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化蝶骨》左燃竹

4、挽秋

　　每年挽秋高中的开学典礼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寻常——塑胶跑道上的风裹着粉笔灰的味道，国旗台下的学生偶尔会悄悄抻着校服下摆。

　　可今年不同，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细密的郑重，像有人将未启封的丝绒礼盒摆在了日光里。

　　挽秋立在市中心最矜贵的街区，梧桐叶扫过烫金的校名牌，像在拂拭一件古董。这所私立高中的规矩总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倨傲。

　　入学筛选要等到高二——要么是全省掐尖的尖子生，要么是家族产业月流水漫过六七十万的天之骄子，口袋里装着能让城市抖三抖的名字。

　　若遇到贵族高级企业，学校便会连夜派人来递入学申请。

　　说到底，挽秋的校长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能把“巴结”二字绣成锦缎的手腕。

　　温阡已经连着几天没见到家里的老爷子了。佣人递来的回复永远是那几句：“先生和夫人回了乡下老宅，开学那天定会到学校。”

　　偌大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吊灯摇晃的轻响，他不愿和程桉生出更多关系——那会像往白衬衫上泼墨，洗不净还惹眼。

　　于是程桉在家的时候，他便会出门，要么往许家去，风掠过耳畔时能听见江边的浪；要么往钟家去，门廊下的铜铃会在他经过时晃出细碎的凉。

　　开学日的晨光还带着露水汽，温阶早早到了约定的路口，许临川和钟思秋已经在等。

　　许临川身上的校服外套松垮垮搭着，像是随手裹了片云，领口还翘着，看得出是应付过场；钟思秋素来厌弃校服的板正，仗着一身惹眼的鲜活，但今天只穿了工装裤和紧身的长袖衬衫，腰线像被风磨过的玉，这已是给足了学校面子。

　　温阡架不住程桉这几日说的“要一起上台”，便添了件半正式的黑色风衣，灰调领带绕着白衬衫的领口，像给月光系了根绳。路过的Omega们会放慢脚步，眼神里的欢喜像糖块化在温水里，红着脸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轻得能被风卷走。

　　钟思秋侧身站着，身后是钟望声。这位十六岁便掌了钟家的少年，父母双亡后，用骨节还未长开的手，攥住了那些想把钟家当成“猎物”的亲戚们的喉咙。

　　他看见温阡时，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像被风拂乱的墨，眼神里漫过一层疑问——是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回事？
　　他的唇形动了动，没出声，却让空气里多了丝绷紧的弦。

　　温阡的指尖蹭过风衣的纽扣。
　　我哪知道。

　　不会出事？

　　温阡摇了摇头，发梢扫过衣领。

　　钟望声眼里难得露出的担心，像落在湖面的星子，转瞬间便消失殆尽。

　　温阡不怕他就不担心。

　　“温温，今晚的晚宴去不去？我和川子是一定要到场的。”钟思秋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链，链坠撞出细碎的响。

　　温阡垂眼扫了下手机屏幕，光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想去。”

　　他顿了顿，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谁让是程少爷呢，你不跟着，老爷子怕是不会放你脱身。”许临川一直跟在温阶身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声音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程少和我们许少还算熟吧？”

　　钟思秋唇边的笑淡下去半分。

　　“钟小姐多想了，我与许少爷并未说上多少句话，今天也仅仅第二次见面。”程桉垂着眼。

　　“秋姐我们不熟，我和温温该回教室了——程少他一会儿还要跟着程叔叔去办手续，你来不？”

　　“行，钟望声我们先走了，一会见，可别太想我哦～”她朝身后的人眨了眨眼。

　　“没人会想你。”钟望声的目光掠过许临川的侧脸，像掠过一片被光浸软的云，温阡极轻地挑了下眉。

　　“切。”钟昂转身的动作带着Alpha特有的利落，发梢扫过肩头时，她瞥见右侧不远处的Omega们正红着脸望过来，便干脆搂过温阡和许临川的胳膊，朝那群人抛了个带着笑意的飞吻——风里瞬间飘满了细碎的惊呼，像被惊起的蝶。

　　钟望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放任钟思秋离开自己的视线，是这些年日最失算的决定。

　　等他再转回头看向程戒时，对方脸上的笑已经敛尽，眼底浮着一层冷：“注意分寸。’’

　　程桉抬眼：“知道。”

　　入秋的风已经裹着凉意了，可当云层被日光撕开一道口子时，金色的光便会淌下来，把空气里的冷意烘得软了些，不至于让整个下午都浸在冰里。

　　“教室还算宽敞，只是要看班里会有多少人。”钟思秋踢着路边的石子，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按往年的规矩，该是四十人左右。”温阡抬眼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此刻班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余的人都还在操场的开学典礼里，被喇叭里的声音裹着。

　　“哈？那岂不是要挤成一团，真够糟心的。”钟思秋撇了撇嘴，把书包往肩上又提了提。

　　“这里到底有十分之八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真正能和我们走到一处的，掰着手指也能数清——若是只收像我们这样的，这学校怕是今年就只剩几十人，明年便要空档。”

　　许临川打了个哈欠，眼角漫出点生理性的湿意，“等开学典礼散了，学校就要正式分寝了。”

　　钟思秋拽了拽温阡的胳膊，目光扫过操场入口程桉的方向。

　　温阡却只是看着远处飘来的一片银杏叶，声音轻得像被风卷着：“不急。”

　　没过多久电话响起，程老爷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阡一会儿你不用上台了，我带小桉上去就行。”

　　温阡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钟望声早就替几人占好了座位———他特意还给会上台的温阡留了个空位，可对方却径直走过来，自然地落了座。

　　钟望声指尖顿了顿，心里漫过一阵微怔，随即又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