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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蝴蝶与鱼 谁甘于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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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川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宋三惜没停,发现他没跟上来,才回头叫他,“走啊,停在这里,被后来的人撞上就不好了。”
透过体育馆的玻璃大门,可以看到里处已有绿白校服涌出。
他攥紧泳包,沉默地追上宋三惜,与他并肩而行。
回教室有两条路,他们选了经过花园的那条远路。鹅卵石小道一边是常青的香樟和小叶榕,另一边是金黄渐变的银杏,岑川低着头,只看到大树下的杜鹃花丛已经开始落叶。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认为是我?”
“我只是猜测。”宋三惜环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才说:“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谨慎是好事。”
虽然以对方的反应,他已然可以得出确定的结论,但没必要追着不放问到底——
那样大概会有些咄咄逼人,而朋友之间要和谐相处,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场面。
宋三惜的语气一贯很平静,和他们往常在放学路上随意聊天没什么两样。但岑川有种直觉,如果自己保持沉默或者撒谎,会产生自己不愿意接受的后果。
他悄悄将视线再往身边偏转一些,轻声回答:“如果我承认是我干的……你会看不起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宋三惜诧异扭头,正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不约而同止步,站在了一棵银杏树下,岑川晦涩道:“因为,做这种背后陷害人的事,很卑劣吧……”
宋三惜更加惊讶:“你既然觉得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在他惯性的印象中,岑川这个名字可以和“忍耐”画等号。秋游事件跟岑川没有直接的关系,他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做出反击,哪怕是在暗中进行、没有正面冲突,也让他怀疑自己这辈子和上辈子是不是不在同一条世界线?
还是说,他上一世对岑川的判断就出了大错,他其实完全不了解真正的他?
岑川看清那双凤眼里的困惑,以为是困惑自己为什么明知故犯,心脏顿时像被捏紧了一样透不过气来。
“……因为对你不公平。”他咬住下唇,齿尖楔入唇肉扎出深痕,带出不自觉的恨意,“明明都是郭奇良的错,他把许桐浩打得骨折,吓坏了陶焉,还让你也受伤了,冯主任却给你们一样的处罚。说是一视同仁,其实就是偏袒……”
“凭什么站出来制止恶行的人要受到处罚,作恶的反而能得到减免?”
宋三惜认真听完他的理由,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替他作出总结:“是因为,我?”
他抬手指向自己,“为什么?”
岑川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我不是怪你、把责任推到你头上的意思,就是,就是——”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他自己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反正他在高二二班就是个边缘人、受气包,他早就习惯并说服了自己,忍耐到高中毕业,一切都会好起来。但面前的人突然介入他的生活,用行动告诉他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好起来,于是他缠着跟他成为朋友,被带动着一点点努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也生出一点点雄心,希望能靠自己保护他的朋友。
当他得知德育处的处理结果,愤怒过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替宋三惜出气,要让郭奇良受到更多的惩罚,譬如让他尝尝被当众怀疑、百口莫辩的滋味。
此时此刻,凉风卷着银杏叶从面前掉落,秋阳幽幽照在脸上,他才有种后知后觉的恍惚感,自己怎么会这么冲动?平时他绝对不会干出这种坏学生才干的事。
他也变成坏学生了。
他看着宋三惜,紧紧抿住唇,有些堂皇,但竟然一点也不后悔。
“我明白。”宋三惜示意他不要急,似是为了安抚他,还慢慢露出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误解你。”
“但如果,我要是告诉你,其实我是故意把郭奇良从栈桥上推下去的。他会游泳,之所以呛水到昏迷,是因为落水后我拉住他,把他往深水拽。”
岑川睁大眼睛,哪怕隔着刘海遮挡,也能让人看出他的惊吓——大约是没想到他以为的好人,其实是场上隐藏最深的那只狼。
“有那么十几秒钟,我真的想溺死他。”宋三惜压低声音,顿了顿,忽地向前倾身,“害怕吗?”
岑川下意识退后半步,下一刻立即摆手,“不,我不怕你。”
宋三惜直回身,坦然道:“岑川,若论卑劣,我比你更卑劣。所以你做的这件事对我来说没什么。”
既是报复,就不论形式。
虽然理由歪了些……
岑川呆呆地“哦”了声,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宋三惜看着他这副笨蛋样子,心想,刚刚好像有一点冲动了,不该直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但这世上没有记忆清除术,他不多纠结,问起正事:“我记得集合的时候,你从更衣室出来,拍了一下郭奇良,就是趁那个机会把那枚胸针放进他口袋的吗?”
岑川默默点头,他的朋友就是很聪明啊,一猜就中。
宋三惜还有个问题:“放到郭奇良身上不难,但你怎么从白晓绘的储物柜里拿到胸针?”
岑川给了他的答案,“……是陶焉帮的忙。她从白晓绘那里拿到胸针,放进我的储物柜里,我提前把密码告诉她了。要下课的时候,我再提前去更衣室拿到胸针,想办法放到郭奇良身上。”
宋三惜想起方才试图举手帮自己作证、又被白晓绘按下去的女生,她竟然是陷害郭奇良的同谋,这比岑川更令他感到意外。
向来温吞无害的好人竟都生出獠牙,要反扑一口,还真是了不得啊……
了不得的女生慢吞吞换完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只剩米文利和陆灵瑶等在一个隔间门口——里面水声淅淅沥沥,白晓绘不喜欢泳池消毒水的味道,游完泳之后总是要淋浴很久。
她很清楚她这个习惯,没有近前,就站在角落默默地跟着等待,任由思绪发散。
为什么白晓绘只给了郭奇良一巴掌,就让他滚蛋?
她知道白晓绘很讨厌男生动她的东西,所以在岑川问她要不要一起报复郭奇良之后,她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但结果并没有很严重……
为什么体育老师也没有追究责任到底?
学校总是强调学生要遵规守纪,可对于做了坏事的郭奇良却这么轻飘飘放过,让他和白晓绘私下解决……
规则不是很管用,人也一样……
“焉焉呐。”空寂的更衣室里忽然响起她的名字,白晓绘撩起隔间的挂帘,露出个脑袋,好一会儿才找到人在哪儿,“怎么站这么远?进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从她的语气里已然完全听不出她是否还在生气,就站在旁边的米文主动试探道:“晓绘,要不要我帮忙?”
“你俩先回去吧,我知道有些人迫不及待想去找郭奇良。当然,你们要是能帮我问清楚也好。”白晓绘瞟她俩一眼,退回,帘子晃荡。
“晓绘!”米文利挽留地叫了声,没有回应,就转头看陆灵瑶。
后者翻了个白眼,让走就立刻拔腿走。
“那我们先回去了啊,晓绘,焉焉跟你一块儿,有事电话联系。”米文利打了招呼,连忙跟上陆灵瑶——她确实要好奇得爆炸了,郭奇良怎么会干这种事?还是说真的是被陷害的,被谁呢?
等她俩兴奋地走远了,陶焉才磨蹭地挪进隔间。
几平米的空间不算大,但也不小,衣架挂钩一应俱全,她不知道还需要自己帮忙拿什么东西,进去之后就贴着门帘没动。
白晓绘拿着浴巾在擦身体,她身材很好,肌理流畅,是一种像豹子一样矫健的漂亮。
“帮我擦擦背。”她赤身裸体走到陶焉面前,很自然地把浴巾递过去。
陶焉没接,死死盯着她,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映着一点白炽灯光,眼神不容忽视。
“那你帮我把这玩意儿拿着吧。”白晓绘将一个小物件塞到她手里。
不需垂眼去看,仅凭入手的轮廓与触感,陶焉就知道是那枚蝴蝶胸针。
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缓慢而沉重地恢复搏动,令她手脚僵硬后背发凉。
白晓绘就在这时凑到她耳边,“只有你知道我储物柜的密码,对不对?”
声音传入耳朵,陶焉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手中没拿稳的胸针“啪叽”掉到地上。她懵了懵,立马道歉:“对不起。”并弯腰想把胸针捡起来。
然而腰弯到一半,脖颈就被三根纤长的手指箍住,令她滞在半途进退不得。
“不要了。”白晓绘冷酷地抬起手中头颅。
陶焉被迫直视对方,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汗,眼眶变得干涩,却没有眼泪愿意流出来。
她绝望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你真的意识到了对不起我嘛?”白晓绘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焉焉呐,你撒谎的时候,睫毛扇得特别快,像出现故障的灯泡,一闪一闪,很可爱。”
陶焉闭上眼睛,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几要窒息。
白晓绘的声音继续响在她面前、在她头顶、在她背后,无所不在地将她包围。“这个世界很大,坏人很多,要想不被欺负,就要变得比那些坏人更坏。我很高兴看到你在学着使坏,焉焉,你知道吗,我打郭奇良那一巴掌,只是为了给你出气。”
“不过,你是怎么把我的胸针放到他身上的呢”
终究是问到了这一步,陶焉不能回答,将双眼闭得更紧,整个眉头都堆出细碎纹路。
白晓绘却硬要一点点扒开她的眼皮,不准她逃避,“焉焉呐,不可以有别的朋友哦,有也不能让我发现。否则,就会像这样——”
她抓着她的头往下按,要她看清自己怎么踩住那枚胸针,慢慢用力,将人造的蝴蝶碾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