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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日人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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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时,沈青梧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直到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暗纹的锦帐顶,垂下的流苏在昏黄烛光中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檀香,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海藻腐烂的气息。
这不是她的房间。更不是2023年任何一个正常的房间。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混杂而破碎。有属于“沈青梧”的,一个二十二世纪医学院优秀毕业生的;也有属于“沈青梧”——大周朝镇北侯嫡女,东宫良娣的。
最后定格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本她昨夜临睡前翻阅的小说:《深宫孽海录》。书中有一个与她同名的女配,骄纵愚蠢,因嫉妒陷害女主,被太子下令做成人彘,于第三章凄惨退场。
而今日,似乎就是她“陷害”女主,被当场抓获的次日。按剧情,三日后,她将被处以极刑。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绵软无力,胸口闷痛,喉咙干涩如火烧。微微侧头,房间古色古香,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角落的青铜兽首香炉正幽幽吐着青烟,那甜腻腐败的气味正是从中传来。多嗅几口,竟觉头晕目眩,眼前似有模糊的幻影晃动——扭曲的触手,布满血丝的眼球……
她猛地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让她清醒几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对话。
“里面那位……真就这么晾着?太子殿下还没发话呢。”
“发话?刘公公早透底了,这位主儿,完了。得罪了那位心尖上的苏侧妃,还能有好?听说殿下震怒,若非镇北侯府还有几分旧情面,昨日当场就打杀了。”
“啧啧,真是……往日何等嚣张,如今连口热水都供不上了。小厨房那边都撤了。”
“少说两句,仔细祸从口出。咱们只管看着,别让她死了就成。殿下吩咐了,要‘留口气’。”
脚步声停在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像是有人透过门缝张望,随即离去,一切重归死寂。
沈青梧躺在华丽的锦被中,四肢冰冷。
“留口气”……是为了三日后,亲手将她做成那不生不死的人彘么?
原著里,太子周景煜,表面温润如玉,礼贤下士,被朝野誉为“仁德储君”。可只有看过书的沈青梧知道,那完美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病娇扭曲、残忍暴戾的心肠。他对书中女主苏落雪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任何威胁到苏落雪的人,都会被他以最“艺术”的方式清理掉。
而她沈青梧,就是那个不自量力、撞上枪口的蠢货。
原主确实愚蠢,被人轻易挑唆,用了最低劣的栽赃手段,在苏落雪的茶点中下毒,却被早有防备的男女主反将一军,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可她现在不是原主。她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沈青梧,拥有现代医学知识和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等死?绝不!
首先,得活下去。至少活过这三天。
她勉力集中精神,回忆原著细节。周景煜有一个秘密,一个连他最信任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周期性发作的剧烈头风。发作时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据说能看见“不可名状之大恐怖”。书中提过,这头风与他幼时一段隐秘经历有关,也造就了他阴晴不定的性格。太医院诸多圣手,汤药针灸用尽,也只能稍稍缓解,无法根治。
这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但首先,她得有机会见到周景煜,并让他愿意听自己说话。按现在这状况,她怕是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正思忖间,那股甜腻腐败的香气再次浓烈起来。沈青梧屏住呼吸,但似乎并无太大作用。眩晕感加重,耳畔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呓语,听不真切,却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和烦躁。
这香有问题!
她强撑着滚下床榻,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寒颤。顾不得疼痛,她爬到那青铜香炉边,用尽力气将其推翻。
“哐当”一声闷响,香炉倒地,里面尚未燃尽的香块和香灰洒了一地。那股诡异的气味终于淡了些,耳边的呓语也渐渐消失。
沈青梧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背上全是冷汗。这东宫,处处透着诡异。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
“什么声音?”
“快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青灰色太监服的小内侍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景象,俱是一愣。倒在地上的沈青梧,打翻的香炉,狼藉的香灰。
“沈良娣,您这是……”年长些的内侍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上前虚扶了一把。
沈青梧借着他的力道,艰难地靠着床柱坐起。她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发髻凌乱,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明冷静,直视着那名内侍。
“这香,是谁送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内侍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是……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安神香。”
“安神香?”沈青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冷峭的笑,“安神香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听?去禀报太子殿下,就说我,沈青梧,或许有办法根治他的头风宿疾。若殿下不信,可先派人查验此香。”
两个内侍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沈良娣莫非是吓疯了?且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太子患有头风(此事在东宫也是隐秘),单说她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医术?还敢直指内务府的香有问题?
但沈青梧的眼神太镇定,语气太笃定,竟让他们一时不敢轻慢。尤其是查验香料的提议……
年长内侍犹豫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在这里守着。”自己则匆匆退了出去。
沈青梧闭上眼,靠在床柱上,积蓄着力气。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周景煜对自己顽疾的在意程度,赌他哪怕只有一丝好奇,也会愿意见她这个将死之人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守在一旁的小内侍不时偷偷打量她,眼神古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年长内侍去而复返,躬身立在门边,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殿、殿下驾到!”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屋内。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挺拔。逆着门外照进来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温润清和,仿佛含着三月春风,落在人身上,却让沈青梧瞬间如坠冰窟,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就是这双看起来无害又温柔的眼睛,在书中,曾含笑看着宫人被凌迟,看着罪臣被剥皮,看着“沈青梧”被做成人彘后,还温柔地对哭泣的女主说:“落雪莫怕,脏东西已经清理掉了。”
太子周景煜。
他走进来,屋内残余的那点诡异甜香似乎都凝滞了。他在离沈青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掠过倒在地上的香炉,扫过狼藉的地面,最后,才落到沈青梧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打量和探究,仿佛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爱妃,”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悦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听说,你想见孤?”
沈青梧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怯懦,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撑着身体,试图行礼,却因无力而显得有些狼狈:“妾身沈氏,参见太子殿下。”
周景煜微微抬手,示意不必。他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爱妃急着见孤,可是想好了,要选何种死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沈青梧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景煜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殿下,妾身不想死。”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妾身或许,能解殿下头风之痛。”
周景煜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缓缓流淌出来。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爱妃从何得知孤有头风之疾?又凭什么认为,你能解太医院众圣手都束手无策的顽症?”
压力如山般倾泻而来。沈青梧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妾身如何得知,并不重要。”她稳住声音,“重要的是,妾身确有方法。殿下可愿让妾身一试?若无效,殿下再处置妾身不迟。对于殿下而言,不过是给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机会,或许,也是一个给您自己解脱痛苦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香灰:“另外,妾身恳请殿下,立即彻查此香。此香用料诡异,久闻伤身损神,于殿下头风之症,有百害而无一利。内务府送来此香,恐非无心之失。”
周景煜静静地听着,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莫测的审视。他盯着沈青梧,目光如实质般,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魂魄。
眼前的沈青梧,与他印象中那个骄纵浅薄、只知争风吃醋的女人,截然不同。眼神、语气、神态,乃至这份濒死关头的冷静和胆识,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趣。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缓,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有些诡异。
“好啊。”他说,“孤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侧头,对门外吩咐:“来人,将沈良娣移至偏殿静室。传孤令,封锁此地,香灰及残余香料封存,交由赵太医秘密查验。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让门外所有侍从齐齐一颤,躬身应是。
“至于你,”周景煜重新看向沈青梧,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兴味与寒意交织,“但愿你的方法,配得上你这条……暂时留下的性命。”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低语:“若敢戏弄孤,你会发现,人彘,或许是最轻松的结局。”
沈青梧浑身一僵,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恶意,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周景煜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储君模样,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幻觉。
“带下去吧。”
两名内侍上前,将虚脱般的沈青梧搀扶起来。经过周景煜身边时,沈青梧低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粘在她背上,冰冷,探究,如同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她知道,赌局的第一关,勉强过了。
但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偏殿静室比之前那奢华却阴森的屋子简洁许多,也干净明亮,至少没有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有人送来清淡的粥菜和干净衣物,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颇为伶俐的小宫女伺候梳洗。
沈青梧知道,这并非优待,而是周景煜要确保她以最好的状态,去尝试“治疗”。若她失败,这些许舒适,只会让接下来的痛苦对比更加鲜明。
她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恢复体力。脑海中飞速回忆着关于紧张性头痛、偏头痛乃至一些精神性头痛的现代医学知识,结合书中对周景煜症状的模糊描述——剧烈头痛、幻视、伴随情绪极端波动。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头痛。结合这个世界潜在的“克苏鲁”背景设定,以及那诡异的熏香,沈青梧怀疑,周景煜的头风,很可能与某种精神污染或超自然影响有关。
但眼下,她只能先从能解释的、可操作的层面入手。抗生素、抗炎镇痛药她变不出来,但一些缓解症状、调整神经紧张度的物理方法和理论,或许可以一试。
关键在于,如何让周景煜相信并接受。
傍晚时分,周景煜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面色如玉,气质清贵。只有眉眼间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怠和阴郁,透露出他或许正被头风困扰。
静室内只有他们两人,门被轻轻合上。
“孤的时间不多。”周景煜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目光却带着审视,“说吧,你的方法。”
沈青梧早已准备好说辞。她微微福身:“殿下,妾身的方法分为两部分。其一为应急缓解之术,可在殿下头痛发作时使用,或许能快速减轻痛苦。其二为长期调养之方,需循序渐进,或可减少发作频率与程度。”
周景煜挑眉:“应急之术?你且演示。”
沈青梧上前两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请殿下允许妾身近前,此法需按压头部特定穴位。”
周景煜看着她,片刻,轻轻颔首。
沈青梧走到他身侧,忽略掉那迫人的压力,伸出手指。她的手指冰凉,轻轻按上周景煜的太阳穴。
周景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冷芒,但并未发作。
沈青梧根据记忆,以适中力度按压太阳穴,同时低声解释:“此穴为太阳穴,按压可疏风解表,清头明目,缓解头痛……”她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力道均匀,指法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节奏感。
随后,她示意周景煜低头,手指移向他后颈风池穴的位置:“此处为风池穴,对头痛、目眩、颈项强痛有益。”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准确找到位置,缓缓按压。
周景煜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穴位上施加的力度。出乎意料,那按压并不令人反感,反而带来一种清晰的、略带酸胀的刺激感,似乎真的让隐隐作痛的头部轻松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只是按压穴位?”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院的人,也会。”
“手法、力度、顺序、配合呼吸皆有讲究。”沈青梧不卑不亢,“且,这只是最简单的一部分。妾身还有一法,名为‘胸腹按压复苏术’,并非用于头痛,而是用于急救,针对突发昏厥、心跳骤停之症。原理是通过规律按压胸骨,维持血液循环,配合以口渡气,为抢救赢得时间。”
她清晰地说出“以口渡气”几个字时,敏锐地感觉到周景煜的气息微微一顿。
“哦?”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青梧,“爱妃懂得倒真是……别致。”
沈青梧退后一步,垂下眼帘:“雕虫小技,或可拓宽医道思路。殿下之头风,病因复杂,或许非单纯汤药针灸可解。需从环境、心绪、乃至日常习惯全方位调整。妾身观察殿下宫中熏香、摆设,乃至饮食,或许皆有可斟酌之处。”
她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细节,用尽量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阐述出来,重点强调环境应激源对神经系统的影响。
周景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眼前的女子,言辞清晰,逻辑分明,所述内容虽有些闻所未闻,却隐隐自成体系,与太医院那些老朽陈腐的论调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那些太医面对他时或恐惧或谨慎的气息,而是一种奇异的、专注于“问题”本身的平静。
这太不“沈青梧”了。
“你说得头头是道。”周景煜忽然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孤如何知道,这不是你为了活命,临时编造的胡言乱语?”
沈青梧抬起头,直视他:“妾身无法自证。但殿下可以验证。妾身可将按压缓解之法详细写下,殿下可交由可信之人研习,下次发作时尝试。至于长期调养,殿下可先从小处改变,比如,撤换所有熏香,尤其是内务府送来的那种;寝殿多加通风;减少过于油腻辛辣的饮食;尝试每日定时静坐,调整呼吸……”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允许,妾身还可尝试配置一种‘药水’,用于清洁微小创伤,预防邪毒入侵。或许对殿下调理身体亦有辅助。”
这指的是简易的消毒酒精或碘伏概念,当然,她得想办法找到替代品,比如高度蒸馏酒和某些具有抗菌作用的草药提取液。
周景煜凝视她良久,久到沈青梧几乎以为他要失去耐心。
“好。”他终于开口,“孤便依你所言,先试上一试。赵太医正在查验那香,结果不日便知。若你所言有虚,或那香并无问题……”他笑了笑,温润如玉,却寒气森森,“爱妃当知后果。”
“妾身明白。”沈青梧低头。
“至于你,”周景煜站起身,“在孤确认你的方法有效之前,就留在这静室。需要什么,告诉门外的人。但记住,没有孤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这是软禁,也是监视。
“是。”
周景煜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转身离去。
门再次关上。
沈青梧脱力般坐倒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周景煜的每一次对话,都像是在深渊边缘行走。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赢得了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天色已暗,东宫重重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更远处,皇宫的飞檐斗拱融入深蓝天幕,仿佛蛰伏的巨兽。
这个世界,不仅仅有宫廷权谋,还有潜藏于阴影中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周景煜的头风,那诡异的熏香,或许都只是冰山一角。
而她,一个知晓部分“剧情”却无力改变大局的穿越者,一个身陷囹圄的待死女配,真的能挣脱既定的命运吗?
夜风从窗缝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如同潮汐般的低沉呜咽,似真似幻。
沈青梧关上窗,将那令人不安的声音隔绝在外。
她必须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