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证》Promist

3、日常罢了 醉酒

　　车子到达酒店门口。
　　谢故迟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酒店霓虹闪烁，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能看到楼上某层临窗的包间里人影晃动，喧闹声隐约可闻。
　　他抬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勉强被说服而来的烦躁又冒了头。他其实很不适应这种人多嘈杂的场合，尤其是以他为主角的“庆功”。

　　硬着头皮走进去，问明包厢位置，搭乘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热烈的声浪混合着食物酒气扑面而来。最大的那个包厢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林队站在主位旁边，正举着杯说着什么，满面红光。看到他出现，立刻有人喊：“哟！咱们的大功臣谢法医来了！就等你了！”
　　“快快快，给谢法医挪个地儿！上座！”
　　“自罚三杯啊谢法医！来这么晚！”

　　谢故迟被半推半让地引到林队旁边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酒杯里斟满了啤酒或白酒。气氛热烈得有些灼人。
　　“小谢，就等你了！”林队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满上的啤酒，“来，这第一杯，咱们全体，敬你！关键证据，一锤定音！干了啊！”

　　周围一片起哄。谢故迟看着那杯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胃里先条件反射地有些抗拒。
　　他酒量极浅，几乎可以说是沾酒就晕。但此刻众目睽睽，林队又亲自递到面前……

　　他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在众人的注视和叫好声中，他闭了闭眼，仰头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气泡冲入喉咙，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好！爽快！”
　　一杯刚落，旁边另一个同事又凑上来：“谢法医，我单独敬你一杯！上次那个案子也多亏你……”
　　谢故迟想推拒，但对方热情高涨，根本不给他机会，人家都干了，他这么凉着也不是意思。
　　又是一杯下肚。
　　他觉得脸颊开始发热，耳边的声音有些放大，视线也有些模糊的焦点。

　　似乎不断有人来敬酒。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啤酒、白酒，甚至有人倒了半杯红酒过来。
　　推拒的声音被淹没在笑声和劝酒词里。他想保持清醒，想找借口离开，但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反应也迟钝起来。
　　他只记得最后似乎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谢法医够意思”，然后有人往他手里塞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薛安。薛安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在人群里穿梭，似乎没喝酒，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正跟人说着什么，脸上还是那种惯常的、精力充沛的笑容。
　　有同事举着酒杯去找他，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开车的动作，对方就哈哈笑着放过了他。
　　薛安好像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然后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故迟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头晕得厉害，看东西都有重影。
　　“哟，这是喝了多少？”薛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点笑意。
　　谢故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薛安凑近了些，打量着他的脸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认得我是谁不？”
　　谢故迟烦躁地挥开他的手，觉得这动作有点幼稚，但他控制不住。
　　“得，真高了。”薛安嘀咕一声，转头对还在闹的众人说，“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看把咱们谢法医灌成什么样了。林队，我带他先撤了，他这酒量，再喝得出溜桌子底下。”

　　林队也喝得满脸通红，大手一挥：“行！小薛，你……你没喝吧？开车来的？那你负责把小谢安全送回去！必须送到家啊！”
　　“放心吧您嘞！”薛安应着，伸手来扶谢故迟。
　　谢故迟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被薛安结结实实地揽住了肩膀，半扶半抱地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他脚下发虚，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薛安身上。薛安比他略高一点，身材结实，撑住他毫不费力。

　　“走了啊各位，慢慢喝！”薛安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架着谢故迟往外走。
　　离开喧嚣的包厢，走廊里安静了许多，但谢故迟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更明显了。电梯在下行，密闭空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脸色发白。
　　“忍着点，马上到停车场了。”薛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到了停车场，冷风一吹，谢故迟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是更猛烈的晕眩和恶心感。薛安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他塞进去，扣好安全带。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利落。
　　薛安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一点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你家住哪儿？”薛安一边倒车一边问。
　　谢故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在努力辨认方向，但大脑一片混沌。酒精让所有的记忆和逻辑都打了结。他报了一个模糊的小区名字，但具体哪栋楼哪个单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含糊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没了声息，像是睡着了。

　　薛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侧头看了看。谢故迟歪着头，呼吸有些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因为醉酒而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薛安啧了一声，又试着叫了两声：“老谢？谢故迟？醒醒，地址说不全我可没法送啊。”
　　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薛安无奈，拿出手机，想看看能不能从局里通讯录找到谢故迟的详细住址，翻了一下才想起，内部通讯录只登记到手机号。他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平时听来的零星信息——谢法医，独来独往，家住……好像没人确切知道具体地址。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显然已经失去清晰意识的人。总不能把他扔回酒店，或者随便找个旅馆。林队说了，必须安全送到家。
　　薛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做了决定。他调转车头，驶向了与自己家相同的方向。

　　“得，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个正人君子。”他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睡着的人听，“带你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酒醒了，可别说我占你便宜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谢故迟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头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摆，偶尔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呓语，但听不清内容。
　　薛安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会侧头看他一眼。
　　褪去了平日那层冰冷的、生人勿近的外壳，此刻的谢故迟看起来……有点不同。没那么遥远，也没那么难以接近。甚至，有点……乖？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摇了摇头。

　　车子驶入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车库。薛安停好车，绕到副驾，解开安全带，把谢故迟扶出来。谢故迟半梦半醒，勉强能站着，但脚步虚浮，全靠薛安撑着。
　　“哎哟，看着挺瘦，还挺沉。”薛安嘟囔着，架着他往电梯间走。
　　进了电梯，谢故迟似乎觉得狭小的空间和灯光明亮，有些不舒服，把头往薛安肩膀上埋了埋，额前的碎发蹭到薛安的脖颈，带来一丝微痒。薛安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电梯到达楼层，薛安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门，把人扶进客厅，小心地放到沙发上。

　　谢故迟一沾到柔软的沙发，就自发地蜷缩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似乎醉酒的感觉并不好受。
　　薛安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他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他的家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随意。客厅不大，沙发电视，茶几上堆着几本杂志和游戏手柄，角落里放着哑铃和健腹轮。整体还算整洁，但透着单身男人居所的随性。
　　他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到客厅，蹲在沙发前，试着叫醒谢故迟：“老谢？谢故迟？喝点水再睡。”
　　谢故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看了薛安几秒，似乎没认出是谁，又闭上了眼，含糊地说了句：“……头疼。”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和平日里清冷平稳的语调完全不同。

　　薛安愣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起身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
　　走回客厅，看到谢故迟又不舒服地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挥了一下，差点碰到茶几上的水杯。薛安赶紧过去，一手扶住他，一手用热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的脸和脖子。
　　温热的触感似乎让谢故迟舒服了一些，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安动作有些笨拙，他不太习惯照顾人，尤其还是照顾谢故迟这样的人。擦完脸，他看着谢故迟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犹豫了一下。
　　“穿着外衣睡不舒服吧……”他自言自语，试着帮谢故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颈侧的皮肤，有些烫。
　　谢故迟似乎觉得痒，偏了偏头，下巴无意间擦过薛安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薛安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盯着谢故迟安静的睡颜看了两秒，猛地站起身，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妈的……”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最终，他还是没再动谢故迟的衣服，只是从卧室抱了床薄被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拿了条干毛巾，垫在沙发靠背上，防止他吐了弄脏。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看着被被子裹住、只露出小半张脸的谢故迟。
　　暖黄的灯光下，那人平日里锋利的轮廓似乎柔和了许多，呼吸也逐渐平稳悠长。

　　薛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和沙发上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深沉。

　　薛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走到沙发前看了看。谢故迟睡得很沉，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这才稍微放心，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线。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胡乱划拉着，却没有真正看进去。

　　寂静的夜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薛安偶尔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他就这样坐在单人沙发里，抱着个靠垫，在昏暗的光线中，守着沙发上醉酒的人，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