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封情书的誓言》陈醋糖

20、沈世恒绝笔

　　致挚爱佩莘: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没办法再陪在你身边，没办法再牵着你的手，陪你走过往后的晨昏与四季了。

　　落笔的这一刻，窗外的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窗沿，风里裹着的温柔与酸涩，像极了我们遇见的那年秋天，也像极了我藏了整整五年，从未说出口的，对你的满心牵挂。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先涌出来的，还是那句刻在心底的话——柳佩莘，我好爱你，也好舍不得你。

　　我总记得，我们的缘起，从来都不是高二的并肩，是更早的，初一刚入学的那个周一的午后。

　　那是班里的第一次自我介绍，九月的阳光格外暖，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里轻飘飘地落，细碎的金光镀在木纹上，也落在每一个站上去的少年肩头。

　　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在小声议论，说在熙站在那里，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是班里最惹眼的模样；说祠煦沉稳温润，举手投足都带着妥帖的温柔，星厝爽朗大方，一眼就让人觉得亲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们走，可我们的视线，却偏偏越过人群，死死地定格在彼此的身上。

　　我依稀记得当时你站在讲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少女的怯场，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清亮，眉眼间盛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与明媚，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自信大方，像一束揉碎了的光，直直撞进我灰暗的心底。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指抠着磨边的课桌，那一刻，周遭的喧嚣都成了背景音，我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站在光里的你。

　　他们说谁好看，说谁耀眼，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在十三岁的懵懂年纪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钟情。无关皮囊，无关旁人的评价，只是那一刻，你出现了，我的世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那是我藏在心底的第一个秘密，是初一那年，无人知晓的心动。那时候的我，骨子里是带着化不开的自卑的。

　　我的家境，从来都比不上祠煦，他生来就拥有优渥的生活，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用看着父母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不用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小卖部门口犹豫；

　　也比不上星厝，他的日子顺遂坦荡，没有那么多的窘迫与难堪，活得肆意又明亮。我总觉得自己站在尘埃里，配不上世间所有的美好，更配不上那样耀眼的你。

　　所以这份心动，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课本的扉页里，藏在每次偷偷望向你的余光里，藏在每一个和你擦肩而过的瞬间里。

　　我会在课间假装做题，余光却牢牢锁着你的身影；会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脚步，只为能和你多走一段同路的街；

　　会在你遇到难题蹙眉时，默默把解题思路写在纸条上，再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放在你的课桌边。初一到初二，初二到初三，三年的时光，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认真刷题的模样，看着你和同学说笑的模样，看着你运动会上奋力奔跑的模样，看着你越来越好，越来越明媚。而我，只是默默跟在你的身后，努力读书，努力变好，只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从没想过，这份遥遥相望的心动，会有开花结果的那天。

　　升入初二，分班的缘分，让我们猝不及防撞进彼此的生活里——我们坐在了同一个教室，还是斜对角的位置。

　　那一刻，我攥着课本的指尖都在发烫，心里的欢喜，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疯了一样的生长。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勇气，熬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在一个晚自习结束的傍晚，拦住了走在林荫道上的你。

　　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拂过你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我鼓起所有的勇气拉住你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在发抖，我说：“佩莘，我喜欢你，从初一那年的自我介绍开始，就喜欢你了。”

　　我记得你愣了几秒，然后脸颊慢慢红透，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你没有躲开我的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甜的时光。从前觉得熬不下去的苦，好像都因为你的出现，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了。

　　我家境不好，你从来都没有半分嫌弃，反而会把早餐里的煎蛋悄悄夹给我，会在我咳嗽的时候，偷偷塞来一颗润喉糖，会在我因为生活费不够发愁的时候，拉着我去街角的小店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笑着说“我请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刷题”。

　　晚自习后，我们并肩走在没有路灯的小巷里，你会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和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你和在熙拌嘴的日常，讲祠煦又帮同学解了难题，讲星厝打球赢了比赛的得意模样。我就安静听着，偶尔揉揉你的头发，看着你笑弯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滚烫又温柔的事；原来贫穷不是原罪，窘迫也不是难堪；原来只要身边有你，哪怕日子再难，我都觉得未来可期。

　　是你，柳佩莘，是你劈开了我所有的阴霾，让我知道，我也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值得被人好好爱着，值得拥有一份干干净净的欢喜。是你的出现，让我觉得，这苦涩的人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今年，是我们相伴走过的第二个整年。七百三十个日夜，不长，却足够我把你刻进骨子里，足够我把和你的每一个瞬间，都酿成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畅想我们的未来，我想和你一起熬过高三的题海，一起在高考的考场上并肩作战；我想和你一起考上心仪的大学，在同一个城市里，牵着你的手走过校园的林荫道，看春日的樱花，赏秋日的银杏；我想和你一起攒钱，买一对小小的银戒指，不用多贵重，只要能套着彼此的指尖，就觉得心安；我想和你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两年，从青涩的高二少年，走到沉稳的成年，从校服到婚纱，从心动到白首。我以为，这份期盼，会一直延续下去，我以为，我们会有无数个两年，无数个春夏秋冬。

　　可命运，终究还是对我开了一个太残忍的玩笑。

　　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先是偶尔的头晕乏力，以为是学习太累，没放在心上；

　　后来是频繁的咳嗽，咳到撕心裂肺，连腰都直不起来，连上课都要捂着胸口强忍；再到后来，连抬手翻书都觉得费力，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体重一日比一日下降，连走路都觉得脚步虚浮。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去了医院，攥着那张报告单的时候，指尖冰凉，上面的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知道，我的身体，在一点点衰败，我知道，我快要留不住这副躯壳了，快要留不住我最爱的你了。

　　我不怕死，我怕的从来都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后，你该怎么办。

　　我最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身体的病痛，而是看着你为我日渐憔悴的模样。

　　我看着你因为担心我，夜夜失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从前亮晶晶的眼睛，慢慢笼上了化不开的疲惫；

　　我看着你因为我吃不下饭，一日日形体消瘦，从前圆润的脸颊，慢慢陷了下去，连笑起来，都没了从前的明媚模样；我看着你每次见我咳得厉害，都攥着我的手，指尖发抖，眼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怕我看见会难过，怕我跟着一起心疼。

　　我看着你把所有的快乐都收起来，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把所有的担忧都扛在自己肩上，把自己活成了满心满眼只有我的模样。

　　佩莘，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心里的疼，比身体上所有的病痛加起来，都要刻骨，都要难熬。

　　我宁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至少我能替你疼，替你扛，替你遮风挡雨，替你承担所有的苦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你难过，看着你消瘦，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不忍心让你守着一个快要离开的人，日日活在煎熬里；不忍心让你看着我一点点走向凋零，耗尽你所有的欢喜与期待；不忍心让你在最好的年纪，把所有的时光都用来为我流泪，为我担忧。

　　所以我只能逼着自己，强撑着身体的所有不适，硬装出一副病情慢慢好转的假象。我会笑着告诉你，今天不咳了，身体舒服多了；我会装作有力气的样子，陪你刷题，陪你散步，揉你的头发，和你说笑，甚至会像从前一样对你撒娇耍赖；我会刻意多吃几口饭，让你放心，会刻意挺直脊背走路，让你觉得我真的在变好。我假装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假装我们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这是我对你撒下的唯一一个谎，一个自私又残忍的谎。可我别无选择，我只想让你少一点担心，只想让你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多一点开心，哪怕这份开心，是我用尽全力的伪装换来的。佩莘，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个小小的谎言，原谅我这份身不由己的自私。

　　我真的好害怕，怕到夜夜无眠，怕到心口发紧。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对人敞开心扉，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温柔；我怕你会因为我，日日以泪洗面，走不出这份难过，陷在回忆里，再也看不见前路的光；

　　我怕你晚自习后一个人走那条漆黑的林荫道，会害怕，会孤单，会想起从前有我陪在你身边的日子；我怕你受了委屈，没人再像我一样，把你护在身后，替你撑腰，耐心听你倾诉所有的委屈与难过；我怕你遇到困难，没人再耐心地帮你想办法，陪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我怕你吃饭不按时，熬夜不添衣，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怕你忘了好好爱自己。

　　我放心不下你的一切，放心不下你的一颦一笑，放心不下你的喜怒哀乐，放心不下你往后的岁岁年年。

　　我这一生，没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可我庆幸，我有祠煦，有在熙，有星厝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

　　我知道，祠煦性子沉稳细腻，他懂我的心思，更懂你的脆弱，他会替我留意你的情绪，在你难过的时候开导你，在你孤单的时候陪着你，替我做那个温柔的后盾；

　　我知道，在熙看似大大咧咧，却最是护短重情，她会替我挡掉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会陪你疯，陪你笑，让你不再觉得孤单，让你知道永远有人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星厝坦荡可靠，做事稳妥，会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会替我照顾好你的日常。他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能替我好好照顾你的人。

　　我走之后，只能拜托他们，替我守着你，替我护着你，替我完成我没能完成的心愿。只是我还是会遗憾，遗憾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终究不是我；遗憾我没能兑现对你的所有承诺，没能陪你走到白发苍苍。

　　这份对你的不舍，早已深入骨髓，刻进灵魂，岁岁年年，都磨不掉半分。

　　我舍不得你笑起来的梨涡，舍不得你生气时鼓起的脸颊，舍不得你趴在我肩头撒娇的模样，舍不得你叫我“世恒”时，温柔又软糯的声音；我舍不得晚自习后，我们并肩走过的那段路，舍不得你塞给我的那颗水果硬糖，舍不得你在我课本上画的小笑脸，舍不得我们一起在教室里刷题的夜晚，舍不得我们一起看过的晚霞，一起吹过的晚风，舍不得我们一起经历的所有细碎又温暖的瞬间。

　　我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是你。是那个满眼都是我的你，是那个陪我走过最苦的日子，给了我所有温柔的你，是那个让我从尘埃里爬起来，看见阳光的你，是我放在心尖上，认认真真爱了整整五年的你。

　　我多想再陪你久一点，多想牵着你的手，走过高三，走过高考，走过大学，走过岁岁年年；多想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多想能成为那个护你一生周全的人。

　　可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命运的手，太沉太重，我攥不住，也留不下。我能做的，只有放手。

　　我松开你的手，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愿意放下自己所有的执念，爱到愿意看着你奔向更好的未来，爱到愿意把这份沉甸甸的爱意，藏进心底，还给你一份无拘无束的自由。这份放手，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份温柔，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佩莘，答应我，好不好？

　　答应我，在我走了之后，一定要学着看开，学着放下，不要深陷在这份难过里，不要让自己一直活在回忆里。

　　你值得被好好爱着，值得拥有世间所有的美好，值得拥有一份圆满又安稳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个逝去的人，耗尽自己的青春与快乐。

　　我希望你能慢慢走出来，能重新扬起嘴角，笑得像初一那年初见时那样，明朗又大方，眼里盛着星光，心里装着暖阳；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人，他能像我一样爱你，甚至比我更爱你，他能给你安稳的生活，能陪你走过风雨，能让你笑得无忧无虑，能让你永远都被温柔以待；我希望你能好好读书，考上心仪的大学，去看更远的风景，去遇见更好的人，去拥有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人生。

　　我对你的爱，从来都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消散。这份爱，会化作天上的星光，在你深夜独行的时候，为你照亮前路；会化作拂面的晚风，在你难过的时候，轻轻拂过你的发梢，告诉你我还在；会化作落在你肩头的梧桐叶，岁岁年年，都陪着你，守护着你。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能被你爱着，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和你相爱相伴的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最温暖，最没有遗憾的时光。

　　纵使结局不尽人意，纵使我们终究没能走到最后，我也从未后悔过，从未后悔初一那年对你一见钟情，从未后悔高二那年鼓起勇气对你告白，从未后悔爱过你，从未后悔和你在一起。

　　如果有来生，我多想早点遇见你，多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多想能牵着你的手，从青丝到白发，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为我掉一滴眼泪。

　　如果没有来生，那便祝你，岁岁平安，年年喜乐，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愿你往后的日子，眼里有光，心中有爱，脚下有路，身边有良人相伴；愿你永远都能笑得坦荡，活得明媚，永远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余生漫漫，平安喜乐。

　　柳佩莘，我真的，真的好舍不得你。

　　最爱你的人沈世恒

　　落笔于我们相伴的第二个深秋

　　沈世恒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