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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 ...

  •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梧在静室中的生活似乎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周景煜没有再出现,但沈青梧能感觉到无形的注视并未离开。每日的饮食依旧精细,她要求的纸张、笔墨、乃至一些不那么常见的草药,只要提出来,隔日总会以各种方式送到,虽然过程曲折——通常是菱角将清单交给门外沉默如石的侍卫,再由侍卫转交,从不透露来源。

      沈青梧利用这些资源,做了几件事。

      首先,她将“冥想静坐”的详细步骤、呼吸配合方法、可能遇到的杂念干扰及应对,编写成一份更详尽的指南。文字力求清晰平实,避免玄而又玄的术语,侧重于可操作性。她知道这东西未必能根治周景煜的头风,但对于缓解精神紧张、提高对自身状态的内察力或许有帮助。在这个充满压抑和未知恐惧的环境里,一点点的心理稳定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其次,她继续改进她的“药水”。通过菱角,她艰难地打听来一些关于本地草药特性的描述,菱角所知也有限,多半是听年老宫人念叨的,结合那本残破医书上的零星记载,尝试调整浸泡的草药配比,并小心地尝试了一次简易的蒸馏,试图提高酒精浓度。过程笨拙,成功率低,但总算得到了一小瓶气味更刺鼻、挥发更快的液体。她用这液体处理了一个自己不慎划破的指尖,刺痛感强烈,但止血和后续的愈合情况似乎比之前更好。

      她不敢用动物或他人做实验,只能自己小心尝试,并记录下每次配比和效果。这些记录她用了一种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写符号混杂英文医学缩写,即便被人看到,也如同天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原主养尊处优,体力堪忧。沈青梧每日在室内进行一些基础的拉伸、力量训练,如靠墙静蹲、仰卧起坐等,并绕着屋子慢走。开始时这具身体气喘吁吁,但坚持几日,明显感觉精力好了许多,不再那么容易疲惫。

      菱角从一开始的惊恐旁观,到后来偶尔会露出好奇的眼神,但依旧很少主动说话。沈青梧也不强迫,只偶尔让她帮忙递些东西,或问问今日天气。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那诡异的、仿佛来自深海或地底的呜咽声,每隔几夜总会响起一次,时间不定,长短不一。每次响起,菱角都会吓得缩在角落,捂着耳朵,直到声音消失才敢动弹。沈青梧也听得心悸,那声音直往人脑子里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与诱惑,仿佛在召唤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她只能尽量保持冷静,用深呼吸和回忆现代知识来对抗那种不适。

      除了声音,还有一些别的“异常”。

      一天夜里,沈青梧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倒水。窗外月色晦暗,透过窗纸,她似乎看到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扭曲拉长得极不自然,仿佛有无数触手在缓缓蠕动。她定睛再看,又似乎只是风吹树影。但那一瞬间的惊悚感,让她后半夜再也无法安眠。

      还有一次,她在清洗自制蒸馏器具时,不小心将一点混合了草药残渣的液体洒在石板地上。液体很快渗入缝隙。片刻后,她惊愕地看到,石缝中居然钻出几只她从没见过的、近乎透明的小虫,细如发丝,在沾染液体的地方扭曲翻滚,很快就不动了。是巧合,还是那“药水”对某些“东西”有驱避甚至杀伤作用?沈青梧不敢深想,只默默将地面清理干净。

      她越来越确信,这个世界,不仅仅有宫廷权谋。那些不可名状的、源于克苏鲁神话的恐怖元素,似乎正悄然渗透在生活的细节里,而这座东宫,或许正处于某种漩涡的边缘。

      周景煜的头风,那诡异的熏香,夜半的呜咽,扭曲的树影,石缝中的怪虫……它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沈青梧试图回忆《深宫孽海录》的更多细节。但那本书她只是草草翻阅,情节主要集中在男女主的情感纠葛和宫斗上,对于世界背景着墨不多,只隐约提过皇宫深处有禁忌,先帝晚年曾痴迷长生和秘术,闹出过一些乱子,被现任皇帝(周景煜的父亲)强力镇压,相关记载大多销毁。书中周景煜的病娇性格,似乎也与其幼时在宫中某段封闭经历有关。

      信息太少。她如同盲人摸象。

      第七日下午,平衡被打破了。

      来的不是周景煜,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嬷嬷,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带着两名健壮粗使宫女,直接闯进静室。

      菱角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嬷嬷的目光像审视货物一样扫过沈青梧,以及她桌上摊开的纸张、笔墨、还有那几个瓶瓶罐罐。

      “沈良娣。”嬷嬷开口,声音干涩冰冷,“奉太子妃娘娘令,前来查看良娣居所。近日宫中不太平,娘娘担心有邪祟之物混入,需各处清查,以免冲撞了殿下。”

      太子妃?沈青梧心念电转。原著中,太子妃柳氏出身清贵,端庄贤淑,但存在感不强,更像是周景煜用来平衡朝堂的摆设。她与“沈青梧”这个昔日得宠的良娣并无深交,但也无仇怨。此时突然派人来查,是真的为了“清查邪祟”,还是借题发挥?或者是得到了谁的暗示?

      “嬷嬷请便。”沈青梧起身,退到一旁,神色平静。她知道阻拦无用,反而显得心虚。

      嬷嬷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刻开始翻检。她们动作粗鲁,将沈青梧叠放整齐的衣物抖开,翻开被褥,甚至撬开地砖查看。对于桌上的纸张和瓶罐,嬷嬷亲自上前。

      她拿起沈青梧写的“冥想指南”,皱着眉看了几眼,显然对那些平实的叙述和奇怪的图示感到困惑,又放下。拿起记录配方的“天书”,更是眉头紧锁,随手扔到一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陶罐上。

      她打开最大的那个,里面是正在浸泡的草药酒精混合物,浓烈的气味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嬷嬷厉声问。

      “是妾身自制的驱虫药水。”沈青梧面不改色地回答,“静室偏僻,偶有蚊虫,用以驱赶。”

      “驱虫药水?”嬷嬷显然不信,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下嗅了嗅,刺鼻的气味让她猛地偏头,连打两个喷嚏。“如此怪异!宫内所用驱虫之物皆有定例,岂可私制这等不明不白的东西!谁知是不是用了什么腌臜邪物!”

      她指着另外几个小罐:“这些又是什么?”

      “是尝试不同配比的记录。”沈青梧回答,“妾身闲来无事,摆弄些草药打发时间罢了。”

      “打发时间?”嬷嬷冷笑一声,“沈良娣好雅兴!身在禁足,不思己过,反倒弄这些鬼画符和怪味药水,我看你分明是心怀怨怼,行巫蛊厌胜之事!”

      巫蛊!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室内炸响。菱角吓得瘫软在地。两名搜查的宫女也停了手,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沈青梧心中一沉。这是要将她往死路上推!历朝历代,宫廷巫蛊都是禁忌,沾上就是死罪,而且往往牵连甚广。

      她立刻跪下,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惶恐和委屈:“嬷嬷明鉴!妾身万万不敢!这些只是寻常草药,纸张所写亦是养生静心之法,绝无半点巫蛊之意!妾身蒙殿下开恩,暂留性命,日夜感恩,只求能为殿下稍尽绵力,缓解疾苦,岂敢再有半分不轨之心!嬷嬷若不信,可请太医查验这些草药,亦可询问殿下,妾身所献缓解头痛之法,殿下是否知晓!”

      她将周景煜抬了出来。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嬷嬷脸色变幻。她确实奉命而来,太子妃也只是得到风声,说沈良娣禁足期间行为怪异,私制不明之物,让她来查探敲打一番,倒没真想立刻坐实巫蛊大罪——毕竟沈青梧还是镇北侯的女儿,太子那边态度也不明确。

      但沈青梧抬出太子,嬷嬷也不敢擅专。她盯着跪在地上的沈青梧,后者虽然惶恐,但眼神清正,言辞恳切,并不似作伪。再看那些“证物”,除了气味怪异、记录符号古怪,也确实看不出明显的巫蛊痕迹,比如人偶、符咒、生辰八字等。

      嬷嬷沉吟片刻,决定先扣下东西,回去禀报。

      “是否巫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老奴说了算。”嬷嬷板着脸,“这些东西,老奴需带回,禀明太子妃娘娘定夺。在娘娘示下之前,请良娣安分待在屋内,不得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事!”

      她一挥手,两名宫女上前,将沈青梧桌上的所有纸张、笔墨,连同那几个陶罐,全部收走,装入带来的布袋中。

      沈青梧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那些记录,特别是她的“天书”笔记和改良中的“药水”,是她目前最重要的“成果”和可能的筹码。被太子妃扣下,凶多吉少。但她不能硬抢,那只会坐实心虚。

      “妾身遵命。”她低声应道。

      嬷嬷又扫视了一圈被翻得凌乱的屋子,哼了一声,带着人和东西,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屋内一片狼藉。菱角瘫在地上小声啜泣。沈青梧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

      太子妃……是单纯的后宫管辖,还是有人借她的手来试探、打压,甚至彻底除掉自己?周景煜知道吗?他会是什么态度?

      她发现自己对周景煜的依赖,竟然在无形中加深了。这种将性命寄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糟糕透顶。

      必须想办法自救,不能完全被动。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那诡异的呜咽声今夜没有出现,或许是雨声太大,或许是别的缘故。

      沈青梧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被搜查的场景和嬷嬷那句“巫蛊”的指控,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东宫乃至后宫的力量格局,需要知道是谁在针对她,目的又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争宠和嫉恨,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她甚至想不起太子妃柳氏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总是穿着端庄宫装、笑容温和却疏离的女人。

      就在她思绪纷乱时,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两声。

      不是雨滴声。是人为的敲击。

      沈青梧立刻警觉,屏住呼吸,悄悄起身,摸到窗边。

      “叩、叩。”又响了两下,间隔规律。

      沈青梧犹豫一瞬,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窗外雨幕连绵,廊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线昏暗。一个人影紧贴着墙壁站着,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线条和紧抿的唇。

      不是周景煜。身形不对。

      “谁?”沈青梧压低声音问,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竹签——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

      那人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在昏光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急迫和恐惧。

      “沈良娣,奴婢是……是苏侧妃身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年轻女子,带着颤音,“侧妃让奴婢冒险传句话给您。”

      苏落雪?女主?沈青梧心脏猛地一跳。她派人来?传话?在深更半夜,冒雨潜入被看守的静室?这太反常了。

      “什么话?”沈青梧没有放松警惕。

      那宫女语速极快,似乎非常害怕:“侧妃让奴婢告诉您,今日太子妃搜查之事,并非侧妃本意。侧妃知道您是无辜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或许真的对殿下有用。请您……请您务必小心。有人不想殿下好起来,也不想您活着。香……香的事,可能还没完。侧妃说,她没法帮您更多,只能提醒您,小心……小心夜里听到的声音,还有……千万别去后院西北角的废井附近!”

      说完这些,宫女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不等沈青梧反应,迅速将一个小布包从窗缝塞了进来,然后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消失在雨幕和廊柱的阴影里。

      沈青梧握着那个还带着湿气和体温的小布包,愣在窗前。

      苏落雪……提醒她?还让她小心声音和废井?

      这完全不符合原著里苏落雪对“沈青梧”这个恶毒女配的态度。书中苏落雪虽然善良,但对屡次陷害自己的沈青梧绝无好感,最终默许了周景煜将其做成人彘。

      是剧情因为她的穿越产生了偏差?还是苏落雪另有所图?甚至是有人冒充苏侧妃的人来设陷阱?

      沈青梧关上窗,回到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看起来干净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卷柔软的素白棉布,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很新:

      “香源追查至司药局郑姓宦官,其人昨夜暴毙于住处,死状蹊跷,似受极大惊恐。万事小心。勿信他人。——知名不具”

      字迹秀雅,语气简洁。没有落款,但“知名不具”四个字,隐隐指向苏落雪。

      沈青梧盯着这张纸条,心中波澜起伏。

      信息量太大了。

      司药局的郑宦官,很可能与那问题熏香有关。而他暴毙了,死状蹊跷,像是被吓死的?是灭口?还是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遭到了“反噬”?

      “勿信他人”——连苏落雪都提醒她不要相信别人,这东宫的水有多深?

      还有那句“有人不想殿下好起来,也不想您活着”。不想周景煜好起来的人?可能是他的政敌,可能是其他皇子,也可能……是宫里某些隐藏的、与不可名状存在相关的势力?而不想她沈青梧活着的人就更多了,原主的仇人,现在的利益冲突者……

      苏落雪传递这个消息,是示好?是自保(怕沈青梧出事牵连出更多)?还是想借她的手去查什么?

      沈青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点心她不敢吃,棉布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干净布料,或许只是附带。

      她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睡意全无。

      苏落雪的警告,太子妃的搜查,暴毙的宦官,诡异的熏香,周景煜莫测的态度,夜半的呜咽,扭曲的树影,废井的禁忌……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她只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而自己,正处于网的中心,或者说,是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点。

      周景煜知道这些吗?他头疼的根源,是否就与这些黑暗中的涌动有关?

      她必须尽快获得更多主动。不能只靠献上一点小技巧来换取苟延残喘。

      那个“药水”,或许是个突破口。它对石缝怪虫似乎有作用,那对别的“东西”呢?对周景煜头风相关的“污染”呢?她需要更多的实验,需要更安全的材料来源,需要……一个机会。

      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那低沉悠远的呜咽声,穿透淅沥的雨声,再次隐隐传来。

      这一次,声音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一些,持续时间也更长。不再是单纯的噪音,沈青梧凝神细听,恍惚间,仿佛能从中分辨出一些极其模糊的、重复的音节,扭曲、粘腻,充满了非人的恶意与渴望,直接摩擦着她的意识边缘。

      一种难以遏制的恶心感和眩晕感涌上心头,同时伴随的,还有一种诡异的、想要听得更清楚的冲动……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剧痛驱散那种诡异的吸引,强迫自己默背现代医学教材的目录。

      声音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低沉、消散。

      沈青梧浑身冷汗,瘫软在床,大口喘息。

      不能去废井附近……苏落雪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那呜咽声,是否就与那口废井有关?

      这个东宫,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而她这个知晓剧情却又无力掌控的穿越者,能否在这片暗潮与不可名状的低语中,找到一条生路?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仿佛要将一切污秽与隐秘,都冲刷出来,曝露于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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