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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像还有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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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几片枯败的梧桐叶,拍打在顺禾房间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蜷缩在床角,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虫,爬在苍白的皮肤上。口袋里的手机被攥得发烫,温瑰那条带着挑衅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可他却没有力气再去理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伴随着女人怯懦的呼喊:“顺明恭,我回来了,你开开门。”
顺禾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声音,他记了整整八年。是母亲。那个在他十岁那年,趁着父亲醉酒熟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女人。
他几乎是踉跄着爬下床,贴着冰冷的门板往下听。客厅里的酒瓶碰撞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父亲粗暴的咒骂:“你这个贱人还敢回来?!当年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我……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想来看看你和小禾。”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难以言喻的卑微,“我这些年攒了点钱,想给小禾补补身子。”
“补身子?你配吗?”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当年你跟着野男人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顺禾?现在装什么慈母?我告诉你,晚了!”
顺禾的指尖死死抠着门板,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能清晰地听到母亲的哭泣声、父亲的辱骂声,还有桌椅被推倒的巨响。这些声音像一把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偷偷给他塞糖果,在父亲打骂他的时候,会颤抖着把他护在身后。可后来,母亲终究还是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里苦苦挣扎。他曾经恨过母亲的绝情,可此刻听到她的哭声,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阿明,你别打了,我错了,我不该走的。”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看在小禾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顺禾?你还有脸提顺禾?”父亲的怒火更盛,“这个赔钱货,跟你一样贱!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过得风生水起了!”
接下来的声响,是拳头落在□□上的闷响,是母亲压抑的呜咽,是父亲歇斯底里的咆哮。顺禾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冲下去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上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打骂。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暴风雨中保护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打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母亲微弱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喘息。顺禾瘫坐在门板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浑身冰凉。他以为,这场闹剧总会有结束的时候,母亲或许会像八年前一样,再次离开。可……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顺禾刚要昏昏沉沉地睡去,就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醒。那声音像是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水泥地上,震得整栋楼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疯了似的冲出房间,跑到阳台上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楼下的花坛边,一动不动,身下蔓延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在黑夜里肆意绽放。
是母亲。
顺禾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母亲一动不动的身体,双腿一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旧伤复发,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楼下,跪倒在母亲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她,却又不敢。母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晰的巴掌印。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了。
“妈……妈……”顺禾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禾禾啊……”
可无论他怎么呼喊,母亲都没有丝毫反应。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只贪婪的野兽,吞噬着母亲最后的温度,也吞噬着顺禾仅存的一点希望。
这时,父亲也被惊醒了,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楼下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丝慌乱和厌恶。“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他低声咒骂着,转身就想往回走。
“是你!是你杀了她!”顺禾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是你把她推下去的!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偿命!”
父亲的身体顿了一下,回过头,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你敢?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有什么不敢的?”顺禾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父亲,眼底的绝望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你打我,骂我,我都忍了!可你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她是我妈啊!”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警察同志,快来!有人跳楼了!是我爸逼死她的!”
警车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划破了城市的安宁。邻居们被惊醒,纷纷探出头来,对着楼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顺禾站在一片狼藉的花坛边,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迹和自己的泪水,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承受着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警察来了之后,对现场进行了勘查,询问了父亲和顺禾事情的经过。父亲一口咬定,母亲是因为不堪忍受自己的过错,一时想不开才跳的楼,与他无关。而顺禾虽然坚持说是父亲逼死了母亲,却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最终,警察以家庭暴力和过失致人死亡嫌疑,将父亲带走了。可没过几天,顺禾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父亲的行为虽然构成了家庭暴力,但母亲的跳楼属于自杀行为,证据不足,无法对父亲进行刑事处罚,只能给予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处罚。
这个结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顺禾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母亲留下的那点微薄的积蓄,看着墙上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作恶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落得如此下场?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母亲,甚至连让凶手偿命的能力都没有。所有的坚持和努力,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他沉浸在绝望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房门被人猛地踹开了。温瑰拎着一个塑料袋,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可看到顺禾的样子时,眼神瞬间凝固了。
顺禾坐在地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和血迹,眼底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绝望。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手腕上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下格外醒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阴郁气息,像一株濒临枯萎的植物。
“喂,顺禾,你搞什么?”温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上前,将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是几盒快餐和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几天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爸呢?又打你了?”
顺禾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就这样沉浸在黑暗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喂,我跟你说话呢!”温瑰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却被顺禾猛地躲开了。
顺禾抬起头,眼底的空洞里翻涌着戾气,语气冰冷得像淬了冰:“温瑰,你给我滚!我这里不欢迎你!”
“滚?”温瑰挑眉,脸上的戏谑淡了下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丧家之犬!我要是不来看你,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烂掉?”
“我烂不烂掉,跟你有什么关系?”顺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倔强,“温瑰,你少在这里假好心!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别自作多情了!”
“假好心?”温瑰嗤笑一声,蹲下身,死死地盯着顺禾的眼睛,“顺禾,你能不能别这么别扭?你妈跳楼了,你爸被拘留了,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顺禾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眼底的戾气瞬间爆发:“你调查我?温瑰,你真恶心!”
“调查你?我还没那么无聊!”温瑰的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事儿都传遍小区了,想不知道都难!顺禾,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啊!”
“我作践自己?”顺禾的情绪再次失控,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温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里莫名地一紧。
“放开我!”顺禾猛地推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妈死了!被我爸逼死的!可他只被拘留了十五天!这公平吗?这他妈公平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温瑰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脆弱和痛苦,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冒了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想安慰顺禾,想告诉他人间自有公道,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嘲讽的话:“不公平又怎么样?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改变什么?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你还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顺禾自嘲地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个懦夫!一个连自己母亲都保护不了的懦夫!”
“知道自己是懦夫,就别在这里自怨自艾!”温瑰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顺禾,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也不会安心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你爸看看,让所有人看看,你不是废物!”
“活出个人样来?”顺禾的眼神空洞,“我这样的人,还能活出什么人样来?我就是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
“你要是再敢说自己是废物,我就揍你!”温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伸手抓住顺禾的胳膊,力道很大,“顺禾,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抛弃你,除了你自己!你要是连自己都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顺禾死死地瞪着温瑰,眼底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想反驳,想推开他,可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情绪,却在温瑰的话语中,一点点松动。
这个总是嘲讽他、和他作对的死对头,这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的Alpha,此刻的话语虽然依旧刻薄,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浓重的黑暗,照进了他濒临崩溃的内心。
他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吗?他不知道。可看着温瑰那双带着担忧和倔强的眼睛,他心里的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温瑰看着他眼底的松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松开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快餐,递到顺禾面前:“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顺禾看着他手里的快餐,又看了看温瑰那张欠揍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我不吃”,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快餐,低着头,默默地吃了起来。眼泪滴落在快餐盒里,混着食物一起咽进肚子里,又咸又涩。
温瑰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顺禾细微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啜泣声。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可顺禾却觉得,心里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被温瑰带来的微弱暖意,驱散了一点点。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还会继续。可他也知道,在这个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是温瑰这个讨厌的Alpha,陪在他身边,给了他一丝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只是,这份勇气,到底能支撑他走多远,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