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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习之路,还很长— ...

  •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星期一,高二(二)班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五分钟,教室里仍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有人偷偷补周末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压低声音讨论新出的游戏,还有人在课桌下翻看漫画书——这是大考后特有的放松时刻,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
      程淮安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浅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显示着它的使用频率。
      这是他从初中就开始坚持的习惯——每次大考后,不是急着庆祝或沮丧,而是静下心来,把每道错题都重新梳理一遍。
      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中摇曳,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窗台上。程淮安却无暇欣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错题分析上。
      “第12题,函数单调性判断错误。”他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忽略了定义域限制,下次要注意……第15题,解析几何计算失误,最后一步正负号搞反了……”
      程淮安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早自习时间里,还是传到了旁边人的耳中。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旁边传来宋珙言的声音,带着些许好奇。
      程淮安抬头,看见宋珙言正侧身看着他,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但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在单词上了。那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早上匆忙出门没仔细打理,却意外地有种随性的好看。
      “分析错题。”程淮安简单回答,把错题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是他的私人领域,不太习惯与人分享。
      宋珙言却似乎很感兴趣,干脆转过身来:“能看看吗?”
      程淮安犹豫了一下。他的错题本记录了很多自己的思考过程、薄弱环节,甚至一些自我批评的话,这些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但看着宋珙言真诚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把本子推了过去。
      “别乱翻。”他补充了一句。
      “保证不乱翻。”宋珙言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微微睁大了。
      这本错题本整理得堪称艺术品。
      每一页都分三栏:左侧是原题,有的是工工整整手抄的,有的是从试卷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中间是错误解法,用红笔仔细标注了错误点,旁边还有小字分析“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右侧是正确解法,用蓝笔书写,旁边用黑笔总结了相关知识点和注意事项。
      更精细的是页边的彩色标签系统——绿色代表数学,蓝色代表物理,红色代表化学,黄色代表生物。
      每个标签上还写了小字:“概念不清”“计算失误”“审题错误”“思路偏差”……
      宋珙言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
      从初中到现在的每一次考试错题,全都收录其中,按时间顺序排列,但又有学科和错误类型的交叉索引。
      有些重点题目旁边甚至贴了便利贴,写着“第三次回顾”“已掌握”之类的标记。
      “你……”宋珙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淮安,“花了多长时间整理这个?”
      “从初一第一次月考后开始,每次考试后都整理。”程淮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习惯了。”
      “每次考试后?”宋珙言重复了一遍,翻看着本子的厚度,“期中、期末、月考、模拟考……这得有多少次啊。”
      程淮安想了想:“大概二十多次吧。刚开始内容少,一科几道题,后来内容多了,就分科整理,这是理科综合本。”
      “难怪你成绩这么稳定。”宋珙言把本子轻轻合上,小心地推还给程淮安,若有所思,“我只在考前看错题,平时从来不系统整理。卷子发下来,对完答案,把错题标红,然后就塞进文件夹,等考前再翻出来。”
      “那你的错题怎么处理?”程淮安问,这次轮到他好奇了。
      “就……在卷子上用红笔订正一下,考前把所有卷子翻一遍。”宋珙言耸耸肩,“有时候卷子丢了或者找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程淮安皱眉:“这样效率太低了。错题要分类归纳,找出自己的薄弱环节,才能针对性强化。考前临时翻看,只能起到提醒作用,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宋珙言看着他板着脸讲大道理的样子,忽然笑了:“学委大人这是在传授学习方法?”
      程淮安耳朵一热,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教意味太重了:“……爱听不听。”
      “听,当然听。”宋珙言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上,摆出认真听课的姿态,“请程老师赐教。”
      程淮安被他逗得想笑,又强行忍住,板着脸说:“首先,错题不能只改个答案就完事,要分析错误原因。是知识点不懂?是审题不清?是计算失误?还是思路错误?每种错误的应对策略都不一样。”
      程淮安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纸,画了一个四列的表格:“像这样,把错题分类。知识型错误要回归课本,技能型错误要加强练习,审题错误要训练信息提取能力,思路错误要拓宽解题视角。”
      宋珙言认真地看着表格,点头:“有道理。我一直以为错题就是‘做错了’,没想过还要分这么细。”
      “然后,针对每类错误,制定具体的改进计划。”程淮安继续说,显然进入了教学状态,“比如我这次数学错了两道题,一道是三角函数概念不清,需要重看课本相关章节,做基础练习题;一道是解析几何计算失误,需要加强复杂计算练习,还要注意检验步骤。”
      他说得很详细,从如何选择错题(不是每道错题都值得收录,有些是粗心,有些是题目偏怪),到如何归纳总结(找出共性,比如‘总是忽略定义域’‘经常在正负号上出错’),再到如何定期回顾(根据记忆曲线安排复习时间,避免重复犯错)。
      宋珙言听得专注,不时提问:“那什么时候回顾错题最有效?考前一周?”
      “一周后,一个月后,考前。”程淮安答,“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知道吗?根据记忆规律安排复习时间,效果最好。刚整理完错题时印象最深,但会很快遗忘,所以要在快要忘记但还没完全忘记时复习。”
      “你还研究这个?”宋珙言挑眉,有些惊讶。
      程淮安从书包侧袋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深灰色封皮,比错题本小一圈:“这是我制定的复习计划表,结合了记忆曲线和学科特点。不同学科的知识性质不同,复习频率也应该不同。”
      宋珙言接过这本计划本,再次被震撼了。
      本子里密密麻麻地规划了每一天的学习内容,精确到小时。早晨6:00-6:30背英语单词,6:30-7:00复习昨天错题,7:00-7:30预习当天课程……每一小时都有明确任务,旁边还标注了预期效果和实际完成情况(用不同颜色的笔勾画)。
      周末的安排更详细,甚至包括“休息15分钟”“运动30分钟”这样的条目。
      翻到后面,还有长期计划:每月学习重点、学期目标、甚至高中三年的整体规划。每一项目标下面都有分解步骤和完成时间节点。
      “你……”宋珙言看着本子,又看看程淮安,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不累吗?”
      程淮安愣了一下。
      累?
      程淮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他决定要认真学习的那天起,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有计划,有方法,有效率。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转动,这样才能输出最大的功率。
      他想起初一那个秋天,第一次月考成绩单上“年级52名”的字样刺痛眼睛的那个下午。他拿着卷子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榜首那些名字,第一次意识到差距不是靠“聪明”就能弥补的。那天晚上,他买了第一个笔记本,开始学着规划自己的学习。
      从那时到现在,三年多时间,这套系统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习惯了。”程淮安最终只能这样回答,语气平淡,却让宋珙言听出了某种坚持的重量。
      宋珙言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计划本的封面。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然后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地说:“能教我怎么整理错题吗?”
      程淮安有些意外:“你想学?”
      “想。”宋珙言点头,语气坚定,“我觉得你的方法很科学。我虽然理科好,但总是粗心犯错,可能就是缺了这种系统性的整理。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看看,这样学习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程淮安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那种平时很少出现在宋珙言脸上的、纯粹的认真——点了点头:“好。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于是,早自习剩下的二十分钟,程淮安开始给宋珙言“上课”。他先让宋珙言从书包里翻出这次期中考试的所有卷子,然后一道题一道题地分析。
      “这道物理题,你为什么错?”程淮安指着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那是理综卷的最后一题,难度很大。
      宋珙言看了眼自己卷子上鲜红的叉和旁边潦草的订正:“计算失误吧。公式代错了,最后结果差了个系数。”
      “只是计算失误?”程淮安追问,语气像侦探审视线索,“你确定?”
      宋珙言被问得一愣,重新审视题目。这是一道典型的电磁感应与电路结合的题,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产生感应电动势,再与外电路组成闭合回路。他当时的解法是直接套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然后代入欧姆定律计算电流。
      他皱眉思考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这一次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仔细检查。算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笔。
      “不对……”他喃喃道,眼睛盯着草稿纸,“不只是计算失误。我公式没代错,但是……我把磁通量变化率当成恒定的了。实际上导体棒在做变加速运动,磁通量变化率是随时间变化的。”
      程淮安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对。所以错误类型不是‘计算失误’,而是‘概念不清’。你忽略了法拉第定律中的关键点——感应电动势的大小取决于磁通量的瞬时变化率,而不是平均变化率。”
      “解决方法不是加强计算练习,而是重学电磁感应定律,特别是理解瞬时变化率和平均变化率的区别。”宋珙言接着说,恍然大悟。
      “还要多做这类动态过程的题目,训练分析变化率的能力。”程淮安补充。
      宋珙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笔记本——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深蓝色。他翻开第一页,学着程淮安的样子画了表格,然后在第一行认真写下:
      “日期:11月8日|科目:物理|错误类型:概念不清|具体问题:混淆瞬时变化率与平均变化率|改进计划:1.重读课本电磁感应章节 2.做5道变加速运动的电磁感应题 3.一周后回顾”
      他的字迹不如程淮安工整,有些连笔,但写得很认真。
      程淮安在旁边看着,偶尔给出建议:“这里可以加上错题来源,方便以后找原题对照。”
      “改进计划要更具体,比如‘重读课本’可以改为‘重读课本第X页至第X页,重点关注变化率概念’。”
      一节课下来,宋珙言整理了五道错题。他看着本子上清晰的分类和分析,感叹:“原来我这么多错误都不是偶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粗心,现在看来,很多都是深层次的理解问题。”
      “错误很少是偶然的。”程淮安说,这是他多年总结出的经验,“都有深层次原因。可能是某个知识点没学透,可能是某种思维习惯有问题,也可能是学习方法不当。找出根本原因,才能避免再犯。”
      “有道理。”宋珙言合上本子,郑重地说,“谢谢程老师。”
      程淮安耳朵又热了,低头整理自己的错题本:“……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宋珙言笑,故意凑近了些,“师父?学委大人?还是……”
      “……就叫名字。”程淮安打断他,把错题本收进书包。
      “好的,淮安。”宋珙言从善如流。
      程淮安噎住,想纠正说“连名带姓”,又觉得太刻意,反而显得自己斤斤计较。最终只能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银杏树:“……随便你。”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旋转着飘下,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从那天起,宋珙言也开始认真整理错题。第二天他就去文具店买了一个和程淮安同款的硬壳笔记本,浅棕色封面,内页是分栏设计,正好适合做错题整理。他还买了一盒彩色标签贴,红黄蓝绿紫,每种颜色代表不同的错误类型。
      过程并不轻松。
      宋珙言习惯了凭感觉和天赋学习,突然要这样系统化、条理化,一开始很不适应。
      有些错题他分析不出原因,只能笼统地写“不会做”;有些归类他觉得模棱两可,既像计算失误又像概念不清;还有些题目,他知道自己错了,但看了正确答案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每次遇到问题,他就把本子推过“三八线”:“师父,帮我看看。”
      程淮安虽然嘴上说着“别这么叫”,但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本子仔细看。他会先问宋珙言自己的分析,然后指出问题所在,给出修改建议。
      “这道数学题,”程淮安指着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你写错误原因是‘思路错误’,但具体是什么思路错误?”
      宋珙言看着题目想了想:“我试图用单调性证明,但这条路走不通。应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那为什么没想到用中值定理?”程淮安追问。
      “因为……不习惯?”宋珙言不确定地说。
      “准确说,是‘思维定式’。”程淮安在错误类型那一栏画了个圈,“你看到函数不等式,第一反应就是用单调性,这是你常用的解题思路。但题目条件适合用中值定理,你被自己的思维习惯限制住了。”
      “那怎么改进?”宋珙言问,真心求教。
      “多做一题多解的练习,拓宽思路。”程淮安从自己的习题集里挑了几道题,都是经典的一题多解类型,“这些题都有至少三种解法,你先做,做完我们讨论不同解法的适用条件和优劣。”
      两人就这样,在错题本和习题集之间,建立起一种新的学习模式。不再是简单的“你教我英语,我教你理综”的技能交换,而是更深层次的、关于学习方法论的交流。他们讨论如何高效记忆,如何深入理解概念,如何培养解题直觉,如何克服思维定式……
      周三下午,物理课。
      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复合场题目时,提到了三种不同的解法:常规的受力分析法、能量守恒法、以及用等效重力场的巧妙解法。
      程淮安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的笔记向来条理清晰,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重点。
      余光瞥见宋珙言也在认真听讲,不时在错题本上记着什么——那人最近养成了新习惯,上课听到重要解题思路或易错点时,会当场记在错题本上,标注“潜在易错点”或“重要思路”。
      下课后,宋珙言主动转向程淮安:“这道题有三种解法,我想到两种,第三种等效重力场法没完全听懂。老师讲得太快了,你能给我讲讲吗?”
      程淮安点头。两人就在课间十分钟里,把课本和笔记摊在课桌中间,重新推导那道题。程淮安讲得很细,从等效重力场的基本思想,到如何确定等效重力的大小和方向,再到在这种视角下如何简化问题。
      “我懂了。”宋珙言放下笔,眼睛发亮,“等效重力场法其实更简洁,但需要转换参考系,我没想到可以这样转换。”
      “因为你不习惯用非惯性系的思维。”程淮安指出,“这是你的思维盲区之一。你习惯在惯性系下用牛顿定律,但有些问题换到非惯性系会简单得多。”
      宋珙言若有所思:“思维盲区……这个词用得好。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不到的角度,就像视觉盲区一样,自己很难察觉,需要别人指出来。”
      “所以要互相学习。”程淮安说,这是他的真心话,“你有些解题思路,我也想不到。比如上次那道数列题,你用递推关系构造特征方程的方法,比我的常规解法简洁很多。”
      这是真话。
      和宋珙言一起学习这段时间,程淮安发现,这人在理科上的思维方式确实独特——不是按部就班地套用常规方法,而是天马行空,常常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问题。
      虽然有时会因为跳步太多而出现纰漏,但一旦找到正确路径,解法往往简洁漂亮,有种数学和物理特有的美感。
      周五,英语课有小测验,一篇完形填空加两篇阅读理解,满分50分。这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英语测验,内容不算难,但陷阱不少。
      程淮安一如既往地稳定,48分,错了一道细节理解题。他拿到卷子后立刻把错题剪下来,贴在错题本上,分析错误原因:“定位正确段落但理解偏差,将‘暗示’理解为‘明示’”。
      宋珙言这次拿到了45分。虽然还是没达到优秀线(90%,即45分算优秀,但他实际得分45分,刚好90%),但相比期中考试的42分,又进步了3分。
      更重要的是,他错的五道题中,有三道是真正有难度的题,只有两道是粗心失误——粗心失误率明显下降了。
      英语老师在课上特别表扬了他:“宋珙言同学最近进步很明显。我看了他的作业,错题整理得很认真,每个错误都有详细的订正和反思。更重要的是,他的学习态度转变了,从‘要我学’变成了‘我要学’。大家要向他学习这种态度。”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向宋珙言。那人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但程淮安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本浅棕色的错题本——那里记录着他这一个星期的努力。
      下课后,宋珙言转向程淮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纯粹的开心:“45分。”
      “嗯。”程淮安也笑了,是那种浅浅的、但真实的笑容,“继续保持。粗心失误少了,这是好事。”
      “多亏了师父的指导。”宋珙言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很认真。
      “……少贫嘴。”程淮安别开脸,收拾书包,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是冬日的阳光照在心上,不热烈,但持续地温暖着。
      他知道那种感觉——当你通过努力取得进步,哪怕只是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而能见证并参与这个进步过程,让程淮安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周末,他们照例去市图书馆。
      但这次,两人的书包里都多了错题本。
      他们不再只是各自复习,而是会专门花时间互相检查错题整理情况——这是程淮安提议的,他认为“旁观者清”,互相检查能发现对方注意不到的问题。
      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
      周日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色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这道化学题的归类不对。”程淮安指着宋珙言本子上的一道实验设计题,“你归类为‘计算失误’,但实际错误是‘实验原理理解偏差’。”
      宋珙言仔细看题。那是一道关于酸碱滴定实验的题,要求计算待测溶液浓度。他的计算过程没错,数字都对,但最后结果错了。按照错题整理原则,他自然归类为计算失误。
      “你看这里,”程淮安用笔尖点着题目中的一句话,“‘用已知浓度的盐酸滴定待测氢氧化钠溶液,甲基橙作指示剂’。你按这个条件计算,结果当然不对。”
      “为什么?”宋珙言还是没明白。
      “甲基橙的变色范围是3.1-4.4,用于强酸滴定强碱时,滴定终点在酸性区域。”程淮安耐心解释,“但题目隐含了一个条件——待测氢氧化钠溶液可能吸收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部分变成了碳酸钠。强酸滴定碳酸钠有两个突跃,用甲基橙指示剂时,滴定终点对应的是将碳酸钠完全滴定成二氧化碳。你按纯氢氧化钠计算,当然错了。”
      宋珙言恍然大悟:“所以这不是计算错误,是我没理解实验原理,没考虑到氢氧化钠可能变质的情况。”
      “对。”程淮安点头,“所以改进方法不是加强计算练习,而是重学酸碱滴定实验的原理,特别是不同指示剂的适用条件和可能误差来源。”
      “明白。”宋珙言认真记下,在错题本上修改了归类,并在旁边补充了知识点归纳。
      轮到宋珙言检查程淮安的错题本时,他仔细翻看,目光停留在一道物理题上。
      那是一道力学综合题,涉及弹簧、滑轮和两个连接体的复杂系统。
      “这道题你归类为‘概念不清’,”宋珙言说,“但我看你的解题过程,其实是‘模型建立错误’。”
      程淮安皱眉:“有区别吗?不都是因为对知识理解不到位?”
      “有区别。”宋珙言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概念不清是不知道公式怎么用,比如不知道胡克定律F=kx,或者不知道滑轮两侧张力关系。但你知道这些公式,只是把物理模型建错了——你把弹簧和滑轮的连接处当成刚性连接,但题目中弹簧是轻质的,可以自由伸缩,这实际上是一个弹性连接系统。”
      宋珙言一边说一边画受力分析图,标出各个力的方向和关系:“如果你按刚性连接建模,会得到错误的约束方程;按弹性连接建模,才能得到正确方程。这是建模能力问题,不是概念理解问题。”
      程淮安看着他的分析,对照自己的解题过程,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你说得对……我确实把模型简化错了,想当然地加了不存在的约束条件。”
      “所以改进方法不是重学力学概念,而是多做复杂系统的建模题,训练建立正确物理模型的能力。”宋珙言总结,“特别是要学会识别题目中的‘轻质’‘光滑’‘不可伸长’这些关键词,它们决定了模型的边界条件。”
      程淮安点头,在错题本上修改了归类,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注意:轻质弹簧→弹性连接,非刚性约束。”
      这样的互相检查,让两人都受益匪浅。
      他们不仅发现并纠正了自己学习中的盲点,也从对方身上学到了新的思考角度。
      程淮安的严谨让宋珙言学会更系统地分析问题,而宋珙言的洞察力让程淮安学会从不同视角审视自己的思维过程。
      学习间隙,宋珙言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图书馆外的银杏树金黄灿烂,在午后阳光下像是燃烧的火焰。他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系统地学习的?我是说,像这样有计划、有方法地学习。”
      程淮安放下笔,想了想:“初一吧。初一第一次月考考砸了,年级五十多名。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小学那种随便学学就能考好的日子结束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十月的下午,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风。他拿着成绩单站在教室走廊上,看着上面刺眼的数字和排名。班里第一名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总分比他高六十多分。老师念排名时,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然后你就自己摸索出了这套方法?”宋珙言问,眼神里有关切。
      “看了很多学习方法的书,也问老师,上网查资料,然后自己尝试,慢慢总结出来的。”程淮安说,语气平淡,但宋珙言能听出其中的艰辛,“其实没什么神奇的,就是坚持和反思。坚持执行计划,定期反思效果,调整方法。”
      “坚持和反思……”宋珙言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品味它们的重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坚持需要毅力,反思需要勇气——要直面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的错误。”
      “是啊。”程淮安难得地叹了口气,很轻,但宋珙言捕捉到了,“有时候也会累,想放弃。特别是当计划被打乱,或者努力很久但进步不明显的时候。但想想自己的目标,就又坚持下来了。”
      “你的目标是什么?”宋珙言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程淮安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错题本的封面。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考上好大学。”他最终说,然后顿了顿,“然后……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过有意义的生活。”
      “很实在的目标。”宋珙言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温暖的理解的笑,“我喜欢。不虚无,不空洞,就是实实在在地往前走。”
      程淮安看向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宋珙言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宋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目光追随着一片正在飘落的银杏叶,看着它旋转、翻转,最终轻轻落在地上。
      “我想学物理,做研究。”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那种为了考试、为了文凭的物理,是真正的物理。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哪怕只是弄明白很小的一部分。”
      宋珙言转回头,眼神坚定,像是有火焰在深处燃烧:“我知道这很难,需要天赋,需要努力,还需要运气。但我想试试。就算最后发现自己的能力有限,做不出什么大成果,至少我试过了,没有因为害怕而放弃。”
      程淮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们如此不同——一个严谨系统,一个自由发散;一个目标实际,一个理想高远;一个追求稳步提升,一个渴望探索未知。
      但在追求进步的路上,他们找到了共同的节奏,就像两列不同型号的火车,在平行的轨道上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进,却能互相看见,互相致意。
      “以你的理科天赋,可以的。”程淮安实话实说。这不是恭维,而是基于这几个月观察得出的结论——宋珙言在物理和数学上的直觉和理解力,确实超出常人。
      “光有天赋不够。”宋珙言摇头,表情认真,“还得有方法,有毅力,有坚持下去的韧性。这几个月跟你学习,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天赋就像燃料,但没有好的引擎和导航系统,再多的燃料也跑不远。”
      程淮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种共鸣感更强烈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向目标前进。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外显为严谨的计划和系统的方法,一个外显为自由的探索和灵感的迸发。
      但内核是一样的:不满足于现状,想要变得更好。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年级的学习经验交流会。这是每年的传统,旨在让成绩优秀或进步显著的学生分享经验,营造学习氛围。每班要选两名代表发言。
      老王在周二班会上宣布这件事时,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直接投向程淮安和宋珙言的方向。
      “程淮安,宋珙言,你们俩准备一下。”老王说,语气不容置疑,“就讲你们这学期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经验。程淮安成绩一直稳定优秀,宋珙言进步显著,你们俩的组合很有代表性。”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程淮安感到一阵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他向来不喜欢在公众场合讲话,更不喜欢成为焦点。他下意识想拒绝,但话还没出口,宋珙言先开了口。
      “好的老师,我们准备。”宋珙言说,语气自然,像是答应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王满意地点头:“周五下午大礼堂,全年级都会参加。好好准备,讲点实在的,别整那些虚的。”
      下课后,程淮安皱眉看向宋珙言:“为什么要答应?我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
      “因为我们的方法确实有效啊。”宋珙言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分享经验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好事吗?说不定有人听了我们的分享,也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程淮安想说“我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但看着宋珙言坦然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宋珙言说得对,分享本身是有价值的。
      但他就是……紧张。
      “你紧张?”宋珙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凑近了些问。
      “……有点。”程淮安难得承认,耳朵开始发烫。
      “没事,我陪你。”宋珙言笑了,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而且我们可以分工。你讲你最擅长的错题整理和时间管理,我讲思维拓展和学习心态。我们各自讲自己最有体会的部分,这样既专业,又不那么紧张。”
      程淮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如果让他一个人站在台上讲二十分钟,他可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如果只讲自己最熟悉的部分,而且知道旁边有个人一起分担,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行。”程淮安最终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珙言拍板,“从今天开始准备。午休时间我们可以讨论大纲,放学后练习。”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开始认真准备发言稿。
      他们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在教室或图书馆一起讨论要讲什么、怎么讲。程淮安负责整理方法论的部分——错题整理的具体步骤、时间管理的原则、如何制定和执行计划;宋珙言负责补充实例和学习心态的内容——如何从抵触到接受、如何坚持、如何调整心态面对挫折。
      准备过程中,程淮安发现宋珙言不仅理科学得好,表达能力也很强。他能把抽象的学习方法讲得生动有趣,还能用自己进步的例子来佐证,让理论变得具体可感。
      “这里,”宋珙言指着程淮安写的稿子,“你写‘错题要分类归纳’,但没具体说怎么分类。可以加上我们讨论的那几种错误类型——知识型、技能型、审题型、思路型,再举个例子,比如我那道电磁感应题,从‘计算失误’纠正为‘概念不清’的例子。”
      “什么例子?”程淮安问,他不太擅长讲故事。
      “就像这样,”宋珙言拿过笔,在稿子旁边写,“‘我曾经犯过一个典型错误:一道电磁感应题做错了,我以为是计算失误,但经过分析发现,其实是混淆了瞬时变化率和平均变化率这个核心概念。这个例子让我明白,表面上的‘粗心’往往有深层次的原因。’这样听众更容易理解。”
      程淮安点头,在稿子上补充了这个例子。
      他们反复修改、练习,直到每个部分都清晰流畅。程淮安发现,和宋珙言一起准备演讲,比自己一个人准备要轻松得多——那人总能在他卡壳时给出建议,在他紧张时用玩笑缓解气氛,还能在他觉得某部分不够好时提供新的角度。
      “你这段讲时间管理,有点太理论了。”宋珙言在周四的练习后说,“可以加一个具体的一天计划表示例,让听众看到你是怎么把理论应用到实际的。”
      程淮安想了想,从计划本上选了一天比较典型的安排,简化后做成幻灯片。
      “这样好多了。”宋珙言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计划表,“有血有肉,不是空谈。”
      周五下午,学校大礼堂。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坐满了高二年级的学生和老师,前排还有校领导和家长代表。舞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高二年级学习经验交流会”。
      程淮安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他能听到前台主持人介绍的声音,能听到观众的窃窃私语。聚光灯从幕布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后台投下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紧张?”宋珙言低声问。他坐在程淮安旁边,姿态放松,但程淮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嗯。”程淮安老实承认,声音有些干涩。
      宋珙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银色包装纸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给。提神,也压惊。我每次紧张就吃一颗。”
      程淮安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散开,顺着喉咙下去,确实让紧张感缓解了一些。
      “别怕。”宋珙言说,声音很稳,“我们就当是在图书馆讨论问题。台下的人,都是来学习的同学,不是来挑刺的评委。我们讲的东西对他们有帮助,他们只会感谢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就在你旁边。如果你忘词了,我会接上;如果你紧张了,看我一眼就行。”
      程淮安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点点头。嘴里的薄荷糖凉凉的,但心里暖了起来。
      主持人报幕了:“下面有请高二(二)班的程淮安、宋珙言同学,分享他们的学习经验——《从错题本到进步之路》。”
      掌声响起。宋珙言站起身,朝程淮安伸出手:“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程淮安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宋珙言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得很有力。那一瞬间,程淮安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们并肩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些刺眼。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程淮安感到喉咙发干,手指微微发抖。他下意识想找口袋,但西装校服没有口袋。
      然后,程淮安看见,宋珙言站到他身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有种“有我在”的笃定。
      那一刻,程淮安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自己的麦克风前,开始发言。
      “大家好,我是高二(二)班的程淮安。”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具体的学习技巧,而是一种学习态度——关于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如何将失败转化为进步的阶梯。”
      程淮安讲错题整理的方法,从为什么要整理错题,到怎么整理,再到怎么使用。他展示了错题本的页面照片,讲解了三栏设计的用意,彩色标签系统的逻辑。他讲得很细致,但又不啰嗦,每个点都配上具体例子。
      “很多人觉得整理错题浪费时间,不如多做新题。”程淮安说,这是他的真心话,“但我的经验是,整理一道错题的收获,往往超过做十道新题。因为错题暴露的是你真正的弱点,而新题只是随机练习,可能重复你已经掌握的内容。”
      台下很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程淮安看到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点头,这给了他继续讲下去的勇气。
      程淮安接着讲时间管理,展示了一天的计划表示例,讲解如何根据学科特点和个人状态安排学习时间,如何设置合理的目标,如何评估完成情况。
      “计划不是束缚,而是工具。”他说,“好的计划能帮你提高效率,减少焦虑。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就不会在迷茫中浪费时间。”
      轮到宋珙言时,他接过程淮安的话头,讲得更加生动:“刚才我的同桌程淮安讲了很多方法论,我想用我自己的例子来补充。几个月前,我的英语只能考128分,现在能考135分。进步不大,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它证明了一点:只要找对方法并坚持,每个人都能进步。”
      宋珙言讲自己如何从抗拒整理错题,到接受并坚持;讲如何从只关注难题、追求“灵光一现”的解法,到重视基础、踏实地一步步前进;讲如何从单打独斗、闭门造车,到学会与人合作学习、互相启发。
      “程淮安教会我系统的方法,我教给他灵活的思维。”宋珙言说,语气真诚,“我们互相检查错题本,指出对方注意不到的问题;我们一起讨论难题,从不同角度寻找解法;我们互相督促,在对方想偷懒的时候提醒坚持。”
      他讲了一个具体例子:那道电磁感应题的分析过程,从错误归因到改进计划。讲得很生动,像个小故事,台下不时传来会心的笑声。
      “学习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宋珙言最后总结,目光扫过台下,“找到合适的学习伙伴,互相督促,互相启发,能让这条路走得更有趣,也更有效。你们可以一起分析错题,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制定计划,一起庆祝进步。当你想放弃时,有人拉你一把;当你进步时,有人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最后我想说,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由无数个小改进累积而成的。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也不要因为进步慢就放弃。就像整理错题,今天整理一道,明天整理一道,一个月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程淮安站在宋珙言身边,看着那人自信从容的样子——聚光灯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真诚的微笑。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
      ……骄傲?
      为这个人的进步而骄傲。
      为他们共同创造的这种学习模式而骄傲。
      为他们能站在这里,分享这些真实而宝贵的经验而骄傲。
      交流会结束后,不少同学围过来问问题。有问错题本怎么选的,有问时间表怎么制定的,还有问怎么找到合适的学习伙伴的。
      程淮安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回答得简短生硬,但很实在。
      宋珙言则游刃有余,耐心解答每个人的问题,还会根据对方的具体情况给出建议:“如果你是理科强文科弱,可以找个文科好的同学搭档,互相补短板。”“如果你自制力差,可以找个人一起上自习,互相监督。”
      等人群渐渐散去,两人走出礼堂。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被镶上暖色的边。
      校园里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摇曳,叶子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
      “讲得不错。”程淮安说,这是他的真心评价。
      “你也是。”宋珙言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温暖,“不过你太紧张了,开头声音都在抖。我都怕你下一秒就要逃跑。”
      “……我知道。”程淮安有些窘迫,但不像以前那样想掩饰,“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但后面就好了。”宋珙言说,语气里有关心也有赞许,“而且你讲的内容很有价值。我刚才看见好多人在记笔记,特别是你展示错题本的时候,前排那个女生一直在拍照。”
      程淮安心里那点窘迫被这句话抚平了。他抬头看宋珙言,夕阳在那人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
      “你讲得更好。”他实话实说,“很自然,也很有说服力。特别是讲我们互相检查错题那段,像讲故事一样,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那是因为我脸皮厚。”宋珙言自嘲地笑,“不像学委大人,脸皮薄,一紧张就耳朵红。”
      程淮安瞪他,下意识摸耳朵,果然热热的:“……谁脸皮薄了?”
      “你。”宋珙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虚虚地点了点程淮安的耳朵,“现在还红着呢。”
      程淮安别过脸,加快脚步往前走:“……要你管。”
      宋珙言笑着跟上,两人并肩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色的落叶上交错重叠,时而分开,时而合并。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特有的低语。
      “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程淮安忽然说,打破了沉默。
      “嗯。”宋珙言点头,也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又是全市联考,听说比期中更难。老王今天说了,这次要按高考模式出题,题型和难度都向高考看齐。”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程淮安问。
      “还行。”宋珙言想了想,“按你教的方法,理综应该比期中更有进步。英语继续按计划背单词、做阅读,目标是稳定在45分以上。数学……”他顿了顿,“数学还是老问题,难题能做出来,但基础题老粗心。得多做基础练习,提高准确率。”
      “那就好。”程淮安顿了顿,脚步慢下来,“期末考后……就放寒假了。”
      “嗯。”宋珙言侧头看他,夕阳在那人眼中映出暖金色的光点,“寒假有什么计划?除了学习。”
      “学习。”程淮安理所当然地说,“预习下学期的内容,特别是数学的导数和物理的电磁学后半部分。复习薄弱环节,把错题本从头过一遍。可能还会做一些高考真题,提前感受一下难度。”
      “又是学习。”宋珙言笑了,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不出去玩?不休息?”
      “没什么好玩的。”程淮安说,这是真心话。
      对他而言,学习不是苦役,而是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
      假期只是意味着有更多连续的时间可以系统学习,而不是被课程表切割成碎片。
      宋珙言沉默了几秒,脚步也慢下来。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他伸手接住,叶脉在掌心清晰可见。
      “我寒假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他说,声音很平静,“半个月,从1月20日到2月5日。”
      程淮安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去哪里?”
      “省城,师范大学的培训中心。”宋珙言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杏叶,“封闭式训练,吃住都在培训中心。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全是课和练习。听说强度很大,去年参加的人说像军训。”
      “……哦。”程淮安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像是一阵风吹过,带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有些机械。
      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声音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晰,更寂寞。
      “你会想我吗?”宋珙言忽然问,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程淮安耳朵又热了,这次连脸颊都开始发烫:“……谁会想你。”
      “真无情。”宋珙言装模作样地叹气,但眼睛里带着笑意,“亏我还打算每天跟你汇报学习进度。集训再忙,晚上总会有半小时自由时间。”
      程淮安别开脸,看着路边一棵叶子特别金黄灿烂的银杏树:“……随便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珙言笑,语气轻松但认真,“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不能不回。可以简单,但不能不回。我要确认我的学委大人没有在假期里学得太拼命,把自己累垮了。”
      “……看情况。”程淮安说,但语气已经软了。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该分开了。
      宋珙言要去操场训练——他参加了学校的田径队,每周五下午训练;程淮安要回教室拿书包,然后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
      “明天见。”宋珙言说,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背对着夕阳。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细节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而温暖。
      “嗯,明天见。”程淮安说,然后顿了顿,“训练……别受伤。”
      宋珙言笑了,笑容在逆光中格外明亮:“知道了,学委大人真会关心人。”
      他挥了挥手,转身向操场跑去。
      步伐轻快,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远去。
      程淮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孤单。
      程淮安回到教室。
      同学们早就走光了,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有值日生忘记关的一扇窗户还开着,晚风吹进来,翻动讲台上的一叠试卷。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放着一片银杏叶,应该是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的,正好落在他的课桌中央。
      叶子很完整,没有破损,金黄色的颜色在室内光线下依然温暖。他捡起叶子,对着窗外的光看。
      叶片呈扇形,边缘有波浪状的起伏,叶脉从基部放射状延伸,细密而清晰,像自然的纹路,又像精密的电路。
      就像这段日子,他想。
      紧张,充实,有压力,也有收获。
      像这片叶子,有完整的轮廓,也有细致的脉络。
      就像那个人,看似随意,实则认真;看似轻浮,实则可靠;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目标坚定。
      他把叶子夹进错题本,翻开到第一页,和之前那片放在一起——那是期中考试后,他第一次注意到宋珙言进步的那天,从窗外飘进来的叶子。
      两片银杏叶,一片稍旧,颜色深些,叶脉更明显;一片新鲜,颜色亮些,叶片更柔软。
      并排躺在错题本的第一页,像是时间的书签,标记着一段共同成长的时光。从秋到深秋,从陌生到熟悉,从各自为战到并肩前行。
      程淮安合上本子,小心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背起书包,关好窗户,关掉教室的灯,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芒将云朵染成紫红色,像一幅渐变的水彩画。
      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跑步的脚步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少年们的呼喊声。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学习,新的挑战。
      数学课要讲导数的应用,物理课要开始电磁感应的后半部分,英语课有小测验,化学课有实验……日程表上排满了任务,像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程淮安不再觉得这条路孤单漫长。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正在用同样的步伐,走在同样的路上。
      虽然方向可能不同——一个向着高考稳步前进,一个向着竞赛和梦想探索——但他们都在这条名为“成长”的路上,认真地走着。
      虽然那人总是说些让人耳朵发热的话。
      虽然那人有时候真的很烦,会在自习时用笔戳他,会在课间抢他的水杯,会在讨论问题时故意抬杠。
      但……
      好像也不错。
      程淮安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笑容很淡,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秋风吹过,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食堂传来的饭菜香。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是钢琴曲《秋日私语》,旋律温柔而略带感伤,却又有种宁静的力量。
      学习之路,还很长。还有一年半才高考,还有无数场考试,无数个需要熬夜的夜晚,无数道需要攻克的难题。
      但有人同行,便不再畏惧远方。
      程淮安紧了紧书包带,向图书馆走去。脚步坚定,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学习之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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