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风》白玫哀

12、化险为夷

　　莫云霄独自一人走在夜色里，天气寒凉，深秋的冷意慢慢从地面蔓延到衣摆处。
　　夜色寂然，长街上空无一人，她独自行走了很久，裙角擦过青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如魑魅魍魉相随。
　　她心里发憷，脚步越来越急，直到走到东厂门前。更深露重，门口的守卫正在打盹儿，云霄轻巧地躲过了他们的视线，溜进门去。
　　诏狱在东厂深处，厚重的青铜大门隔绝了里头的血腥气和惨叫声，寻常人难以进来，但她已经来过一次，熟门熟路，一路贴着墙根走，遇着巡逻的人便贴在墙后，躲在阴影里。
　　她很有耐心，就这样一步一步接近了。
　　待看到那有些锈迹的青铜大门时，云霄松了口气。
　　四顾无人，她推开那门，但门重逾千斤，乍推之下纹丝不动。
　　云霄平素常常外出走动，虽有些力气，但应对这个重量仍有些力不从心。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劲儿，想推开这门。
　　不知怎的，她就是想进去瞧瞧，她没来由地觉得，有极重要的秘密藏在狱中，她非得去看看不可。
　　她用肩膀推着门，头也顶到门上，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去推门。
　　门仍然毫无动静。
　　她的额发被汗珠浸湿了，衣裳也沾了尘土和铜锈，失了颜色。但无论她如何尝试，都无法打开这扇门。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云霄一惊，正想寻地方藏身，但没来得及，明晃晃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身影。
　　眼前被这光线一晃，有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是巡逻的锦衣卫，她没见过。
　　云霄想挪动双腿逃走，但寒冷让她的肢体变得僵硬。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推，整个人跌进了门内。
　　运气不错，这门没有落锁。
　　她心跳如鼓，迅速站起身将门推上，捡起一旁的铁锁迅速挂上了，任由那锦衣卫在外敲门、撞门，自顾自朝诏狱里头走去。

　　从外头看上去，无法推测诏狱内部的空间有多大，实际上这这座锦衣卫的秘密监狱修建在半地下，地面上是行刑之处，七十二种刑具依次摆放开来，教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浑身发疼。
　　此地不知是哪位高手所建，往下深挖出了许多坑洞一般的牢房，用石头砌了墙，稻草随意一铺，勉强做床，里头脏污不堪，蛇虫鼠蚁过得比犯人们还滋润，个个肥硕。
　　青铜大门后便是长长的石梯，往下次第延伸，越往里走越黑，看不清最远处。
　　墙壁上虽挂了火把，但火焰昏黄摇曳，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将火焰吹得晃晃悠悠的，并不显得温暖明亮，只为这满是血腥味的所在添了曈曈鬼影。
　　莫云霄一步一步往里走。
　　四周的牢房里关押着不同年纪的犯人，见她走过，有人无动于衷，有人疯疯癫癫地向她求情，也有人将她错认成了仇家，嘴里不住地咒骂着。
　　云霄此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出门前应该戴上一顶兜帽的。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三十级台阶后，她终于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折柳楼的掌柜，还有跑堂伙计王奇，以及折柳楼的其他伙计、厨子等人，都关在相邻的牢房中。
　　掌柜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见到云霄，一时激动，扑到牢房门口，语无伦次地求云霄想办法将他们救出去。
　　“小姐，我真不知道那点心有毒啊！我此前从没见过张娘子。我进来之前我妻子刚生了孩子，她月子里不能没人照顾啊，求您救我们出去，往后我给莫家当牛做马，一定报答您的恩情。”掌柜一向老成稳重，少见如此失态之时。
　　云霄刚想回答，王奇也在旁边呼喊救命，她视线移到这伙计身上，只见他满脸血污，不知是受过什么刑。
　　“他们……怎么擅自对你们用了刑？”云霄很少看见血，虽没有晕血的症候，但乍见之下仍吓得声线发颤。
　　一旁有个眼熟的伙计接了话，“小姐，我们也不知道啊，没人知道毒药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放进枇杷酥里的。一进来他们就对我们动了刑，被关进来也不知道有几天了，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出去。”
　　云霄不知该如何回答，嘴唇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匆匆往更深处走去，想查看一下牢房里是否还关了其他人。

　　没走几步，她倏地停住了脚步，活像见鬼一般怔在原地。
　　她看见了她的爹娘，被关在靠近石梯尽头的两间牢房里。
　　恐惧如一只鬼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连退两步，腿直发软，只好扶住一旁的栏杆稳住身形。
　　每间地牢的栏杆均是精铁浇筑的，坚固非常，莫云霄整个人几乎依靠在铁栏杆上，觉着有所倚仗，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开口说话。
　　爹娘身上亦有血污，不知是也受了刑，还是沾染了地牢中的陈年污渍。
　　“娘，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云霄的声音仍旧是抖的，她的脑袋在费劲地运转着，试图从一堆乱麻中理清头绪，弄清楚这一世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爹娘会提前被抓捕入狱？
　　莫循音和莫问前动作默契地回头看她，但未发一语。
　　云霄见没有回音，愈发焦急，往前快走两步，扑到了莫循音的牢房前，哭叫着：“娘亲，你怎么不说话？他们、那些锦衣卫伤了你的舌头吗？”
　　莫循音看着她，眸光呆滞，似乎受尽了折磨，失了神智，没有一丝一毫认出了女儿的反应。
　　莫问前倒还好些，靠近了铁栏盯着女儿，但只是苦笑着摇头，频频指着门口，似乎要云霄快走，快离开这鬼地方。
　　“爹，你还好吗？你怎么也不和女儿说话？是怪我吗？”云霄膝行到莫问前的牢房边，试图抓住父亲的手。
　　莫问前的皮肤是冰冷的，不似活人。冷得令云霄直发抖，牙齿打颤，不明白为何事情就发展到了这地步。
　　然而，她这一哆嗦，余光里却瞧见了更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团漆黑的头发，散落在一袭赤色衣裙之上，余光瞥见的第一眼，云霄便发觉这东西不对劲。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滞，头颅变得无比沉重，但她仍执拗地去看。
　　她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浸透了她的头皮，她的肌肤温度随之下降，终于，她看清了——

　　那是她的尸体，肤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不甘地大睁着，目眦欲裂，四肢颓唐绵软地散落在裙摆之上，虽像人却不是人，更像一具从未真正有过生命的人偶。

　　莫云霄的尖叫堵在了嗓子里，她心跳剧烈，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啪嗒——
　　啪嗒——
　　莫云霄的尖叫堵在了嗓子里，她心跳剧烈，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心神俱颤之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步一步，很快走到她面前。
　　云霄本来因惊骇过度瘫坐在地，这时见有人来了，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身，奈何四周都是牢房，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很快到了她跟前，摇曳的火光中，她抬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季亭柳。
　　但此刻，他的眼神像秃鹫一样，似乎正准备捕猎，一旦逮到机会，便会从高空飞扑下来，食腐饮血，不带任何一丝善意和仁慈。
　　她不太熟悉这样的季亭柳。
　　即使是前世，季大人也不过是公事公办，鲜少有如此冷酷阴翳的表情。
　　云霄想后退，但后背很快抵到了铁栏上，那冰凉的感觉似乎就快要浸到骨头缝里去。
　　“相国夫人，既有胆色漏液擅闯诏狱，可就别想走了。”毒蛇吐信子一般，季亭柳一步步靠近，直近到二人之间几乎脸贴着脸。
　　等等，有哪里不对。
　　云霄的神志有一瞬的清醒，她发觉自己感应不到季亭柳的位置。而且，季亭柳也没有唤过自己“相国夫人”。
　　眼前这人不是他。
　　不知从哪儿生出一丝勇气，云霄猛地往前一撞，眼前之人竟如幻影消散了。

　　“哎哟——”睁开眼，云霄看见季亭柳的额头被自己撞红了一片。
　　当然，自个儿大概也挺狼狈的。
　　原来只是个噩梦。
　　一旁的碧雨早已经端上来热水和巾帕，给云霄擦了擦脸醒神。晴空也很有眼力见地下去拿冰块和白药了。
　　“阿云，你梦魇之中也这么大劲儿，可真是……”季亭柳被她撞得不轻。
　　云霄虽觉愧疚，但听他言语间有讥讽之意，又燃起斗志，“真是什么？”
　　季亭柳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真是一位康健如牛的小娘子。”
　　“你！你肥壮如豚！”莫云霄这就要起身和他比划比划。
　　“哎哎哎，小姐，先别起身，郎中说你还需静养。“碧雨一把将她摁了回去。
　　系统的提示恰在此时响起：您对仇人的攻略进度已高达20%，可喜可贺。
　　一听这话，云霄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几乎想唱起小曲儿。
　　“对不住，季大人，是我太过莽撞，不小心伤了你。”晴空取了药回来，云霄递给季亭柳，心情一好，道个歉也不算什么。
　　“不必如此见外。”季亭柳接过药便自个儿涂上了，倒真没怪云霄。
　　不过，这人方才凑得这么近做什么？
　　云霄想起之前两人已经说好了，不再以身份相称，便说：“多谢青庭不怪罪我。”晴空和碧雨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之前是谁说要提防季亭柳来着，怎么几日光景便如此熟络了？
　　莫云霄坐在床上，喝了一杯热茶，定了定神，方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两日前，她与季亭柳在折柳楼密谈，偶然撞上了引星楼花魁张问星中毒一事。张娘子中毒身亡后，这事本该由京兆尹接管，作为一桩谋杀案进行调查，这案子会牵扯到折柳楼上下及整个莫家，成为人们佐酒的小菜。很快，这事将会波及莫家在商界的地位，亦会影响到中京对莫家的观感和评价。
　　到了这地步，莫云霄有些怀疑，这起中毒事件的凶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的或许不是了解花魁的性命，而是借花魁之死，重创莫家的声誉和商誉。
　　但她已经活了两辈子了，即使这次危机提前到来，她也会想法子应对。
　　幸亏，她攻略度已经飞速来到了20%。
　　幸好，季亭柳真的略通医术。

　　时间回到两日前的午后，不知何故，派人去请的郎中迟迟未至。莫云霄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让季亭柳上前试着为张问星施针。
　　季亭柳取了晴空递过来的普通银针，朝着张娘子的面部、手臂、手掌、手指上次第扎下去，很快便有深红色的血液流出，碧雨赶忙拿了一只痰盂来接住那毒血。
　　云霄本来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季大人舞刀弄剑可算高手，可未必擅长医术一道。
　　但随着张娘子指尖流出的血液逐渐恢复鲜红，脸上、手上浮着的青灰色也逐渐褪去，围观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娘子的命，大约是就此保住了。
　　折柳楼上下的命，应当也能保住了。
　　这一世，真有什么在发生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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