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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诺亚方舟 没有人知道 ...


  •   宋三惜上午最终没能回教室上课。
      因为郭奇良跑回办公室,惊动了家长们,又是一番争吵之后,冯构让两个学生到心理咨询室接受心理辅导。

      咨询室在医务室旁边,为了减少学生们的抵触心理,挂牌叫做“心之港湾”。
      辅导是一对一,郭奇良先进去。

      宋三惜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待,无事可做,就盯着对墙上的心理知识科普发呆。
      胳膊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想再喷一次药,才发现早上买的那瓶喷雾剂还在外套口袋里,而外套在岑川那里。

      岑川……
      他盯着备注是这个名字的消息框,要不要发条消息提醒对方把喷雾剂拿出来?但是,一般在洗衣服之前都会检查口袋里面有没有东西吧?

      各种细枝末节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他打了几个字,又失去了发出的想法,百无聊赖之下点开对方的头像。
      还是那幅油画,他保存下来放到搜索引擎里,很快跳出这幅作品的全貌——

      没有舵的破败小船上,挤满沉湎作乐的人群,修士和修女亦在其中放浪形骸。画面中心是一张吊起来的圆饼,供人们玩争抢啃咬的无聊游戏;下方盘子里摆着几颗光鲜诱人的樱桃,好看却可能不管饱;上方则是一棵被当作桅杆的纤细小树,树冠里藏着一颗人类颅骨——不对,整幅画很有中世纪的风格,推及来看,那应该是只象征异端、邪恶与不详的猫头鹰。
      暗沉的色调,癫狂的氛围,富于隐喻的各种元素,没有一个观众敢说这艘船能驶到岸上——显而易见,这是一幅带有辛辣的讽刺意味的作品。

      宋三惜没有去搜索赏析,而是切回QQ好友界面,换个东西盯着发呆。
      一般来说,一个精挑细选、长期使用的社交平台头像,往往与其使用者的审美偏好和内在性格存在某种关联映射。这导致他有些好奇,岑川作为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幅看起来和他年龄不太搭的画做头像?

      飘忽半晌,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岑川16367:宋三惜,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你的聊天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什么?宋三惜赶紧把输入框里的几个字删除,删完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欲盖弥彰吗?
      -Song:哦,我忘记发送消息了。我要接受心理辅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中午你自己去食堂吧。

      他发完消息,莫名觉得这个备注有些不顺眼,就将其删除。原本的网名显露,只有两个字,愚人。
      那幅画的名字好像就叫“愚人船”,是有多喜欢,网名和头像用同一幅画?

      -愚人:嗯?在那个心灵港湾吗?
      -愚人:你们调解已经结束了?你家长走了没?你一个人在那边吗?

      好多问题啊,宋三惜选择对着咨询室大门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愚人:啊,是心之港湾,我记错了一个字[躺倒.jpg]

      表情包是一只倒霉熊滑倒之后干脆就地一瘫,怪可爱的。
      宋三惜不自觉抿唇、嘴角微翘。就在这时,港湾的门开了,他赶紧发过去一句“轮到我了,结束再聊”,收起手机。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送郭奇良出来,向他招了招手。他刚上前一步,就被一把拉进了咨询室,没来得及和郭奇良打个照面。
      门一关,那个医生就双手合十:“抱歉抱歉,你们冯主任说尽量减少你和刚刚那位同学的接触,免得你们又起冲突,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宋三惜有种进了黑诊所的感觉,瘫着脸“哦”了声。
      对方一脸赔笑,面若银盆,很有亲和力,“你别担心,我有精神科的执业资格和心理治疗的技术职称,专业过硬,职操一流,你可以完全地信任我。”

      她说到后面就领宋三惜往里走。
      这是个十来平的方正房间,没有程式化的办公桌椅和资料柜。取而代之的是全铺棕色地毯,各处角落点缀的绿植,厚重而没有棱角的布艺沙发,浅色但低饱和度的抱枕和玩偶;还有只开一掌缝隙的百叶窗,搭配低流明的暖黄灯光,室内虽然可以视物但整体略有些昏暗……是很适合做催眠等心理诊疗的布置。

      宋三惜被引领到靠窗的沙发坐下。
      医生则回到更靠近门口的木质高脚凳旁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平板,“宋三惜同学,平常会听舒缓类的音乐吗?”

      “白噪音,海浪最好。”

      “溪流和雨声不可以吗?”医生边说边翻阅音乐库目录。
      宋三惜沉默片刻,配合回答:“频率过快,会让我感到焦虑。”

      接近封闭的空间里很快响起海波一遍遍冲刷礁石的音浪,单调而深沉。
      医生抬眼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进行心理咨询?”

      宋三惜点头,“嗯。”
      医生:“那你对流程应当有所了解,我能直接问你,你希望我怎么做吗?”

      宋三惜就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漂亮、明净,但没有丝毫动摇或是求助的渴望。

      “你这么抗拒进入状态,一般的诊疗对你来说想必也没有用处。”医生轻叹,“你一定受过很大的委屈,而没有被弥补。”
      宋三惜:“不用尝试引导我。”

      还真是直给迂回都不吃啊,医生这次是真想叹气,但职业素养让她忍住了,“你不想说,那我们就这样坐一会儿吧。”
      宋三惜便阖上眼,以冥想作为小憩。

      医生也坐到地毯上,半倚着高脚凳一条腿,投入地玩了一会儿平板。
      等到所处的小空间完全陷入静谧,她悄悄看向沙发上闭着眼的学生——面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休憩中仍然将肩背绷得笔直,眉心折痕隐现——睡眠状况肉眼可见很差,身体不能得到充足的休息,精神在此基础上长时间高度集中,更像习惯而非一时的过度紧张,再加上对高频、边界模糊、具有随机性的白噪音的抗拒表现,GAD大概率没跑。

      然而,再想到冯主任发来的资料,恐怕情况远比单独的焦虑症要复杂得多。
      “宋三惜同学?”她轻声叫道,确认他是否进入浅睡眠。

      “嗯?”宋三惜半撑眼皮予以回应。
      医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像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其实我开头的介绍稍微加工了一下,我专业学得没那么好,绩点年级倒数,毕业了进不去大所大医院,只能回盛江走后门混口饭吃——不瞒你说,冯主任是我舅舅。”

      宋三惜:“所以?”
      “你的心理问题看起来很严重,我这半罐水与其弄巧成拙,不如不介入。”她把平板放到一边,双手合十举高,“所以希望你不要因此投诉我。”

      宋三惜:“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不配合你,责任在我。”

      这么好说话?医生眨眨眼,“那我能再和你商量个事吗?”
      见对面的学生没有提出反驳,她继续说:“我还在实习期,如果能完成一个心理治疗的案例,我的实习评估得分一定会高不少。所以,你能不能继续过来?”

      “让我,”宋三惜指向自己,“成为你的病例?”
      医生一下撑地而起,两步跨到他面前,弯腰撑着膝盖与他视线平齐,“一个疗程至少六次,一次二三十分钟,这段时间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做其他你想做的事,我不会管你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我也可以尽力帮你。怎么样?”

      宋三惜几乎没有犹豫:“那你能不能帮我开点药?”
      “呃……”医生似乎没想到自己敢说对方就敢应,纠结道:“我是有资格开具处方,但不能直接开给你。除非你能给我看看你的病历,或者在此之前的某次诊断证明,并且要保证它们是真实的。”

      “我没有证明。”没办法,病历不能跟着他一起重生,宋三惜只能走野路子:“但你说过可以帮忙。”
      医生再纠结了几秒钟,决定豁出去了,“你想开什么?Zoloft,Seroxat,还是Lamictal,或者Seroquel?国内外常用的药物,白桦基本都有。”

      宋三惜:“Risperdal.”
      “量呢?”医生已经退开些距离,摸着自己的心口说:“这些药吃多了容易出事。我虽然降低了一些底线,但没有降太多……”

      “10mg。”
      普遍推荐剂量的最大值。

      要得倒是不算多。
      医生答应了,“我下午回白桦拿药,你之后再来找我。哦,我兼任校医,平常都在隔壁医务室坐班,你来直接敲隔壁的门就行。”

      让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当牛做马是资本常态,但白桦的人手有这么紧缺吗?
      宋三惜记得上一世的校医是个中年男医生,这一世怎么变了?就像是游戏回档之后发现加入了新人物一样,他好奇又警惕地观察对方,并说:“好的,谢谢。”

      真是个有礼貌的学生啊,每个能够回答的问题都有好好回答,还会表示感谢。
      “不客气,我们是双赢。”医生也笑眯眯地看着他,“啊,我忽然想起来,上次被同学送到医务室,趁我去拿器材偷偷逃跑的学生,是不是你?”

      宋三惜回忆道:“抱歉,我当时急着去医院检查。”
      “你做的是正确选择。”医生示意他这次咨询结束,可以走了,“你的胳膊要不要去隔壁处理一下?”

      宋三惜摇头,“早晚会好的。”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12点14分,便打算直接去解决午饭。
      医生开门送他,分开之际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秦琅,琳琅的琅。你可以叫我‘小秦’,也可以叫我‘老秦’。反正‘老小老小’嘛,老就是小。”

      “秦医生再见。”宋三惜选了第三种规整的叫法。
      “再见。”秦医生靠着门,对他微微一笑。

      在他走出咨询室的刹那,对面长椅上当即弹起来个影子,一下闪到他面前。
      “宋三惜!”

      连名带姓包裹着一股劲儿的叫法,除了岑川没有别人。
      “不是叫你先去食堂吗?”宋三惜跟他并肩下楼。

      “你的手不方便啊,我要是不跟你一块儿,你怎么打饭呢?”岑川说着又往他两条胳膊瞟了几眼。
      宋三惜注意到,抬起右手,“其实不是很痛。”

      岑川不再看他的胳膊,目光移到他的侧脸,“疼痛是有分级,但哪怕最轻的一级,也不代表不痛或者没痛过。”
      我脸上有东西么?宋三惜想,应该是没有的。但被这样盯着,他莫名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中午好像来不及去看许桐浩了。”

      “嗯,陶焉已经去了,我们明后天再去也行。”岑川把自己和陶焉的聊天记录给他看,然后试探着问:“这件事有解决吗?冯主任怎么说?”
      宋三惜直接把冯主任的处罚决定告诉他。

      他以为岑川也会惊讶李居宸一起被罚,后者却发问:“如果冯主任什么都知道,他们明明比你恶劣很多,为什么受到的惩罚不比你重?”
      声音轻飘飘,语义却相反。

      宋三惜不由去看岑川的表情,因为没有戴帽子,刘海又被放了下来,将眼神遮住——
      在他心中,岑川一直是逆来顺受、消极于反抗的笨蛋,此时此刻,却有了些许不同。

      岑川说:“这对你很不公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诺亚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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