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嬴政名声外 ...
-
入室之后，嬴政的名声从学馆传到了兰陵城外。
先是集市上的妇人，赵姬隔壁摊那个，逢人便说：“荀子学馆那个五岁入室弟子，就是赵家娘子的儿子，我早看他不一般。”
再是里正登门，送了两匹布，说是：“乡里出了大才，一点心意。”
赵姬收下了，转手给嬴政做了个新书袋，和一件新衣。
然后消息传到县里，县丞亲自来学馆拜访，在堂外站了半日，听了一堂荀子的课。
荀子讲《劝学》，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县丞顺着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五岁孩子正用炭笔在竹简上做着什么标记。
县丞回去后，在呈给郡守的文书末尾加了一笔：“荀卿门下，有童子赵政，年五岁，入室，乡人称异。”
这封文书在郡守府压了半个月，被一个回乡探亲的楚国大夫看到了。
楚国大夫姓屈，是春申君门下的客卿。路过兰陵本是为了视察当地赋税，在郡守府看到那封文书，放下茶盏，问了一句：“荀况的入室弟子？五岁？”
郡守说：“是，听说是赵国来的，随母流落至此。”
屈大夫思考片刻：“安排一下，我想见见这个孩子。”
次日，屈大夫的马车停在学馆门口。
荀子在堂上接待。屈大夫进了堂，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那孩子正低头写着什么，似有所察觉，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屈大夫的目光。他没有闪躲，就那样看着这个陌生人，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屈大夫转头问荀子：“就是这孩子？赵政？”
荀子抚须：“正是。”
屈大夫走到最后一排，低头看着嬴政，半蹲下身子。“听说你说过一句话，‘国以粟立’。”
嬴政点头：“是。”
“那老夫问你，你在兰陵住了几年，兰陵的粟田你见过。楚国呢？楚国水田多，粟种得少。你说国以粟立，那楚国该种什么？”
嬴政想了想，说：“楚国立国之初，先祖鬻熊曾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楚地多水泽，粟不耐涝，种了收成不好。但稻耐涝，水田正好。所以楚国该种稻，不是粟。”
屈大夫闻言顿了一下，原以为这孩子会搬书袋，或者套“国以粟立”的原话，没想到他开口就切到了楚国的水土。
便又问：“你方才说稻，稻和粟的种法有何不同？”
嬴政道：“粟怕涝，种旱地，要起垄。稻喜水，种水田，要平地放水。选种也不同，粟种要盐水漂，沉下去的饱满；稻种要浸种催芽，泡到露白了再播。田间管理也不同。粟要间苗，稻要插秧。稻比粟多两道工序，育秧和移栽。”
屈大夫看了荀子一眼，又问：“这些从何处学来？”
“阿娘教的，阿娘种粟，也试过种稻。去年在屋后水洼边试了一小块，收了半斗。阿娘说，那水洼边日照不够，离水太近，换一块正经水田，收成能翻倍。”
屈大夫站起来，他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荀子，问：“此子之才，先生教了多少？”
荀子笑而不语。
屈大夫没有追问，他行了一礼，告辞了。
马车驶出兰陵时，车夫问了一句：“大夫，这个孩子——”
“回郢都。”屈大夫放下车帘，“我要跟春申君说一件事。”
三日后，郢都
郢都，春申君黄歇正在处理军务，案上堆着从西境传回来的军报。
屈大夫站在案前，把兰陵之行说了一遍。
黄歇停下笔，他抬起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赵政？荀况的入室弟子？五岁？”
“是。”
“其母赵姬，乃秦质子子楚之妻？”
“是。”
黄歇沉默片刻，放下笔：“当年子楚在邯郸，娶吕不韦姬为妻，生子政，秦赵开战，子楚逃归，赵姬母子流落。都以为早死了，没想到在兰陵。”
屈大夫斟酌着，想说什么。
黄歇摆摆手，没让他开口：“此子不可久留于楚。”
屈大夫抬眼：“君上之意？”
黄歇：“嬴子楚已被立为秦太孙，此子若留在楚国，秦人必来索要。给，不甘心；不给，他是秦太孙的嫡子，留在楚境，迟早成祸。”
黄歇没有再说下去，只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屈大夫退出后，黄歇坐回案前，军报还在，但他没有拿起笔，只是把那封从兰陵来的文书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
“兰陵令荀况，门下童子赵政，五岁，入室，此子不可久留于楚。”
笔搁下，窗外，夕阳沉到飞檐下面去了。
屈大夫离开郢都后，消息并未立刻传到兰陵。
从郢都到兰陵，马车要走数日。
与此同时，咸阳也在收到消息。商人带回来的见闻，驿站传递的文书，安插在楚国的地方官员密报，这些信息从不同的方向流进咸阳，汇在吕不韦的案头。
吕不韦把最后一份帛书看完，将几份情报归拢在一起，袖在袖中，然后起身，入宫。
华阳夫人正在偏殿梳妆，铜镜里映着她的侧脸。
吕不韦站在帘外，把兰陵的情报一一陈述。
华阳夫人听完，铜镜里映着她的眼睛。
吕不韦继续道：“子楚已被立为太孙，他的嫡子在楚国，赵人也在找他们。”
华阳夫人从镜前转过身来，淡道：“谁先找到，谁就握住了子楚的命脉。”
吕不韦微微低头：“夫人明鉴。”
华阳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宫的飞檐，一层叠一层，一直铺到远处的城墙。嬴子楚不是她亲生的。
一个养子当了太孙，她在这咸阳宫里才有了立足之地。但养子终究是养子，他的嫡子若落在赵人或楚人手里，别人就能用那个孩子要挟他。
一个被要挟的太孙，就不只是她华阳的养子，而是别人手里的刀，她不能容忍任何她控制之外的筹码。
华阳夫人转过身来，吩咐道：“派使者去兰陵，以秦国新君的名义，接回嬴氏血脉。找到之后，保护起来。不要让赵人先得手。另外——”
华阳夫人转过身，“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子楚，他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吕不韦应了一声，退出偏殿。他走在咸阳宫的长廊里，袖中还留着一份帛书，他没给华阳夫人看，那份帛书上写着赵政在学馆里的几次对答。
他在心里评估，这个赵政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半个月内，三拨人马先后抵达兰陵，
赵国密探最先进村，混在流民队伍里，没有马车，没有旗帜，只有一个瘸腿老兵在村口茶棚坐了一下午。
秦国使者紧随其后，马车停在村口时，绣着“秦”字的旗帜在风里飘，引得孩童围观。
楚国特使来得最晚，他在黄昏时分叩响学馆的门，那是后话。
秦国使者姓杨，是华阳夫人宫里的老人，四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
他找到赵姬的时候，赵姬正从粟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肩上扛着一捆粟穗。她看见那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绣着“秦”字的旗帜在风里飘，她站住了。
使者站在粟田边，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那捆靠在墙根下的粟穗，穗子饱满，颗粒结实，比他一路在楚国境内看到的任何一片粟田都长得好。
他又看了看赵姬，手脚麻利，腰挺得直，不像流落多年的人，他看了片刻，才走过去行礼。
“可是赵夫人？”
赵姬把粟穗靠在墙根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客气疏离的笑：“一路辛苦，尊驾从咸阳来？”
使者微微一愣，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落难的妇人，没想到对方开口先问他辛不辛苦。
“在下奉华阳夫人之命，来接夫人与公子回秦。”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赵姬接过帛书，沉稳道：“有劳尊驾，请稍候。”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
然后她靠在门上，帛书抓在手里，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得体微笑的赵夫人。
她压低声音，朝屋里喊道：“崽，过来看。”
屋里，嬴政把帛书摊在矮案上，从头读到尾。
赵姬在旁边坐着，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布，问：“写的什么？”
“华阳夫人说，父亲已经被立为太孙。请我们回秦。她会保证我们的安全。”
嬴政把帛书放下，想了一下，又说：“阿娘，回秦不一定安全。”
赵姬问：“为什么不安全？你父亲是太孙——”
“父亲是太孙，但不是秦王。”嬴政说，他拿起桌上的三根树枝，在矮案上摆开。
“这根是华阳太后，她是父亲的养母，没有自己的儿子，所以需要父亲。但她也需要控制父亲。”
嬴政又拿起第二根树枝：“这根是吕不韦，父亲能当太孙，是他出的钱、出的力。他帮父亲，是因为父亲当上秦王，他就能当丞相。”
再拿起第三根树枝：“这根是父亲，他在邯郸质子府住了八年，走了就没回来。政儿不怪他，但政儿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赵姬看着矮案上那三根树枝，问：“那他们三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