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白玉锦然 ...
-
晏止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他眼神恍惚了片刻,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随即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怅然与怀念:“她是我的恩师。”
“我自小无父无母,流落在街头,是师傅白锦然救了我,将我带进观星阁,教我学识、授我占卜之道。”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制笔洗,笔洗上刻着一朵简约的兰草,边缘还留着细微的刻痕。
“师傅总说,我们应于颠沛中求清晏,于漂泊中守归止,以自扶之力承托微光,以坚守之心照亮前路,所以给我取名晏止,赠我表字扶光。”
他看向钟年年,继续道:“后来她嫁人了,临行前留下了诸多手札和这个笔洗,说见此物如见她,这月浸松的配方,便是从她手札中习得。”
“师傅走后,我便常熏此香,一来是习惯了这味道,二来,也是以此寄托思念。”
钟年年的目光落在那竹制笔洗上,浑身一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兰草刻纹,与她玉佩背面的兰花草边角纹路如出一辙。
白锦然,这正是她昏迷前记忆中,娘亲的名字。
那松墨香混着兰花香的气息,那温柔的嗓音,瞬间与记忆重叠。
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玉佩,递到晏止面前:“您看这个……”
玉佩正面刻着“锦”字,背面是半朵兰花,边缘还带着幼时被她不小心磕碰的缺口。
晏止目光落在玉佩上,手指轻轻抚过那熟悉的刻纹,声音哽咽:“这是师傅的手艺,她当年最擅刻这种兰花纹”
“是娘亲!”钟年年哭出声,“她是我娘亲!”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林知安、林初月与林知宁匆匆走进来。
见钟年年醒了,林初月连忙上前:“年年,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知安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从衣襟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样式竟与钟年年的如出一辙,只是正面刻着“然”字。
背面是另一半兰花,缺口恰好与钟年年的那枚互补。
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朵完整的兰花,纹路流畅自然,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这……”林知安怔怔看着手中的玉佩,脑中轰然一响,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娘亲抱着两个孩子,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火光中,娘亲将两枚玉佩分别塞进两个孩子怀里,哽咽着说“日后凭此相认,护彼此周全”
“你竟是……我的亲妹妹?”林知安不可置信的开口,回忆起与钟年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初见时的亲切,不自觉的关注,熟悉的歌谣,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阿……兄……”钟年年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亲人在世,一时间啜泣不成声。
……
待情绪稍稍平复,众人围坐于桌边。
“所以,年年与长兄的母亲,原是前户部尚书的夫人,亦是晏大人的恩师?”林初月语气里满是恍然。
晏止缓缓点头,目光在林知安与钟年年之间流转。
一个是识于微时、共渡低谷的至交好友,一个是意外相逢、却总让他忍不住想护持的救命恩人。
他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划过掌纹里那道浅淡的 “孤星纹”。
早年他初学占卜时,曾为自己算过一卦,卦象显示 “命带孤星,亲缘浅薄,一生多独行”。
那时他只当是天意,在太卜署孤立无援时、在深夜对着恩师手札思念时,都曾默认自己会如卦象所示,在观星与查案中独自走完一生。
可如今,桌旁有信任的挚友,甚至还有能让他甘愿打破 “不干预私事” 原则的牵挂。
他忽然觉得,自己钻研多年的占卜技术,倒也并非那般可靠。
“阿止?” 林知安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在想什么?”
晏止抬眸,眼底的思绪已悄然散去,只余一抹浅淡的笑意:“在想,或许天象与命格,都抵不过‘人心’二字。”
钟年年始终不语,目光胶着在两块残玉的接口处,眉峰微蹙,似在凝神思索。
忽然,她指尖一顿,摸到残玉拼接处竟有一处凸起,指尖拂过,能触到其上隐约的纹路,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人为雕琢的暗记。
她心头骤然一跳,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快!那个锦盒!于嬷嬷给的锦盒!”
林知安闻言亦是一惊,当即起身取出那方兰花锦盒。
钟年年将两块残玉对齐拼接,玉身严丝合缝。
她小心翼翼地将完整玉佩的凸起处嵌入锦盒中央的凹槽,指尖轻轻一拧,玉佩随着凹槽缓缓转动。
两玉分携藏古韵,重逢方启锦盒章。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像是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被唤醒。
锦盒的上层缓缓弹开,露出里面的夹层,一缕淡淡的兰花香混杂着松墨味飘了出来,与晏止身上的“月浸松”香交织在一起,正是钟年年记忆中娘亲的味道。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一枚小巧的玉牌,以及半块铜符。
绢帛上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头便是“吾儿知安、年年亲启”,正是白锦然的笔迹。
林知安颤抖着展开绢帛,白锦然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众人耳边回响。
“三皇子野心勃勃,早年便勾结连家,私吞赈灾粮、暗害忠良,尚书府满门皆是冤魂。据我暗中探查,三皇子在临城有一密库,若能控制此地,或能破局。这临城密令玉牌和铜符,可助你们行事。望你们日后相认,联手除奸。”
那枚玉牌,正面刻着“白锦然”三字,背面是星纹图案,与晏止手中的太卜令纹样所差无几。
只是那铜符为何只有半块,有何作用,眼下还并不明确。
钟年年喉间溢出一声冷嗤:“难怪连家恶贯满盈却依旧气焰嚣张,果然是有三皇子这棵大树撑腰。”
她俯身指着舆图道:“只是连家在临城经营多年,密库外围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需得先查清密库的守卫部署。”
钟年年顿了顿,看向晏止:“你手中的太卜令,能否调动临城的暗桩?”
晏止摇头:“太卜署暗桩分属不同星部,玉牌虽能传令,却需对应星纹暗号。”
他又拿起玉牌,细细观察着上面的纹样:“不过师傅的这块玉牌,或许可用。”
林知安捏紧拳头:“既如此,我们明日便动身。”
林知宁和林初月虽似懂非懂,但也坚定的点点头。
……
是夜,月明星稀,夜风微凉,带着秋露的清润拂过檐角。
钟年年横竖睡不着,便踩着青砖爬上屋顶,盘腿坐于琉璃瓦上,抬眼望着漫天星河发呆。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一阵阵的松墨香,她不用回头也知晓是谁,轻声唤道:“晏大人,你也睡不着吗?”
晏止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衣袍扫过瓦片发出细碎声响。他抬眼望向天际,目光落在那轮明月上,神色温润:“今夜的月色很是清澄。”
他指尖虚点夜空,缓缓道来:“你看,太阴之精盈满高悬,主天地祥和、骨肉团圆;东方镇星与岁星同辉,二星相照,寓意‘拨云见日、冤屈得伸’;东南方文曲星明耀,映照着太卜署方向,似在为正义之举加持。这般天象,实为‘否极泰来、万象更新’之兆,连天地都在为我们铺路。”
钟年年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觉漫天星辰都似有了章法,心中的躁动渐渐平复。她转头看向晏止,忍不住笑了:“亏你能看懂这些,我只觉得月亮圆、星星亮,好看得很。”
晏止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依旧认真:“师傅当年教我观星,说天象即人事,顺天应人,方能成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既是恩师的后人,往后便喊我晏止即可,不必再拘着礼数。”
钟年年笑意更深,眉眼间的郁结散去不少:“好啊,晏止。”
“还记得那年城郊初遇,你为我测‘年’字吗?”她别开眼,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回忆起当年光景,“你说‘禾’损则收成难期,‘人’弱则孤身难支,相见之路波折重重。”
“且有‘近在咫尺,却如隔经年’的阻滞。”晏止轻声接话,目光落在她侧脸,带着几分温柔。
“但是,”钟年年忽然转头,眉眼弯弯,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眸中星光闪烁,“我还是找到了,不是吗?”
“我现在有知安阿兄、知宁阿兄,还有初月姐姐,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萦绕她多年的忧愁与孤苦。
“还有我。”晏止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混在风里,几乎要消散无踪。
“你说什么?”钟年年没听清,微微倾身,眼神带着疑惑。
晏止喉结动了动,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拢了拢衣襟,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事。夜里风大,露气重,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去临城。”
钟年年见他神色淡然,只当是自己听岔了,便笑着点头:“好。”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温柔,星河璀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香与松墨味,静谧而祥和。
这一刻,所有的仇恨与纷争都暂时被搁置,只剩下这难得的安宁,与彼此心照不宣的牵挂。
……
同时,燕京城内,长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废物!”长公主猛地将手中的冰裂梅纹茶杯砸在地上,上好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青砖上,冒着白汽。
下人们吓得“噗通”一声全跪倒在地,脑袋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触了霉头。
三皇子缩着脖子站在原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他虽心中惧极,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
“阿姐……”
“闭嘴!”长公主冷冷一瞪,凤眸中满是戾气,吓得三皇子后背发凉,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心急做什么?”长公主踱着步,金丝绣凤的裙摆扫过地面
“我早就跟你说过,等林初月嫁入连府,镇安侯府的势力自然能为我们所用。连如风虽瘫在轮椅上,可连家的兵权、人脉,哪一样不是我们夺嫡的助力?”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皇子,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倒好,沉不住气!不过是听闻镇安侯府藏着当年尚书府的余孽,就急急忙忙派兵去拿人,连半分实证都没有!现在好了,人没抓到,反而打草惊蛇,让林知安那小子抓住了你的把柄,说不定还会牵扯出连家,你说你蠢不蠢?”
她又忿忿道:“那连家也是个蠢笨的,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没一个省心的。”
三皇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辩解:“阿姐……我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那余孽跑了,或是拿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怕?怕就能乱了方寸?”长公主冷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阿姐,林知安他们定然是想借赈灾去临城密库。我已让人暗中调动了人手,在半路的南山设下埋伏,只要他们踏入山谷,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连如风那边我也送了信,连家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定会帮我们阻拦!”
长公主闻言,眉梢微挑,眼中的怒意稍稍褪去,却依旧带着审视:“连如风可信?他腿废之后,心思深沉得很,未必会听你的。”
“阿姐放心!”三皇子拍着胸脯保证,“我拿他妹妹连思思的性命要挟,他不敢不从!只要能除掉林知安和钟年年,没了人证物证,就算他们怀疑,也奈何不了我们!”
长公主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一旁的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三皇子紧张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也罢,事已至此,只能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这次再出半点差错,休怪我不念姐弟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