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gb）》醉明

23、都抵不过美丽的皮囊一张

　　他从来没有想起来过自己是谁。

　　从未想起来过，无论是死之前还是死之后。他从来没有想起自己轮回是在历劫，也没有想起来过自己原本已经成仙。

　　他只是一次次一遍遍轮回复生在人世间，每次甚至活不够二十五年，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哪怕凡间的历史已经推进了一千年……他记得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却唯独不记得缘由。

　　所以也不知道尽头究竟在哪里，无穷无尽的折磨，究竟在哪里才有出路。

　　在极端崩溃之中，他又重生了。

　　只有这一次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不是一开始就诞生在青楼里的罪恶之子，不是官宦不是商贾，只是个母父早亡的孤儿，被亲戚抚养成人。

　　越每次依旧记得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特别的，他有几十次轮回都可以看到那个小孩，似乎她也从未长大过。这回他再遇到她是在独立之后，没有多加思索，少男收养了那个孩子。

　　她的名字是他取的，朝夕安，小名朝朝。希望她能有不同的命运、希望她能平安幸福、希望她顺遂无忧……和他相反吧，暮辞是这样想的。

　　朝朝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终于长大的她，一定能成仙的吧？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吧？

　　跪坐在草坪上看着她又拽着风筝乱跑，依旧美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青年眉目潋滟而柔和，满含笑意。他刚陪小姑娘放完风筝，现在在整理出来野餐的食物。

　　“越暮辞！暮辞！阿……呜噜噜，辞……”朝朝胖嘟嘟的小脸正塞满饭团，一边这样一边嘟嘟囔囔他的名字。

　　“吃完再说，小心呛着……”青年一边无奈嘱咐，一边给她拍背。

　　“阿辞阿辞！你看到了吗！我刚才把风筝放得特——别高！”小姑娘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脸。

　　他还没反应过来，朝朝先吓得一下子扑上来搓他的脸，她还没忘了先擦嘴，压根就没擦干净，小脸还沾着米粒就朝他拍红的脸颊吹气：“不疼不疼……”小孩一本正经地嘀嘀咕咕，倒是让他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好啦，我没事，下次要注意！万一打到自己的脸怎么办？”

　　“我知道啦——”她放松下来，一骨碌滚进他怀里。阿辞身上是暖烘烘的，太阳这么暖和吗？朝朝稀里糊涂想着，下意识又拱了下。

　　越暮辞眼角眉梢全是不由自主的笑意，这笑容融化了他身上一切锐利的棱角，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

　　他第一次久违地感到幸福，在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青年只有这一次是感到温暖的。

　　“啊……啊……”不由自主发出嗬嗬的喘息，不成字句的音调反复在空气里徘徊。

　　越暮辞依旧昳丽的样貌全都扭曲了。

　　他颤抖着手，不断磕头哀求对面的道人：“求求你，求求你，她是无辜的，不要伤害她，求求你……”

　　那人的神情极为冷漠，依旧向着朝朝走去，她嘴唇都干的起皮，双眼紧闭，睫毛在不停扇动，仿佛在极力挣扎着要醒来。

　　越暮辞朝仙人扑过去，凡人之躯无比脆弱，哪怕他爆发了非常人的力道也无力阻止——

　　青年眼睛瞪得要突出眼眶，无法控制的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声，双腿被砍断，而大脑先于疼痛之前传达无比明确的目标，到她身边去。

　　他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听说这里大夫有名就带朝朝来看发烧，应该去别的地方，都怪他，不，不是这样的……思绪被剧烈的痛楚锯断。

　　他在地上爬行着想到朝朝身边去，但是、但是——对方拿了一根木棍把越暮辞插在原地，然后用剑轻而易举的破开朝朝的皮肤，活生生剥下一具人皮。

　　朝朝被剧痛惊醒后，撕心裂肺活生生被剥开皮肤的痛让她再也无法发声，原本热乎乎的温度彻底冰冷。那双剔透如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惊恐地睁大，她硬生生在寒冷的空气里坚持到鲜血凝固，坚持到呼吸停止，都没有闭上眼睛。

　　朝朝幼年的记忆，伴随着剧痛终结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越暮辞在想什么。

　　那位道士轻而易举的也取走了他的性命，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被钉穿脊柱砍断双腿同样无法止血的凡人。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朝朝的方向，手指还保持着往前伸出的姿势，直到看到她死去之后，男人才气绝身亡。

　　他不断历劫的无数次生命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什么都做不到，没有来路、没有归途，如同最飘摇的浮萍，其实之前他已经能够忍耐，他已经觉得自己习惯了。哪怕崩溃也能勉强苟活。

　　可是这次不一样。

　　他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把朝朝害死了。会喊他阿辞的朝朝，会一蹦一跳的朝朝，会乱玩水然后跟他撒娇的朝朝……死掉了。

　　他再也无法抑制几近崩溃的人生，越暮辞宁愿与鬼神交易，宁愿再死千万次，都不要让她死去啊！！！

　　男人手指不断抠挖皮肤，乃至于把眼珠生生挖出眼框，血淋淋的眼球还在滚动，他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尸解，都是他的错，如果他不把她带回家，朝朝是否还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