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见》謜

35、心旌摇曳 如春笋即将

　　鹤中体育馆西侧三层楼，建有包括健身房在内的各种大小型活动室。因为周六晚上留在学校的人不多，宋三惜成功申请到一间微型排练室。
　　4mx6m的空间，铺了灰色地胶，只有靠墙有一些把杆、置物架之类的设施，很空旷。

　　岑川第一次来，按照使用规则带了软底网鞋，在门口换上之后走进去，才发现靠走廊一边的墙上装了整面墙的舞蹈镜。
　　头顶日光灯十分明亮，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局促。

　　宋三惜把所有窗帘都拉上，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拉回他的注意力，“现在就开始，可以吗？”
　　活动室有使用时间限制，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热身都是在操场做的。

　　岑川甩甩头，把所有杂念都抛到脑后，让自己集中精神，“我可以的。”
　　宋三惜便和他拉开一臂的距离，说：“你打我试试。”

　　岑川：“诶？”
　　“我不会站着不动挨打，主要是为了看看你发力、挥拳的动作，赶紧动手。”宋三惜解释，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朝这儿打，用全力也没关系。”

　　“……”岑川怕真的打到他，又觉得他很厉害不至于被自己打到，扭捏太久反而可能让人不耐烦。遂深吸一口气，认真朝他脸上挥出一拳。
　　太慢了，宋三惜轻轻一侧身便避开这一拳，再一手抓住从眼前经过的手腕，一手试图包住对方的拳头。但他的手没人家手大，只好开口：“别动，拳头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松开。”

　　“噢。”岑川立刻停止发力，保持着向前倾身、挥拳到最远处的姿势。
　　宋三惜松开他的手，点点他的拳头，“像你这么握拳，不仅不好发力，还容易被反作用力伤到自己。”说着抽出他的几根手指，帮他进行调整，“这四根手指要卷得足够紧，指尖要顶住你的掌心，不能留空隙，不然容易泄力。拇指得放在外面，横搭在食指和中指上，将它们扣住。不是往里死攥，是像锁一样扣住，能理解吗？”

　　岑川想了想，“那种老式的门闩插销？”
　　“对。”宋三惜按住他食中二指指骨，“因为这两根指头的关节就是你的拳峰，虽然你挥出的是整个拳头，但实际能发出力量的主要就这一部分。拇指扣住，把力量集中在这里，才能在省力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把人打痛。重新握试试？”

　　岑川张开五指，按照他教的方法慢慢握紧。
　　“还不错。”宋三惜表扬一句，一手捏住他手腕，一手握住他小臂，边带边说：“当你握紧拳头之后，手腕就应该与你的小臂保持一条直线。对，就像这样，手腕一定不要弯曲，不管往哪个方向弯都不行，不然很容易撕裂你的韧带，严重点儿还可能骨折。”

　　岑川跟着一点点调整，发现对方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这让他有一点不好意思。
　　“然后是你的肩膀。”宋三惜毫无所觉，捏住他腕子的手一路往上捋到他肩膀，然后捏了捏那一块儿绷紧的肌肉，“肩膀不要耸，也不要往前伸太多，不然会导致你的斜方肌很紧张，白白消耗很多力气。能感觉到吧？”

　　岑川轻轻“唔”了声。
　　这是懂了还是不懂呢？宋三惜本来盯着他的肩臂，闻声抬眼想想看他的表情是困惑还是了然，结果就看到一张莫名通红的面容。那双被刘海半遮的双眼虽然朝着自己，但眼神放空，显然没落到实处。

　　“……你脸红什么？很热吗？还是不舒服？”
　　宋三惜不解，他只是帮他顺了一遍从肩轴到指节的发力路径，没有让他过度用力，也没有让他练什么高难度动作，至于吗？

　　“啊？”岑川呆了呆，扭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像猴子屁股一样的脸是谁？他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脸色顿时更加红得似要滴血一般。
　　“好像是有一点热。”他干巴巴地选了个理由，感觉没有说服力，还补充：“肩膀，手臂，都在发烫。”

　　宋三惜缩回手，不自觉握了握。明明刚才还好，被岑川一打岔，他手心仿佛也被感染开始发烫。
　　他沉默一刻，压下古怪的氛围，“身体没问题的话就继续吧。记住你握拳的动作，不管拳头往那边摆，要领都是通用的。”

　　岑川赶紧点头。
　　宋三惜再次和他拉开一臂的距离，又问：“如果我要打你，你会怎么办？”

　　“你打我的话……”岑川没打过人，挨打可有很多经验，当即双手抱住脑袋就要蹲下。
　　宋三惜及时拉住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然后把他的手拿下来，“你这样做只能被动挨打，但我们要的是你不仅能扛住，还能反击回去，重来。”

　　两个人一下又挨得很近，那道短促的笑声就响在岑川耳朵上方，让他的心突了一下——在成为朋友的这段时间里，宋三惜很少像这样没有负担、只是因为当下开心而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忧郁，但一直都希望他能开心一些。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躁动的心又很快安定下来，“那我应该怎么做？”

　　“先握拳，就像我才教你的那样。”宋三惜握住他右手，举起来碰了碰他的眉骨，“前手举到这个位置，不用挨太紧，主要是护住你的脑袋。后手要贴紧下颌，下颌很容易被攻击，保护住它你才能不被一拳打翻。手腕不要弯，打直……”
　　他手把手地教岑川怎么站架，从双手、肘部到膝盖、双脚，每一处都调整到位。

　　“OK，感受一下这个发力的姿势。””宋三惜这才后退，甩了甩右手，随意握成拳，“我们来对一下，你盯住我的拳头，不要想太多，放松一些，让身体自主反应就好。”
　　岑川郑重地点头，还没把“好的”两字说出口，对方就挥拳砸向他面门。他瞪大眼，左臂下意识往前一架，因为已经提前举起，哪怕速度慢了些，也正好格住那一拳。

　　宋三惜停手，就着这个姿势问：“然后呢，另一只手可以干什么？”
　　热血涌上脑门，岑川另一只手像是有自主意识，轰地就直打出去。

　　宋三惜这才收手回防，双臂架住他的拳头，“停。”
　　真奇妙，岑川盯着自己击出的拳头，明明只是做了跟很简单动作，却有种换了只手的感觉。

　　“就像这样，防守住，然后反击。”宋三惜等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放下双臂，“只要有挥拳的勇气，反击并不难。”
　　只要有勇气就可以吗？岑川回忆刚刚出拳那一瞬间的感觉，舔了舔唇，看向对方，“再来吗？”

　　宋三惜又笑了一下，“行啊，我再教你几套比较基础的动作。”
　　“好。”岑川重重点头，很有几分跃跃欲试。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很听话，悟性不错，也很努力。将近两个小时下来，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喘气，满身是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三惜把外套拿过来，盘腿坐在他边上。衣兜里的手机正好“滴滴”地响，他关掉闹钟，开始复盘今天的教学。

　　让一个常常被欺凌到胆小的人立刻就成为打架高手，就算有一些悟性，也并不现实。
　　但他只要做一件事，就想尽善尽美，尽可能地把这件事做到最好。而他教岑川打架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不再受到身体上的暴力。

　　“你知道颈动脉窦在哪儿吗？”宋三惜沉思半晌，忽然问。
　　“嗯？”岑川反应很快，扭头朝向他这边，抬手摸到右侧锁骨上方，“这里？”

　　宋三惜这才想起他是美术生，“也对，你学画画的，应该很了解人体构造。”
　　“我是学过一点。”岑川跟他分享，“我们画室老师教过‘三庭五眼’之类的基础比例，我觉得不够用，就在网上找了艺用解剖学的课程自学。这门课特别有用，对我画画水平提升很大。”

　　一个成年人全身有206块骨头，600多块肌肉，数百条大血管和亿万计的微血管。
　　“其中有一些地方受到外部力量击打，可以立刻让人丧失行动能力，比如颈动脉窦。”宋三惜语调平平，“用力按压，会导致心率和血压下降，严重可致人晕厥——我是说，你要是被一群人堵了，打不过，就可以用这个办法把其中某个打你的人放倒，威慑他的同伙，给你自己创造逃跑机会。”

　　岑川撑地坐起来，和他面对面，紧张道：“如果一按就起效，那这是个很脆弱的地方？”
　　“对，如果用力不当，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有可能致死。”宋三惜看出他眼中的忧虑与谨慎，干脆抓起他一只手按到自己的颈脉上。

　　指腹一触碰到皮肤，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自神经末梢传回，岑川就想把手缩回去，“小心……”
　　“也没那么严重，不至于一碰就出问题。”宋三惜攥住他手腕，不准他退缩，“你慢慢往上加大力度，差不多了我会喊停。”

　　岑川看着他，指尖的热度传递到他，仍然十分犹豫。
　　“动手。”宋三惜催促。

　　岑川咬住唇，抖着手往那块锁骨窝里按，力道轻得像是要拈起一瓣花。
　　宋三惜：“用力。”

　　他眼一闭，一点点用力。力道越大，他的手就越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宋三惜喊了声“停”。他立刻散去力道，边擦脸上的汗水边睁开眼。

　　日光灯依然十分明亮，宋三惜依然膝盖挨着膝盖地坐在对面，脸色却苍白许多。
　　他赶忙关切道：“你有没有不舒服？”

　　“休息一下就好。”宋三惜有一点不适，但并不在意。
　　岑川松了口气，吊起的心终于落下。

　　宋三惜：“刚刚的力道再加两分，就能把我打晕了。对其他人，比我瘦弱的就收着点，比我强壮的就再用力一点。”
　　“就和我提两桶水用的力气差不多？”岑川也摸到了大概的感觉，自言自语，眼睛依然盯着对方——

　　就像在看一张放了些年岁的漂白纸上的人像，五官已不同程度地隐去，唯有漆黑的眼眸和眼下那颗小痣仍然栩栩如新，神光闪闪。
　　这幅画突然活过来，说：“你可以收手了。”

　　“嗯？”岑川这才注意到自己几根指尖还贴在对方的锁骨上，立马“嗖”地缩回手，跳起来又跪坐回去，手忙脚乱又结结巴巴：“不、不、不好意思，我没、我没注意。”
　　宋三惜觉得他反应大了些，虽然不解但习惯性地安抚道：“没什么。”

　　“真的很抱歉！”岑川朝他鞠了一躬，呆站两秒，转头提上自己的东西就跑，“我先回去洗澡了！”
　　留宋三惜在原地，生出满头问号。

　　半晌，他忽地灵光一闪，低头摸上自己颈侧。
　　那一小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额外的温度，底下动脉血管突突地和心跳一起搏动，无声却有轰隆隆的震颤之效，像春笋即将破土。

　　然而现在是深秋，凛冬将至。

　　他很快恢复如常，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关灯锁门退还活动室。
　　走廊上一片漆黑，他制造的声响还不足以唤醒声控灯，以致于他走出几步才发现墙边贴着个人影。

　　“宋三惜，我们还是一块儿回宿舍吧。”暖黄灯光洒下来，岑川像是被惊到，放轻声音说：“我想跟你一起走。”
　　一起走么？宋三惜也“唔”了一声，扬起下颌，“走呗。”

　　岑川等他走到身边，转过身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灯光很快熄灭，凉风拂面而过，带着心也随之摇曳。

　　回到宿舍，岑川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搓搓脸颊，去阳台取衣服准备洗澡。那件X的校服外套还挂在晾衣绳上，他一并取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先挂进自己衣柜里。
　　明天再还给宋三惜好了。

　　他飞快关上柜门，跑去洗澡，再把寝务都收拾好，才坐到自己位置上——室友都不在，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画画。
　　从网上接的单子还压着好几个，但他不急着把单主们的委托翻出来，提笔先描一幅半身人像。

　　画上的人微微歪着头，敞露一侧脖颈。他并拢两指，慢慢按上脉搏所在。
　　白纸之下，仍有温热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