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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灰之谜 ...

  •   静室的日子,在极度的紧绷与表面的平静中滑过两日。

      沈青梧被限制在方寸之地,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屋子和门外一小片廊下。每日饮食按时送来,干净清淡,甚至比她在现代点的轻食外卖还要讲究几分。伺候的小宫女名叫菱角,约莫十四五岁,圆脸大眼,手脚麻利,却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不上一句,眼神里总是带着怯生生的警惕。

      沈青梧也不多问,只专心做自己的事。她向周景煜申请了纸笔和一些常见的草药。送来的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草药则是通过菱角传达给门外看守的侍卫,再由侍卫不知从何处弄来,种类不算齐全,但基础的几样如薄荷、艾叶、金银花等都有。

      她将头痛穴位按压法的详细步骤、力度、配合的呼吸节奏,图文并茂地画在纸上。图画得不算精致,但位置标注清晰,文字说明简洁易懂。她知道这东西最终会落到周景煜或者他指定的太医手中,所以尽量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描述,只说是从某本“海外杂书”上看来的异法,强调其疏通经络、调和气血的原理。

      至于“药水”,她尝试用送来的高度白酒(这里称为“烧刀子”)浸泡捣碎的金银花、艾叶等,密封起来,每日摇晃。她知道这离真正的消毒剂差得远,但酒精本身有一定杀菌作用,草药浸泡液也能提供一些抗菌成分,在这个时代,聊胜于无。她甚至用这自制的“药水”处理了一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磕碰出的细小伤口,清凉刺激的感觉过后,伤口没有红肿,愈合似乎快了些——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观察、倾听、思考。

      静室位置似乎比较偏僻,白日里也很少听到人声。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不像是风声,更不像人声,低沉而绵长,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夜空,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毛。菱角似乎也听到过,每次声音传来,她都会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活计停下,眼神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

      沈青梧问过她一次那是什么声音,菱角只拼命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奴婢不知,良娣莫问,莫问……”那恐惧不似作伪。

      这东宫,乃至这座皇宫,隐藏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深。

      第三日午后,沈青梧正在窗下就着天光翻阅一本菱角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的、字迹模糊的医书杂录,试图寻找更多关于这个世界草药或奇异病症的记载,门外忽然传来不同于往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内敛的威势。

      她心头一紧,放下书卷。

      门被推开,周景煜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前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只是眉眼间那缕若有似无的阴郁,依旧盘桓不去。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太医官服,神色恭谨中带着凝重。再后面,是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手中捧着两个盖着绸布的托盘。

      “殿下。”沈青梧起身行礼。

      周景煜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摊开的医书和旁边写满字的纸张上扫过,随即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气色。“看来爱妃这两日,未曾虚度。”

      “妾身不敢懈怠。”沈青梧垂眼道。

      周景煜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老者:“这位是太医院院判,赵太医。你当日所指的熏香,赵太医已查验完毕。”

      沈青梧心下一凛,看向赵太医。

      赵太医上前一步,先是对周景煜躬身,然后转向沈青梧,态度客气却疏离:“沈良娣。老夫奉命查验了从良娣房中取回的香灰及残余香料。此香名为‘梦甜香’,确为内务府常例供给各宫主子安神之用。”

      沈青梧眉头微蹙,难道自己判断错了?那香只是普通安神香,她的不适是原主身体虚弱或心理作用?

      却听赵太医话锋一转:“然,经老夫仔细分辨,这批‘梦甜香’中,被额外添加了数味罕见之物。”他语气沉凝下来,“其一为‘迷毂子’,此物生于南疆湿热沼泽,有轻微致幻之效,少量使用可助眠,过量或长期使用,则令人精神恍惚,噩梦频生。”

      “其二,”赵太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忌惮,“乃是一种极细的、灰蓝色粉末,非金石,非草木,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其性阴寒诡异,与‘迷毂子’混合焚烧后,会产生一种奇异香气,能扰动神魄,长期吸入,恐致癫狂。”

      他看向周景煜,拱手道:“殿下,此香绝非普通安神香,乃精心调配的损神害魄之毒物!长期燃于寝处,轻则神思倦怠,噩梦缠身,重则……心智受损,幻象丛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房间内一时寂静无声。菱角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两名内侍也深深低下头。

      沈青梧后背渗出冷汗。她只是觉得那香有问题,让人头晕幻听,却没想到竟然阴毒至此。是谁?在原主的房中燃这种香?是针对原主,还是……针对可能会踏入那个房间的太子?抑或是,两者皆有?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景煜。

      周景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赵太医可知,那灰蓝粉末,可能来自何处?”周景煜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太医摇头,面露难色:“老夫惭愧,实在不知。此物诡异,非中原所有。或许……或许与海外或某些隐秘之地有关。”他言辞闪烁,似乎有所顾忌。

      周景煜没再追问,转而道:“依太医之见,此香于孤的头风之症,可有影响?”

      赵太医沉吟道:“殿下头风,病因复杂,老夫不敢妄断与此香有直接关联。但此香损神扰魄,定然会加重殿下神思负担,于病情绝无益处。殿下近日是否感觉幻视加重,心神不宁?”

      周景煜没有回答,但沈青梧注意到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孤知晓了。有劳赵太医。”周景煜淡淡道,“此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字。”

      “老夫明白。”赵太医躬身,“老夫已开好清心宁神的方子,殿下可配合服用,清除体内残留香毒。另外,殿下寝宫乃至常去之处,需彻底通风清扫,所有熏香之物,在查清来源前,最好暂停使用。”

      “嗯。”周景煜点头,示意赵太医可以退下了。

      赵太医又行了一礼,看了一眼沈青梧,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周景煜、沈青梧,以及跪在地上的菱角和两名内侍。

      周景煜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更深沉的探究。

      “爱妃仅凭嗅觉,便能察觉此香有异?”他缓缓问道,“甚至能联想到,此香可能加重孤的头风?”

      沈青梧知道,这是对她新的考验。她稳住心神,回答道:“妾身自幼对气味敏感。那香气初闻甜腻,细品之下却有腐浊之感,闻之令人头目不清,心生烦恶,绝非正常安神香料应有之感。妾身之前读过一些杂书,提到某些南疆秘药可乱人心神,便有此猜想。至于联想到殿下头风……妾身只是觉得,殿下宿疾难愈,或许不仅在于身体,也在于周遭环境。有害之物,自然当排除。”

      她说得半真半假,将自己敏锐的观察归结为“天生敏感”和“杂书所见”,既解释了异常,又不会过于骇人听闻。

      周景煜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他走到沈青梧的书案前,拿起她画的那张穴位按压图,仔细看了看。

      “此图,也是从杂书上看来的?”

      “是。”沈青梧点头,“妾身闲来无事,喜欢翻阅各种书籍,偶然得之,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有趣……”周景煜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从图纸移到沈青梧脸上,“你可知,单凭你能察觉香有问题,又献上这缓解头痛之法,孤便可以暂时不杀你。”

      沈青梧心中一松,但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周景煜继续道:“但孤很好奇,真正的沈青梧,镇北侯府那个被娇养得只会争宠斗气的嫡女,何时变得如此博闻强记,心思缜密,甚至……胆识过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向沈青梧最深的秘密。

      来了。身份质疑。

      沈青梧早有准备。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不可能瞒过周景煜这种多疑又敏锐的人。硬要装成原主,只会死得更快。不如顺势而为,给出一个能部分解释、又留有悬念的理由。

      她抬起头,迎上周景煜审视的目光,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挣扎,以及深藏的恐惧。

      “殿下明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全然的演技,也有真实的紧张,“妾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回忆攫住。

      “那日……事情败露,被殿下下令看管起来后,妾身又惊又怕,浑浑噩噩。夜里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噩梦,梦见……梦见很多可怕的东西,无法形容,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海里,有巨大的阴影滑过,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她描述着克苏鲁风格常见的恐怖意象,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惊悸。

      “醒来后,头痛欲裂,许多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许多从未学过的知识凭空出现在脑海里……比如那些杂书上的内容,比如对香气的分辨,比如这缓解头痛的法子……”她看向周景煜,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困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妾身自己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仿佛一夕之间,换了个脑子。”

      她将一切推给“受刺激过大”、“噩梦”、“记忆紊乱”。在这个存在未知恐怖的世界里,精神受到冲击产生变异,总比“借尸还魂”听起来稍微可信那么一点点,也更能引发周景煜这种本身可能就接触过异常之人的联想。

      周景煜眸色幽深,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沈青梧努力维持着那种混杂着恐惧、迷茫和一丝清醒的状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他目光带来的压力。

      良久,周景煜忽然轻笑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换了个脑子?”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沈青梧自制的“药水”罐子,“倒是说得通。毕竟,以前的沈良娣,可不会摆弄这些。”

      他走到那个小陶罐前,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酒精和草药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药水’?”

      “是。用烧刀子和几种清热解毒的草药浸泡而成,可用于清洁小伤口,预防邪毒入侵。”沈青梧解释道。

      周景煜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挑:“倒是有些意思。”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将盖子盖了回去。

      “赵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周景煜转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香有问题,你的方法,孤姑且信你几分。但孤的头风,根源不在此。你的按压之法,或可缓解一时,却治不了本。”

      他侧过脸,光影在他完美的侧颜上分割出明暗:“你说有长期调养之方?”

      沈青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缓解症状的小技巧可以换取暂时的生存,但若想获得更稳固的筹码,甚至……未来的自由,她必须展现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是。”她上前一步,清晰说道,“殿下之疾,妾身大胆推测,乃‘神思过耗,外邪侵扰’所致。治疗需内外兼修,循序渐进。”

      “内修,在于调理心神。妾身建议殿下尝试‘冥想静坐’之法。”她将现代放松训练、正念冥想的概念,包装成一种“凝神静气、内观守一”的养生法门,“每日择一安静时辰,摒弃杂念,专注于自身呼吸,由浅入深,逐渐放松全身……此法可平复心绪,稳定神魄,减轻由情绪波动引发的头痛。”

      “外修,在于改善环境,强健体魄。除却撤换所有可疑熏香、保持通风外,饮食需清淡营养,避免过度刺激。还可尝试一些温和的拉伸舒展动作,活络筋骨,促进气血流通……”她简单描述了几个类似瑜伽或拉伸的柔和动作。

      “此外,”沈青梧看向周景煜,“殿下或许可以仔细回想,头风发作是否有特定诱因?比如特定的地点、声音、气味,或是……接触某些特殊的事物、人?若能找出并避开这些诱因,或可大幅减少发作。”

      她最后一点,暗示了周景煜的头风可能与某些超自然因素或特定“污染源”有关。她不能明说,但希望能引导他自己去思考。

      周景煜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内心的波动。

      “冥想静坐……诱因……”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痛苦的波澜,但转瞬即逝。

      “你说的方法,孤会考虑。”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在你证明自己更有用之前,继续留在这里。需要什么,告诉门外。菱角会伺候你起居。”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那香,以及你所说的‘记忆紊乱’之事,孤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妾身明白。”沈青梧低头。

      “很好。”周景煜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三日期限已过。沈青梧,你的命,暂时寄存在孤这里。好好想想,你还能拿出什么,来换你接下来的日子。”

      门开了又关,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沈青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又湿了一层。

      暂时,活下来了。甚至,似乎得到了一个“考察期”。

      但周景煜最后那句话,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太子手中,求得一线生机。

      菱角从地上爬起来,小脸还是白的,看着沈青梧的眼神,除了畏惧,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沈青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香灰之谜只是掀开了东宫阴谋的一角,而周景煜的头风,显然牵扯着更深的秘密。她这个意外卷入的穿越者,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窗外,暮色四合,那低沉悠远的呜咽声,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叹息,笼罩着这座华丽而诡异的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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