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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尽人意 都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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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一响,陶焉就抱着自己的包,预备冲出教室。
“焉焉呐。”背后却有女声叫她。
她的心抖了一下,转过去,白晓绘还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歪头望向她:“你这么急着跑什么,不想跟我一起去吃饭?”
“我,我要去趟医院,”陶焉双手攥紧帆布包边沿,不敢说自己是要去探望许桐浩,紧急编了个理由:“我有东西落在许桐浩的病房了,得去拿回来。”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失策。万一对方刨根问底落了什么东西,再给许桐浩打电话求证,那就完蛋了。
手心难以抑制地分泌汗水,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圆这个谎。
白晓绘却没有多问,打量她片刻便放了她,“这样啊,那你去吧。”
陶焉顿时如蒙特赦,朝对方鞠了一躬,赶紧溜走。
要出教室门的时候,白晓绘的声音再次传入她耳朵,“喂,米文利,郭奇良人呢?”
“好像回家了?”
“啧,这么脆弱……”
她听到姓郭的名字就加快脚步。
为了将他们全都甩得远远的,她越走越快,下楼后几乎小跑起来。直到坐上出租车后座,才一手捂住自己嘴巴,一手按住自己胸口,无声地喘息。
半个小时后,她在白桦附近的商超下车,买了牛奶和果篮,抱一个提一个,艰难抵达病房。
黄奶奶没有过多客套,让她坐下歇会儿,自己取了个大红苹果去洗。
许桐浩吊着一条腿,升高了床头半躺着。许是麻药后劲没过,又或者伤处一直疼痛,他人很有些萎靡,一头卷毛都蔫了吧唧地翘不起来,声音也沙沙的:“你怎么来了?”
陶焉把气喘顺了,走到病床边对他说:“昨天你没醒啊,今天当然要再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许桐浩:“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陶焉看向他裹着石膏的右腿,“肯定很痛吧?”
许桐浩:“有开止痛药,吃了药就不怎么痛了。”
陶焉便转回视线,忧伤地看他半晌,忽而欠身道歉:“对不起。要不是为了让我先跑,你就不用留在那儿,不会骨折。”
同时心想,她好像总是给人添麻烦,为什么呢?
什么时候能有用一点?不用麻烦别人呢?
许桐浩却有些心虚,撇开眼,“照你这么说,去那边玩儿是我提议的,我要是不提也不会遇到这些破事。”
“是你提议,但我也答应了,那就算是共同决定。”陶焉说着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地酸涩。
这让许桐浩有种自己在欺负人的感觉——他清晨刚醒那会儿,才反省了自己,以后要重新做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结果陶焉一来,提起昨天的事,他就又下意识地逃避责任。
自己到底在矜持、维护什么?面子这种东西,早就丁点儿都不剩了吧?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他决定说出实情。
虽然有些艰难,但他到底把每个字都吐清晰了,“我和郭奇良约好了,故意带你到那边去的。我接近你就没安好心。所以,我现在躺在这里,就是我做坏事的惩罚,我活该。陶焉,你听明白了吗?”
他说完,才敢去看陶焉的表情,正好看到女生流下两行眼泪。
她的脸颊有像苹果一样丰润的弧度,导致泪珠先是滚得很慢,滚过颊肉那个尖儿,再“唰”地坠落,让人心里跟着一颤。
许桐浩手足无措,扭过身想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屁股使劲儿地往前蹭,手指也还差一点才够到。
陶焉见状,帮忙拿起纸巾盒递给他,同时用手背擦掉眼泪。
四目相对,许桐浩憋出一句:“你用吧。”
陶焉破涕为笑,自己扯了张纸巾,边擦脸边说:“这样也挺好。”
许桐浩:“什么?”
陶焉极为诚恳地说:“你不是因为我才骨折,我就不用感到愧疚,不用有负罪感,挺好的。”
自己不是累赘,不是因为自己没用才造成不好的结果。且不必再因为别人帮了自己、保护了自己,就感到不安,反复思索自己值不值得;也不必再考虑要怎么还这笔人情债,才不会让对方失望。
这难道还不值得庆幸吗?
许桐浩几乎从未遇到过像她这么大度的人,反而浑身不自在,“……你不怪我?要不你怪我吧,骂我也行。”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陶焉又扯了一张纸巾,“我知道,像我们这样胆小的人,经常身不由己。为了合群,怕被排挤,怕被事后报复,所以不敢出头,有时候还会被迫甚至主动参与伤害别人。”
“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没什么可怪你的。”
许桐浩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一时讷讷。
他心底却有道声音说,可我不是让你先跑了吗,可你不也去找人帮忙救我了吗?
为什么贬低我不够,还要贬低无辜的你自己?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中,黄奶奶把苹果削好了,划成方方正正的块儿,堆在印有伟人头像的搪瓷缸子里。
病房里没有牙签和叉子,老人家就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各戳一块苹果递给两个孩子。
许桐浩捏着筷子没往嘴里送,而是问陶焉:“你能不能帮我跟宋三惜也说声不好意思。我找他加入小组,不是我跟他说的那个目的,我骗了他,对不起。”
宋三惜……这个名字在陶焉脑海里转了一圈,令她眼眶莫名地再次发涩。她没有问具体细节,只说:“你想道歉的话,当面比较好吧?我们本来打算一起来看你,但宋三惜他上午被冯主任请家长叫走了,一直没回教室,岑川要去找他,所以他俩今天都来不了。”
“他咋了?还要请家长?”许桐浩还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过他奶奶,但他奶也没说明白。
陶焉就把经过告诉他。
“真是个疯子……”许桐浩光是听说就有被吓到,“他肯定是故意把郭奇良推下去的,才不是一时冲动。”
陶焉不赞同:“你不要这样揣测别人。”
“你是不知道——”许桐浩想说他就被宋三惜揍过、恐吓过,那个神经病才不是你以为的好人,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叹了口气,“算了,你就帮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我打算转学,后面很可能不会再回学校,不会再见到他了。”
陶焉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有她不知道的故事,但缄默和不好奇是她自备的德行。
她在离开之前答应帮忙。黄奶奶把她送到电梯口,她走出医院,才咬了一口那块表面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然后把剩下的连筷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就像许桐浩所说,她应该怪他。
但是她不敢,也生不出气来。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鹤中午休两个小时,从白桦一来一回刚好。
到课间,陶焉才去找宋三惜,把许桐浩交代的话带给他。
“我知道了。”宋三惜面不改色,仿佛她说的是今天天气,反应平淡得没有一丝在意。
陶焉盯着他,“他骗你,你不生气吗?”
“我事先知道他很可能在骗我,就已经预设了‘他骗我’的结果。”宋三惜看她茫然,很耐心地换了个说法给她解释:“他骗不骗我,我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有区别,所以没必要生气。”
他从桌洞里找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对方,“谢谢你的笔记,我看完了,这本也写得很好。”
这是陶焉能借的最后一本笔记。她点点头,沉默地接过。
宋三惜以为她要走了,埋头找下一节课的课本和辅导资料,东西都拿出来摆到桌上,才发现陶焉还站在他桌旁。
在他印象里,这个女生一直是内向羞涩的,行为突然反常,往往代表着有问题出现。
许是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疑惑,陶焉开口:“学校处罚得重吗?”
“我和郭奇良受一样的罚,还把李居宸也捎上了。”宋三惜大概能猜到冯主任为什么会罚李居宸,但不管对方是否有愧并因此想要尽力做到公正,都与他无关——他居心不良,所以并不在乎公平与否。
他这样说,只是希望能让面前的女生好受一些。
陶焉果然有些惊讶,往教室斜后面瞟了眼,宋三惜说的那两个人都不在。
她又想到上午放学的时候,听见白晓绘和米文利的对话。
真是“脆弱”啊。
原以为很强悍很可怕的人,其实经历挫折之后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自己——她不管怎么样,都会硬着头皮来上学,绝不允许自己缺课。
而郭奇良呢,不止缺了当天下午的课,晚自习也没来,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在教室。
经过大半天的休养,他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下课还和班上同学有说有笑。
直到下午第二节的游泳课,二班在室内运动馆A区泳池上课,班级刚刚列队集合,郭奇良向老师申请休息。
“老师,我这几天对水有心理阴影,不想下水。”
体育老师允许了。
这次秋游事件虽然被冯主任明令不许乱传,但当时有学生拍了视频,私下流传很快,全年级师生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宋三惜周围的同学都站远了些,像是怕他突然暴起伤人一样,要和他划出安全界限。他干脆走出队列,“老师,我胳膊折不了,没办法游泳。”
佐证的两条手臂消了些肿,却显得淤青更深,更加严重。
体育老师也允许了。
趁其他学生都去更衣室换泳衣的时候,特地警告他俩,“你俩各自休息各的,别趁我不注意起冲突。”
宋三惜很听话,一直坐在泳池边的一条长椅上。
自由活动时间一到,岑川就过来找他。
一堂课45分钟,很快过去。
就在体育老师以为安全下课,正要放松之时,更衣室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女生放在储物柜里的胸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