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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阳奉阴违 突然发病 ...


  •   星期四,阴。

      宋三惜被迫给自己放了一个早上的假。
      两条手臂昨天没有多大感觉,今早抬起来都很费力,大概是拉伤了。

      他带着平板离开宿舍,先去医务室。校医还没上班,就在自助取药机上买了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喷雾剂,花了两分钟喷药。
      只是件小事,却折腾出满额细汗,晨风一吹,眉心沁凉。长袖外套不便再穿回去,只好披在肩上。

      6:00 am,天色蒙蒙,晨雾茫茫,混沌得像梦境一般。
      这个点,他不想去教室和食堂,就去运动场,于西面看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距离入口最远,就算有来晨跑的人,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如处真空,情绪被稀释,平静感被放大,宋三惜开始查资料。
      昨天话放得干脆,实际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多做准备。

      “你还是喜欢待在这个角落。”
      专注之际,身旁忽然刺来一道熟悉的沙哑声线。

      就像被那丝线缠绕住脖颈,宋三惜霎时浑身紧绷,迅速抬头——不是幻听,本该早就离校的人却站在他面前。
      他不可抑制地讶异一瞬,仿若见鬼,“你怎么在这里?”

      周明昉忽略他的问题,觑了眼他的平板界面,“治安管理处罚法?打算以后改行当讼棍?”
      宋三惜面无表情地摁灭屏幕。

      “开个玩笑嘛,你是越来越不爱笑了。”周明昉语气遗憾,话锋一转:“你想要报复折磨郭奇良,我可以帮你啊,只要你——”
      “我想要你去死。”宋三惜打断他,戾气陡生。

      周明昉顿了顿,深深地看着他,“不能,除非你和我一起。”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宋三惜站起来要走,外套下摆扬起,露出半截左臂。

      下一刻,那截小臂就被抓住,令他不得不暂且回头。
      “别急着逃跑啊。”周明昉盯着他臂上深紫色的淤血,和迅速凸起的暗青色筋络,“我听说你按着人一起跳进深潭,特地坐红眼航班回来——你知道我待在昏昏欲睡的人群当中是什么感觉么?不亚于柏瑞尔·马卡姆孤身飞越大西洋,最大的区别是那位飞行员亲自掌控航速,想飞多快就能飞多快。”

      才因药效缓解的拉伤再度作痛,宋三惜蹙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明昉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手上同时加重力道,看他眉心陷出沟壑,克制而冷淡的表情被打破;两颊皮肤在忍耐中愈发苍白,右眼下那颗漆黑小痣则格外显眼,每一次颤动都触目惊心。而那双丹凤眼被迫收窄,压成难以越过的刀锋——

      “是不是很痛?”

      “……放手。”宋三惜咬牙。
      周明昉不放手,只是不再用力,“不管什么时候,你痛起来的模样都很漂亮。”

      哪怕深陷痛苦之中,不断地被撕扯着往下拽,仍然不甘心沉沦,永远葆有一股挣扎向上的力量。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三惜,你就是这只飞鸟,不要落地,一直痛着吧。”

      “你闭嘴!”宋三惜再也忍不住,发力甩开他,反作用力之大,让他自己也后退了一步。
      外套倏地掉落台阶,单薄的POLO衫导致他浑身发冷,他红着眼,“你以为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我?”

      “为什么不能?我现在只是接近你,什么都没做,你就这样浑身都竖满了刺。”周明昉看到他攥紧的拳头,笑了笑,“要跟我动手么?可我舍不得对你动手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咒语,让宋三惜登时僵住,堕入一段刻意回避的记忆之中。

      那是一个相似的阴雨天气,他染上了重感冒,两顿的药并成一顿吃得他头昏脑涨,在武馆训练频频失误。老师看不下去,亲自送他回家。
      他租住的公寓在顶楼,从电梯出来就撞上周明昉——如同天雷顺着避雷针劈到他面前,荒谬得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为了让老师放心回去,他只能把人领进屋里,再拦在玄关。
      大门一关,客厅阳台那边的微弱光线跨不过七八米进深,昏暗骤临让本就狭窄的玄关变得拥挤。偏偏灯的开关不在他这边。他摁亮手机,既做紧急照明,也用来记时,“三分钟。”

      没头没尾,周明昉瞬间读懂,“容忍我留这么久?怕我走早了,下楼又碰上你那位老师啊。”
      他是这么想的没错,但他脑袋很重、眼皮很沉,不想浪费力气开口。

      彼时明明几年未见,双方却仿佛都没有变化,决裂如在昨日——
      那算是决裂么?周明昉觉得不算,“我等你好久呢,不请我喝杯水?”

      “……我没有招待你的义务。”他一直低头对着手机屏幕。
      白莹莹的电子冷光幻化成某种油脂,腻得他想吐。三分钟太过漫长,他违背自己先前说的话,把手机扣到身后柜台上,摸到门把手扭开。

      周明昉迅速抓住他手腕,不准他把门推开,“我们现在面对面,至少要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才能谈其他吧?”
      “有什么可谈?”他像触电一样甩开对方,缩回手,“我不想看见你,滚!”

      防盗门“咔哒”再度合拢,盖住了他的声音。他听不出自己有多虚弱,反而突然无比愤怒,反手拉开抽屉——他习惯在家门口藏一把刀,有这把刀,就不怕打开这扇门。
      譬如这一刻,他攒起刀柄,不在昏暗的空间里费力辨别目标,举刀就刺。

      周明昉眼疾手快握住刺来的东西,利刃切入皮肉,痛得嘶声,才反应过来握住了一把刀锋。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更加用力,将刀柄那一头的人拉向自己,“要跟我动手么?可我舍不得对你动手怎么办。”

      鲜血比答案先有回声,从指缝溢出、流落地板,滴答,滴答……

      记忆融化成一团浆糊,其后的冲突细节早已被大脑强制遗忘,宋三惜依旧本能地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抽离。
      晨雾更浓,大团大团的灰白从看台上下涌来,钻进他的鼻腔,令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目眦欲裂般抽气,把自己当作一台需要疏通的机器,通过喘息释放积压的情绪。

      周明昉轻叹一声,“真的很绝情啊,三惜,反应竟然这么冷淡。”
      同他一样重来一世的人隔他两步距离,像隔着一条银河。重新回到十七岁,倒流的似乎只有时间,其他一切依然在往前走。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分泌口水,你争分夺秒、千里迢迢地来刺痛我,我就要癫狂发疯、痛哭流涕?”最后一个字落下,宋三惜被自己的高音惊到,冷汗涔涔。
      因为真切地坦诚过,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给对方看过,所以能被轻易而精准地命中伤口、踩中痛处,再条件反射一样地被激怒。然而尖锐又短暂的爆发过后,什么都不会往好的方向改变,只剩无尽的疲惫、哀伤和颓废。

      精神就在这反复的抛打与摔落中被凌迟。
      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叫做周明昉。

      宋三惜缓缓松开自己的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距离那把刀足够远,才敢转身。
      明明早就选择决绝,依然小心翼翼,怕恨意不够划清界限,不够推着自己往前走不回头。

      他用尽力气迈开脚步,四处散落的雾气把他视野里的操场变成荒原。忽有一片人影从远处跑道上的团雾中穿出,高高扬起手臂,朝他所在的方向挥舞。
      “宋三惜!”

      欢快的喊声尚有余音,那人就飞快地跑到了他所在的看台下方,隔着几级台阶仰头望他,“真的是你,早上好啊!”
      是岑川。

      宋三惜定神看他,穿一身洗旧的运动长袖长裤,过长的刘海被撩起来用空顶帽压住,难得露出完整的双眼,整张脸上汗意蒸腾——
      真正的十七岁,朝气蓬勃,汗水都升华朝上走。

      宋三惜迅速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如常,也被感染到一般、尽可能轻快地走下台阶,“你怎么在这儿?”
      岑川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高兴,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亮晶晶,“我们一起夜跑的时候,虽然你没说,但你肯定觉得我和陶焉跑得慢、耐力又不好。我不想一直跟不上你,所以就趁早上多练一下。”

      “有那么明显吗?”宋三惜扯了扯唇角,试图让自己笑一下。而后尝到齿间锈腥,才发觉自己把自己舌尖咬破了,那点笑意便因他抿紧嘴唇而立刻消失。
      岑川几乎和他同步变得凛然,安静了几秒钟,忽然说:“你的外套是不是忘拿了?”

      他看着宋三惜的左臂,除了淤青,还有一圈被捏出来的红痕。晨光不甚明亮,那痕迹也就显得暗沉,像一段不见天日的过往。
      有多阴暗隐晦,就有多刺眼。

      宋三惜确实忘了,差点就要回头去看,幸好忍住,说:“不要了。”
      “不拿回来的话,重新订要好几天……不是要求学习日必须穿校服吗,你会不方便的。”岑川莫名很在意,“我去帮你拿回来吧?”

      “没必……”宋三惜话没说完,岑川就已经跨上了几级台阶。
      他只好咽下阻止的话,等在原地,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少年一路小跑到周明昉面前。他下意识撇开眼,又立刻把眼珠转回来,看到少年无畏地伸出手——

      “麻烦把宋三惜的校服给我。”岑川站住脚,就一口气说出来意。
      如果还要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也许就再也说不出口,或者说得磕磕绊绊像个结巴——那一定会把事情搞砸。

      他要的外套已经被周明昉捡起,像托一片羽毛一样托在手中。
      后者看着这个跑过来直接要东西的未成年,有些困惑:“怎么哪儿都有你?”

      “是很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岑川面对别人的提问,总是习惯给出回答,“可能因为我和宋三惜是朋友吧。我们总是在一块儿,他经常碰见你,我也就容易碰见你。”
      朋友?经常在一块儿?周明昉笑出个气音,没接话。

      “可以给我了吗?”岑川不喜欢他像是听见笑话的态度,手再往前伸了一些,“这不是你的校服,你总不能强占吧。”
      周明昉还是不回应,只将他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目光他接触过很多,这一回却格外地没来由地感到羞耻,很快转变为难堪。可他非但不回避,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伸出去的手如有丝线吊住没有毫厘颤抖——他再难堪,也不想拿不回宋三惜的东西。

      好在僵持并不长久,周明昉将手中外套搭到他平伸的小臂上,从容道:“我以为他不会要了。既然还要,那你就帮我拿给他吧,谢谢。”
      “不客气。”岑川就当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一秒也不多留,扭头就回去找宋三惜。

      周明昉举起右手,他的掌心应该有一道伤疤。时间的回溯让他失去了这道疤,但没关系,他会重新握住那把刀锋。
      他弯曲五指慢慢握紧,失去遮挡,底下跑道上刚聚头的两个人便出现在视野中。

      果然还是有些碍眼吧?那个叫做岑川的。

      岑川拎起拿回的外套抖了好几下,才问他的朋友:“要披上吗?”
      “我不冷,也不想再穿。”宋三惜说完,就要接回自己外套的准备。

      岑川却没有还给他,“那我帮你拿回宿舍洗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手臂可能不方便……”
      宋三惜看了看自己才换的校服,掉地上一会儿也不至于脏得就要送进洗衣机吧?再看看面前无端紧张到把嘴唇咬得发白的人,大约明白了——

      青春期的高中生总是会在意一些“最好的朋友”“我们先认识的”“我跟你才最要好”这种幼稚的名分。虽然没什么意义,那一瞬间说得再诚恳再认真也代表不了永远,但他作为知晓这种心理的成年人,不介意给出正确的回应。
      “好啊,随你。”

      “那我洗完晾干了再拿给你。”岑川抱着他的校服跟他并肩往操场出口走,不时瞟两眼他的胳膊,左臂那道攥出来的红痕还没消褪,依然刺眼,“你的手臂现在还很痛吗?”
      宋三惜摇头,“喷过药了,不剧烈动作就还好。”

      岑川静了一刻,又问:“那个周明昉不是去S市参加竞赛了吗?怎么突然回了学校?”
      宋三惜:“他是个肆意妄为的人,不用管他。”

      “哦……”岑川点点头,竭力像平常闲聊一样自然:“你们互相很了解?他说他认识你很久了,是真的吗?可他每次找你,都让你很难受——”
      “岑川。”宋三惜叫他的名字,停下来转向他,面对面,“你是我的朋友,而他和我之间只有恨,你知道这中间的区别吧?”

      岑川再次点头,空顶帽的宽大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你不用害怕和焦虑,我不会主动抛弃你。”宋三惜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拍拍他的臂膊以示安慰,“好了,我们去食堂吧。”

      岑川落他一步,跟在他身后。帽檐低垂,被压缩的视野里只有一对似要飞远的蝴蝶骨,在绿白夏衫下凸出清晰而锐利的弧度。
      只有恨吗?可是恨也是很浓烈很重的感情,就像同分量的朱红再鲜艳也盖不住炭黑。

      能不能,恨也不要有?

      “宋三惜。”岑川忍不住叫出在脑海里刷屏的名字。
      宋三惜侧眸,“嗯?怎么了?”

      岑川对他微笑:“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
      就这样吗?他虽然疑惑,但因为思绪被别的事占着,便没有多追问。

      他的舅舅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已经在来鹤中的路上——

      上午九点半。
      大课间全校出操,宋三惜在南门听了十五分钟运动广播,终于有一辆专线出租车靠边停下。从车上下来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边走边打电话,边拿着黑色格纹手包朝校门口挥了挥。

      宋三惜先到保安叔叔那里登记,等男人进了校门,他刚想开口喊一声“舅舅”,对方就朝他举手示意不要说话,同时把手机贴紧耳朵,“……您也知道,我为了建这个厂房,准备一年多了都。地看好了,施工队也联系好了,只差手续,所以想拜托您……”
      他便闭嘴,把组织好的“给舅舅添麻烦了”之类的话忘掉,默不作声地带路。

      而此时此刻的德育处办公室,李居宸的声音高得穿透门墙。
      “我他妈昨天就远远看了许桐浩一眼,起码隔了二十米,一根毫毛都没碰他的。叫郭奇良赔礼道歉就算了,凭什么还要我跟他道歉啊?”

      “不是,这到底关我什么事儿啊?你有病吧叫我来?”
      他顶着一头“鸟窝”,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自认无辜的愤怒夹带几分没睡醒的起床气,通通发泄向坐在桌后的冯构。

      冯主任八风不动,轻轻一叩桌面,“李居宸同学,注意你的仪表和言辞。”
      李居宸双手捋了捋头发,手痒得想揍人。但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没胆子对冯构动手,就更加暴躁:“总之导致许桐浩骨折的又不是我,我绝不可能跟他们道歉。”

      冯构肃容道:“昨天的事件你是没有直接参与,但你敢说导致事件的起因不在你?郭奇良是为了给你出气,才找许桐浩和宋三惜的麻烦;还有那个社会青年,也是你认识的人,是不是?”
      李居宸牙关紧咬,腮帮子抽了几抽,偏偏无可反驳;他也不屑于撒谎来撇开关系,最后气得低骂一句:“真他妈废物。”

      艾雷废物,几个高中生都搞不定;郭奇良也是废物,做事一点不干净。
      两个废物害得他大早上就要被弄过来听教训,烦死了,“我承认是跟我有关系,那又怎样?动手的不是我,就算报警让警察来判,也轮不到我担责吧?”

      冯构站起身,也张开双臂撑在桌面,以压制对面无法无天的学生,“居宸,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希望你能好好成长,所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学校是个很单纯的环境,在这里称王称霸并不能显得你有多厉害。来日出了社会,不依靠你爸妈的影响力,还能呼风唤雨做出一番成就,才算你这个人有能耐。”

      “那你让我妈别生我呗。”李居宸有恃无恐。
      他是他爸妈唯一的儿子,他爸妈积累的一切钱、权、资源以后都是他的,他不用才是傻。

      真是说不听,冯构失望摇头,更加严肃:“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给其他同学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现在向他们道歉,接受学校的处罚,也并不能挽回这些伤害。相比之下,你甚至占了很大的便宜,明白吗?”
      “如果你拒不服从学校安排,我只能跟你妈妈打电话,把情况如实告诉你妈妈,让她跟你沟通。”

      一提跟自己老妈打电话,李居宸就发飙:“操,你除了告状还会干什么?”
      冯构:“这不是告状,除了学校,你的父母也负有教育你的责任。”

      “你他妈的!”李居宸握拳捶桌,咬牙半晌,终究松了口:“道歉就道歉,你要是敢跟我妈通风报信,绝对完蛋,懂?”
      冯构皱眉,“李居宸,一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是过几天就消失了。你今日的一言一行,都会给你来日成为什么样的人做铺垫。你快满十八岁,该长大了。”

      “嘁。”李居宸懒得跟这老古董掰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别说十八岁,就算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只要他爸妈还在,他过的日子和现在能有什么区别?
      他往边儿上会客沙发一瘫,闭眼试图补个回笼觉。

      可惜没过一会儿,班主任就带着郭奇良母子到了,导致他刚要睡着就被吵醒。
      “咦,居宸啊,你怎么也在这儿?这是没睡好吗?”申女士径自走到他那张沙发旁边,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一股浓重的花香袭来,李居宸一下捂住鼻子,眯着眼打量是谁,“离我远点儿好吗申姨,你都这把年纪了,用点低调的香水吧。”
      申女士愣了一下,尴尬得差点把手中的小牛皮包带扭断。她在心里暗骂这个没教养的东西,面上只是讪笑,还把自己的乖儿子推过来,让他们有话题的同龄人一块儿说话。

      “宸哥。”郭奇良休息了一晚上,脸色依然惨白,只喊人,没有擅自坐下。
      李居宸也没想到他状态这么差,皱着眉给他让出半边沙发,“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是宋三惜那个疯子,他故意推我——”郭奇良忽然激动,偏偏说到一半,又被很重的敲门声打断。
      门开着,疯子本人就站在门边。

      视线相触,郭奇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竖眉怒目。
      宋三惜无视他的挑衅,在看到李居宸之后惊讶了一瞬,便带着自己舅舅走进办公室,“冯主任好,这是我舅舅。”

      舅舅在门外走廊上就挂了电话,整理好形容,此刻越过侄子,直接走向冯构,“您就是冯主任吧?久仰久仰。我是宋三惜的舅舅,姓孟,做电子机械的,这是我名片,您和您的家属如果有需要……”
      冯构收下名片,“孟先生,这里是学校,我请您来是为了孩子们的事,我们专注正题比较好。请坐。”

      “好,好。”舅舅见好就收,揽着侄儿在另一边沙发坐下,正好面对另一位家长,“这位太太怎么称呼?”
      申女士瞟他一眼,“我姓申,我老公姓郭,在宏弋集团工作。”

      舅舅思索两秒,客气道:“郭太太,幸会。冯主任昨天发的消息我仔细看过,意思是大家都有过错,对吧?”
      申女士:“不对,你侄子跟我儿子之间,是你侄子推我儿子下水的问题,错在你们。你们必须给我们赔礼道歉。”

      这倒也是事实,舅舅问宋三惜:“你怎么想的?”
      “我听舅舅的。”他答。

      或许有少数大人会认真听取孩子的意见,但他很清楚,他舅舅不是那样的人。并且在他舅舅的视角,确实是他做错了,他应该认错担责,最好主动一点,别给人惹麻烦。
      他也不想给自己增加太多额外的麻烦,见舅舅给自己使眼色,就站起来对申女士说:“推郭奇良下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向你——”

      “噗!”话还没说完,瘫在沙发角落的李居宸突然爆笑,“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操,怎么这么好笑?”
      “李居宸!”冯构点他,叫他别吵吵。

      安静之后,宋三惜继续鞠躬:“我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舅舅拍了拍他,递给他一个满意、鼓励的眼神,跟对方家长说:“我们三惜一直是个很懂事、很乖巧的孩子,他爸妈也都不在了,希望郭太太别和他一般计较。当然,令郎的医药费和营养费之类的费用,我也会全部承担。”

      态度太好,申女士反而抱起双臂,“道歉有什么用?再说了,谁缺那两个钱?”
      郭奇良抱住他妈,“妈,他不仅故意推我下水,在水里还把我往底下按,要淹死我!”

      宋三惜看向他,语调平平:“我承认是我导致你从栈桥上掉下去,但我主观上并没有想推你下水,因为你先殴打我的组员,并言语刺激我,我才会一时冲动。我当场就后悔了,所以我才会立刻跟着跳下去救你。”
      郭奇良气极:“真冲动假冲动只有你自己知道!”

      “如果我想淹死你,那我为什么也要跟着跳?”宋三惜伸出双手,他还穿着短袖的夏季校服,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青紫淤痕遍布,“冯主任,溺水的人在水中都会没有章法地挣扎。我如果是把他往下按,而不是往上带,恐怕撑不到救援队来吧?”
      冯构看向班主任,后者点了点头,告诉在场所有人:“救援队的人说过,幸亏他们两个中间有浮起来过,溺水时间不长。所以,如果……”

      申女士拍桌,“你什么意思?说我儿子撒谎?”
      班主任不说话了。

      “都冷静。”冯构出声:“我请两位家长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加剧冲突。”
      “事情起因经过大家都了解。这件事本该报警交给警方处理,但孩子们年纪还小,都还是学生,留下案底会影响未来发展,所以我将事情压在校内解决。如果哪位家长有异议,可以换个地方谈。”

      申女士咬住内唇,很不满意冯主任“偏帮”宋三惜。
      郭奇良想到他妈说的陶焉拍的那张照片,这种证据抵赖不得,闹到警局对他不是好事,就扯了扯他妈的衣袖,让她别发火。

      冯构又说:“老林平常对郭奇良同学的评价很不错,我相信他不会撒谎。只是人在紧急情况下会受本能驱使,全部力量都用于求生,事后想不起这段经历细节,记忆混乱也属正常。”
      台阶递到,申女士心里稍微舒服了些,也就着捏着鼻子下了,“……冯主任您说怎么办吧?”

      孟舅舅也适时道:“冯主任思虑周到,为孩子考虑,我肯定没有异议。”
      冯构:“那我就提出处理方案,涉事学生宋三惜、郭奇良和李居宸,各记警告一次,各自写一份检讨,在下周的全校升旗大会上当众宣读,并参与为期一个月的校园打扫。”

      “我希望你们能够借此反省,把旺盛的精力放到劳动和学习当中,日后少冲动,多三思而后行。”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提到“道歉”之类的字眼。

      “居宸怎么了?”申女士惊讶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儿子被罚还要关心,“冯主任你别是说错了。”
      宋三惜也感到诧异,把李居宸叫过来竟然是为了一并处罚?

      冯构没有细说,只道:“这次冲突的引子就是他,罚他不冤。”
      被其他所有人盯着,李居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也不理会,只瞪冯构:“我认罚,可以走了吧?”

      冯构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放他走了。
      宋三惜跟着说:“冯老师,已经上课了,我也想回去上课。”

      冯构颔首同意,“郭奇良同学要是身体允许的话,可以和宋三惜同学一起回班级上课。剩下的事,我和你们家长再沟通。”
      郭奇良犹豫片刻,“妈,那我先去了,你等我下课。”

      申女士抱抱他,“好儿子,学习要紧,但也别硬撑,哪里不舒服就立刻跟老师说,妈妈立刻就来接你回家。”
      母子情深,孟舅舅也想叮嘱自家孩子两句,“三惜啊……”

      “嗯?”宋三惜正迈开腿要走,闻言便收回腿等他下文。
      那态度就像去政府部门办事遇到的工作人员一样,十分公事公办。舅舅的心思瞬间淡了,不咸不淡道:“去吧,好好读书。”

      “好的,舅舅再见。”宋三惜微微欠身告辞。
      这一打岔,他和郭奇良前后脚出了办公室。

      外面是条长走廊,他靠墙走,郭奇良就下意识靠扶栏走。
      到走廊中间,距离冯主任的办公室有些距离,两人默契地同时停下。

      郭奇良率先开口嘲讽:“你可真能装啊,还给我道歉,我呸!”
      宋三惜仿佛没听见一样,自说自话:“你要不走里面吧?”而后自顾自走到对方旁边,让出靠墙的路。

      “你干什么!”郭奇良立马跳开,拉远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我怕你又掉出栏杆啊。”宋三脑袋一歪,视线瞥下五楼,“这下面可不是水潭,掉下去就会摔成一滩烂泥,然后迅速死掉哦。”

      摔成烂泥,然后死掉。
      郭奇良的神经重重一跳,惊道:“你还想把我推我下去!”

      宋三惜的双眼漂回来,锁住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你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小心。”

      才不是!
      他绝对是在恐吓我!

      郭奇良心里有道声音在尖叫,他竭力告诉自己宋三惜只是在虚张声势,他要是露怯出丑就输了。然而昨天被推下栈桥的瞬间不断在他脑海里闪回,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退——
      意识察觉到肢体的背叛之后,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宋三惜看着他疯也似的跑回办公室,慢慢地慢慢地勾起唇角,表皮之下的五脏六腑似被牵动,开始痉挛。
      “呕——”为了忍住干呕,他先是捂住嘴,然后按住腹部、弯下腰,最后完全地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楼,李居宸刚刚走完所有楼梯,转角没注意靠墙伸放的一双长腿,差点被绊个狗吃屎。
      “操!你他妈想死——”他刚举起拳头,就发现这个人是他表哥,全校他唯二不能揍的人,“……”

      周明昉按下他伸到自己面前手臂,顺势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小姨就会从南门经过,她让你跟我一起到门口等她。”
      晴天霹雳!李居宸怀疑自己幻听,“什么?”

      “她包机出差,正好顺路,我就拜托她捎上我咯。”周明昉转告完就走。
      李居宸麻木地跟上他,十分不解:“你回来干什么?哈,你不会是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吧?”

      “你是傻子么,我被淘汰了还需要回去?我只是回来给我的植物松松土,浇浇水和营养液而已。”
      “……你真他妈有病,为了一株破植物就他妈跑回来,还让我妈接你——操,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明昉突然转身。
      李居宸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当即又骂:“神经病啊!”

      周明昉略略低头,拍拍他的脸,“少抽点儿吧,THC会影响神经,你看你现在就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你仔细想想,让你被冯主任盯上的人是我么?”
      既然不需要帮忙,那就说明游戏不够难,再加大一点难度吧。

      李居宸回敬一拳,打开他的手,眉头不知不觉紧锁。
      事件起因确实是宋三惜,但是,“你他妈从哪里知道我抽……”

      “因为你蠢。物以类聚,蠢货身边自然也只会聚集蠢货。”周明昉撂下话,再度转身离开。
      “操!你他妈就庆幸你跟我有血缘吧!”李居宸从小到大就十分厌恶他这幅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的做派,凭什么整个家族这么多同辈里只有他可以?
      一怒之下,就朝着前方那颗后脑勺砸出手机。

      周明昉及时反手伸到脑后,一把接住那只“凶器”,再往路边垃圾桶一抛,“咚”地正中可回收那一边。
      “不要乱扔垃圾啊,表弟。”

      他妈的!李居宸暴跳如雷,偏偏没有反制的办法,只能吞下一肚子闷气。
      他那神经病表哥的意思他明白——家里最恶劣的就是那个神经病,看谁不顺眼自己从不动手,只会挑动其他人当枪,偏偏所有长辈都被蒙蔽,他也不得不顺从——但是,为什么?

      他回头望向方才所在的那栋楼。
      高层走廊上,宋三惜终于撑起身体,重新站成一棵孤独的树。

      其实他没有那么记恨这个人。他的玩具很多,抓到哪个就玩哪个,玩嗨了经常想不起别的。
      可神经病突然发病,让玩具变成了目标……他伸出食中二指,比了个剪刀,对着那道单薄的人影——

      咔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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