杯茶，也为自个儿倒了一杯。
　　云霄接过来，恰见林儿候在门边，“你们哪儿玩儿去了？提膳了吗？”
　　林儿：“已经提过来了，小姐，此刻便用吗？”
　　“端上来吧，”　云霄伸手比一比椅子，示意月娘坐下，“妹妹不必客气，坐吧。”
　　带林儿转身出去取饭菜后，月娘鼻翼翕动，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不经意道：“姐姐这儿怎么有沉水香的气味儿？姐姐喜欢？”

作者有话说

　　季亭柳：不知道，我翻墙翻窗的身姿很曼妙。
就是不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