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名之于人 黄凤谓之焉 ...


  •   周六下午,宋三惜上完《行走的地理》,去上第二门选修课《国学经典研读与鉴赏》。

      陶焉和他同课,比他先到,坐了第一排靠窗的座位。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上课前的几分钟里进行短暂的预习,而是反常地趴在桌上,脸埋在圈起的胳膊里——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单纯在补觉。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角。

      过了几秒钟,陶焉才抬起头。她穿了件白色的高领针织毛衣,外翻的领子快把下颌包进去,显得脸上两个黑眼圈更加突出。
      果然没睡好?还有,最近盛江白天气温持续在十八度以上,有冷到需要穿三件吗?宋三惜没有唐突发问,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我可以坐这里吗?”

      陶焉看到是他,稍微放松了些,但依然恹恹的。发出声音对她来说似乎是件很费力气的事,她只点点头,然后盯着宋三惜,等他开口。
      这个区域看黑板很不方便,同桌的位置一直空着,他主动坐过来,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宋三惜确实想问她一些有关昨天事件的问题,但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老师也准时到堂,两个人只能各自坐好,先认真上课。
      本门课近期的主题是诗词鉴赏,这堂课专论诗眼,老师讲完PPT内容,例行让大家自由交流。

      教室里很快响起热闹的大讨论。
      宋三惜侧身面向陶焉。他本想问她是怎么拿到白晓绘的胸针,会不会因此给她带来麻烦,此时此刻看着女生恹恹的面容,却觉得不用再问。他酝酿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低声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陶焉摇摇头,抬手虚虚护住自己的喉咙,吐出的嗓音十分沙哑:“岑川是不是都告诉你了?”
      “嗯。”宋三惜顿了一下,选择开门见山地解释:“我怕你受到不好的影响。因为你本可以旁观,不参与进来。”

      他不喜欢欠任何人情,哪怕是间接的好意与帮助。

      然而陶焉说:“我不是帮谁。”
      “我和岑川应该算合谋。”她感觉脑袋很沉,不得不用手撑着,小声跟他说:“其实,我讨厌郭奇良很久了。”

      前天在白桦听到许桐浩的坦白,她当时几乎毫无感觉,离开医院之后却止不住地愤怒——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地摆弄她?
      许桐浩躺在医院里,她狠不下心报复;但郭奇良让她心里一直堵得慌,她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岑川找她帮忙,她立刻就答应了,并想出用白晓绘的胸针做文章。

      “他很早就用我名字的谐音给我取外号,叫我‘讨厌鬼’,制造恶作剧捉弄我……”
      高一刚认识白晓绘的某个周末,她被叫出去玩儿,以为只是女生们一起逛街,没想到会和李居宸那群男生一起。她很放不开,在他们要去KTV的时候找了个理由回家,郭奇良说帮她打车,跟她到路边。她以为他真的是好意,打算忍着不适跟他说声“谢谢”,没想到他是来羞辱她的——

      你名字就叫“tao yan”,可见生来就是个“讨厌鬼”,活该被大家讨厌。宸哥和晓绘姐他们愿意带你玩,你就庆幸吧,一直垮着脸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很清高?装模作样的东西,滚吧。

      她当时被骂得大脑空白,回家躲在房间大哭一场,到了学校也不敢反击,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现在想来,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击——郭奇良有一种本领,轻易就能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最好欺负的那个人,然后拿那个人取乐,去讨好、团结、威慑其他人。她就是最好欺负的那个,就算她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站在她这边,所以她只能想尽办法躲着郭奇良那几个男生。实在躲不开,就忍着。

      人真的是适应性很强的物种,眼泪会融化一切,将被伤害之后的应激变成麻木。突然有人帮助她,她甚至会感到惶恐、不习惯。
      可当有同类出现并传达出抱团的意愿,她又忍不住和对方抱团,甚至做出了以前不敢做的反击——哪怕在陷害郭奇良的过程中,她变成了她以前最讨厌的模样,她也觉得很痛快。

      既然你们总是随意地摆弄我,为什么我不能摆弄你们呢?

      她说起自己受过的那些恶作剧,说到后面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而没有自觉。
      她的嗓子像刀割一样疼,一半是因为白晓绘昨天掐的,一半是因为昨晚着凉感冒——这也算报应吧?她的身体越感到痛楚,心里反而越好受,减轻了许多负罪感。

      宋三惜安静地当一个树洞,感同身受,没有发表一点意见或者安慰。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哪一世,在这个班级里,被同一个群体伤害的人都不止他一个。只是受害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疲于保护自己,或耻于揭开伤疤,或畏惧施暴者更猛烈地报复,而很难联合……

      自由交流的part很快结束,教室重新变得安静,老师回到讲台温柔道:“大家刚刚的交流非常热烈啊,想必或多或少都有所得,我们就进入下一个分享的环节。从靠窗第一排的同学开始,把你们的讨论结果分享给大家,好不好?”
      她看向她提到的学生,眼含鼓励。

      陶焉这才意识到“靠窗第一排”说的就是她和同桌,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同桌。
      宋三惜站起来,侧身面向老师,背脊抻得笔直,“老师,我和陶焉同学没有讨论具体的诗词,而是在讨论我们的名字。我们认为,名字之于人,就如同诗眼之于诗,有象征与概括的作用。”

      老师笑道:“也有道理,人的姓氏先天注定,名字却是后天取就,和按照格律词牌填就的‘诗眼’‘词眼’一样,可谓都是浓缩的精华。那你们有讨论出更具体的感悟吗?”
      宋三惜思索一刻,即答:“譬如我同桌陶焉的‘焉’字,《禽经》有云,‘黄凤谓之焉’;《说文解字》亦有提到,‘焉,焉鸟,黄色,出于江淮’。”

      “凤鸟本就是神兽、祥瑞,黄色在五行中属‘土’、代表坤地,因此古人视黄凤出世为大吉,既象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预兆,也象征中正平和的仁德之风。所以,我认为‘焉’是个很好的字,很适合性格温和、总是乐于助人的陶焉同学。”

      老师听完,颔首道:“宋三惜同学说得很好,可见平时课外拓展很宽。”
      她又看向陶焉,这个平时乖巧文静的女孩子今天肉眼可见状态不好,像是遇到了一些挫折。她心生怜爱,有意鼓舞道:“李商银隐有句诗,‘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老师借花献佛送给陶焉同学,祝愿你像名字里的黄凤一样,冲破云霄,翱翔九天。”

      老师鼓起掌来,两下过后,整个教室里的同学都被带动一起鼓掌。
      满堂掌声汇成无言的支持,陶焉眼圈发红,努力憋住满腔的酸涩,默默起身向老师和同学们鞠了一躬,哑声说:“谢谢老师,谢谢大家。”

      “也谢谢你,宋三惜。”
      下课后,她小声对同桌说。

      “不客气,郭奇良说话就像放屁,不止臭,还大错特错。”宋三惜知道她不会说脏话,就瘫着脸替她骂了一句,骂完又迟疑道:“都是假象,你不要挂在心上。”
      他不信神佛,但佛语经义或许有开解人心的效果,是他脑子里少数可以用来劝慰他人的东西。

      陶焉吸着鼻子点头,一张脸难受得通红,心情却好了不少。
      她会努力的,努力把那些阴霾推开,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

      宋三惜又问:“晚上我打算教岑川一点格斗技巧,你要一起学吗?”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这几天他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夜跑,他要开始新的计划,理应询问对方。

      陶焉犹豫了一会儿,想到刚刚收到的那条消息,不舍地拒绝:“我和家里人说好了要回去吃饭,下一次行吗?”
      宋三惜就和她约好下一周再带上她一起,“好,有事就电话联系。”

      他拿上书本先走,陶焉忽然叫住他,咬着唇纠结地问:“你明天会去看许桐浩吗?”
      “不,我过段时间再去。”宋三惜原本打算周末去。但因为发生了胸针事件,郭奇良认为是他设计陷害,多半要报复回来。他这个时候去医院看许桐浩,很可能给那对祖孙带去麻烦——

      他心中有一座天秤,他和许桐浩已经称平,不想再增加新的因果砝码。

      陶焉得到答案,若有所思。
      宋三惜和她告辞,从致知楼出来,独自去了医务室。

      校医兼任心理咨询师秦琅女士正窝在沙发上玩俄罗斯方块,看到他来,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个小物件甩给他。
      那是一个圆柱状的小分药盒,里面装着10片很小的白色片剂,宋三惜接到手,说了声“谢谢”。

      “明天是周日吧,你们高二放假。”秦琅按了游戏暂停,专注看着他,“有没有空来趟白桦?”
      宋三惜没有表现出排斥,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可以啊,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怎么样?”秦琅提出时间,然后和学生交换了电话号码。
      宋三惜没有多逗留,岑川发了消息,说他在宿舍楼下等他。

      周六下午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整个鹤中都进入短暂的假期,很多在意着装的学生换下校服才离开校园,几条主道上充满青春靓丽的色彩。
      一群穿着时尚私服的女孩子当中,只有一个人依然是一身绿白。但她依然被簇拥在中间,因为她是白晓绘。

      刚出校门,等在公路边的郭奇良就眼尖地发现她,边喊边小跑过来,“晓绘姐,宸哥特地开车来接你,就在那儿。”
      白晓绘顺他所指,看到一辆立着欢庆女神车标的SUV随意违停在路边,翻了个白眼,“神经病啊,他有驾照吗他就自己开车?”

      但她到底给了竹马面子,走过去拉开车门,结果一股尼古丁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她退后两步。
      “臭死了!”她当即把车门甩回去,打电话叫自家的司机把车开到路口接她。校门口是有些堵的。

      “我操,郭儿你怎么不提醒我?”李居宸才注意到她过来,立刻把手里点燃很久但没怎么抽过的烟头摁到方向盘上摁熄,下车去追她。
      几个女生被撇下了,米文利赶忙问上一嗓子,“哎,晓绘,你们去哪儿啊?”

      “等会儿我给你发消息,你们再过来。”郭奇良撂下话,就跟着一起去追人——毕竟是为了给他创造赔罪的机会,宸哥才专门到学校来。
      白晓绘坐上自己家的轿车后座,另一边车门几乎同时被打开。李居宸钻进车里,往驾驶座探头看一眼,“刘叔,我车挪不出来,你把我捎回去吧。”

      白晓绘无语,好赖没把他赶下去。
      李居宸便招呼郭奇良坐到副驾驶,等车子发动,他才对自家青梅说:“别生气了行么?你想怎么出气,你说,我替你办了。”

      他说得随意,但绝对没有一点敷衍的意思。
      白晓绘了解他的性格,不想看他折腾,“我生气跟这事没关系。”一枚胸针而已,丢了毁了都无所谓。

      “真的?”李居宸观察她的脸色,试探道:“……虽然是被宋三惜栽赃,但郭儿没能提前注意到,那他也有错,给你赔罪是应该的。”
      接着骂郭奇良:“别人往你身上放东西你都感觉不到,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错了,晓绘姐,对不起。”郭奇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很重。打完又讪笑,笑得急,牵出喉咙痒意,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秋游落水,到底是让他的身体生病了,只是还不到可以请假不上学的地步。他藏着掖着地咳完,又恨起那个推他下栈桥推进水里的宋三惜。

      白晓绘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只觉得没意思,突然说:“你这学上得跟没上一样,直接出国得了。”
      李居宸反应了一秒钟,“那你跟我一起出国?”

      白晓绘:“我干嘛要出国?”
      “你不学艺术吗?去佛洛伦萨,去波士顿,都行啊。”

      “我又不是真爱艺术。”
      “也是,艺术已死。”

      什么死的活的,白晓绘又忍不住翻白眼。这很不淑女,但她妈妈不在这里,所以她想做就做了。
      “我不需要赔罪。”她这才看向副驾驶,冷冷道:“郭奇良,你离我的蝴蝶远点儿。再有下次,我弄死你。”

      几乎全封闭的车子里瞬间死寂。
      白晓绘不在乎,继续吩咐:“刘叔,送我到市中心。”

      过了几分钟,李居宸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食指指尖,“我表哥在南城新开了一家会所,想请你去玩儿,去不去?”
      白晓绘懒得理他,阖眼假寐。

      “好吧,你明天上午要上声乐课,要保护嗓子。”李居宸给她找了个拒绝的理由,坐回去,摸出手机悄悄发消息。
      -我知道了,晓绘肯定是因为你想弄那个陶焉才生气。哎,跟你说了不要招惹她翅膀底下的人,不然她会变得像老鹰一样凶残。就算必须要把人卷进来,也得先请示她。

      郭奇良收到消息,恨意越发汹涌,攥着手机把掌心膈得生疼。
      李居宸下一条消息接连送到——也不怪晓绘生气,你一个男人,整个女生有什么意思?直接整宋三惜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名之于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