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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生不息,鹤别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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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廊檐下打着旋儿,又轻飘飘的落下去。距离沈世恒走的那天,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尖锐的、撕心裂肺的悲痛被一层薄薄的麻木裹住,也足够让周遭的一切,陆陆续续归回原位。
学校里的哀乐早就停了,校门口摆着的白色花篮撤了干净,就连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也慢慢收了声,重新埋首进厚厚的习题册里。
老师们的脸上褪了凝重的惋惜,讲课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在路过高二二班那个永远空着的靠窗座位时,会极轻的顿一下脚步,又很快移开目光。
班里的同学,起初还会下意识的给那个位置留着一杯温着的水,留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可日子一天天滑过去,那杯水凉透了倒掉,面包干硬了扔掉,那个座位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再没人特意去擦。
大家依旧打闹,依旧为了月考的排名愁眉苦脸,依旧在晚自习的间隙传纸条询问这道题的解法。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听见那个清朗的男声笑着喊一句“佩莘,这道题我讲给你听”,再也没有人看见那个挺拔的少年,会在放学的路口,默默跟在柳佩莘身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悲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砸出惊天的涟漪后,终究还是会归于平静。活着的人,总要踩着日子往前走。
只有沈母,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七天里,她的鬓角生生染了霜白,眼窝陷下去一大块,往日里温和舒展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和钝痛。
她强撑着处理完家里的后事,送走了一波又一波来吊唁的亲友,终于在第二周的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揣着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踏进了这所沈世恒待了快两年的高中。
初冬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凉,沈母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外套,指尖都是凉的。
她先去了教务处,又辗转找到了沈世恒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见了她依旧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惋惜。
手续办的很顺利。退学申请,学籍注销,还有学校那边给的一点慰问金,沈母都一一收了,只是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抖了好几下,才堪堪把名字写完整。
班主任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宽慰的话,说沈世恒是个好孩子,懂事,成绩好,待人谦和,班里的同学都喜欢他。
这些话,沈母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扯着嘴角,勉强笑一下。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已经是上午的第二节课下课。
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跑过,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窗户飘进来,鲜活的,热闹的,和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沈母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踏出班主任办公室的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的那个门牌——高二·十三班。
那是柳佩莘的班级。
沈母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的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望向那扇敞开的教室门。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低着头做题,只有几个靠窗的,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几乎是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孩。
柳佩莘。
沈世恒放在心尖上疼的姑娘,也是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
不过短短一周的光景,这个女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从前的柳佩莘,是清瘦的,却也是明媚的,眉眼干净,唇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哪怕是蹙眉做题的时候,眼里也盛着光。
可现在的她,是真的瘦得脱了形,校服的外套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衬得肩膀愈发单薄,脖颈细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想来这七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
她没有做题,只是怔怔的看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笔尖悬在练习册上,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指尖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就连那缕总是柔顺的搭在额前的碎发,都显得凌乱又憔悴。
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冰,隔绝了周遭所有的热闹和鲜活,整个人都浸在化不开的忧郁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模样,看得沈母心口发紧。
沈世恒活着的时候,总在她面前提起柳佩莘。说她温柔,说她努力,说她笑起来很好看,说他想和她一起考去中央美术学院,一起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那些细碎的、带着少年羞涩和憧憬的话,此刻还清晰的响在耳边,可那个说这话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而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还被困在这片没有他的天地里,日日守着思念和悲痛,走不出来。
沈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喊住了一个刚从门口走出来的女生,是个圆脸的姑娘,看着性子温和。
沈母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客气:“同学,麻烦你一下,可以帮我把你们班的佩莘喊出来吗?就说,我是世恒的妈妈,找她有点事。”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眼里瞬间闪过了然和惋惜,连忙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动静不大,可柳佩莘还是听见了。
当“世恒的妈妈”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指尖猛地一颤,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晕开了一大片。
她缓缓的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里的人群,落在门口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妇人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有迟疑,她慢慢的站起身,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浑身都没了力气。
校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她细瘦的手腕,上面还有浅浅的一道印子,是前些天哭的时候,攥紧拳头掐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出教室,走到沈母面前,停下脚步,声音轻的像羽毛,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礼数周全:“阿姨。”
一声阿姨,喊得沈母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样,被悲痛压垮的姑娘,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硌人的骨头。
“佩莘,跟阿姨走一趟吧,楼下的花园里,阿姨想跟你说几句话。”
柳佩莘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脚步都很慢,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走廊里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走到楼下的花园时,风更凉了些,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张石质的长椅,孤零零的摆在那里。
沈母选了一张背对着教学楼的长椅,拉着柳佩莘坐下。
长椅是凉的,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骨头里的冷。柳佩莘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缩着,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沈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她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半分的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怜惜:“佩莘,这一周,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冲垮了柳佩莘所有的伪装。
她一直忍着,忍着不在同学面前哭,忍着不在老师面前失态,忍着假装自己还能撑得住,可在沈母面前,在这个和沈世恒有着最亲密血缘的人面前,所有的坚强都碎成了粉末。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出来,砸在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变得冰凉。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微微的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细碎又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阿姨……我好想他。”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调,“我真的,好想他。”
沈母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抬手,轻轻的抚着柳佩莘的头发,动作温柔,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阿姨知道,阿姨都知道。世恒他也一定很想你,他从来都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的。”
沈世恒对柳佩莘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天冷了会给她带一杯热牛奶,天热了会给她买一支冰棒,她做题遇到瓶颈,他会耐心的讲上好几遍,直到她听懂为止,她来例假肚子疼,他会默默的给她递上一杯温水,再放上一个暖水袋。就连放学回家,他都会绕远路,送她到家门口,看着她上楼,才肯转身离开。
这些小事,沈世恒都跟她说过,说的时候,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样的少年,怎么就舍得,丢下所有人走了呢。
沈母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衣兜,在里面摸索了片刻,最终拿出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信封。信封是最普通的样式,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信人,只有信封的正面,用沈世恒那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着——致佩莘。
那三个字,写的格外认真,格外温柔。
沈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眼里的情绪翻涌着,有不舍,有心疼,还有几分释然。她把信封递到柳佩莘面前,指尖轻轻的推着,送到她的手里
“佩莘,这是世恒留在家里的信,是他的绝笔。他走之前,特意把这封信放在了他的书桌抽屉里,压在他的数学竞赛奖状下面,跟我说,如果他真的走了,就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这是他写给你的,唯一的一封信。”
柳佩莘的瞳孔猛地收缩。
绝笔。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目光死死的锁在那封信上,落在那“致佩莘”三个字上,指尖抖得厉害,甚至不敢伸手去接。
那是沈世恒的字迹,是她看了无数遍的字迹,是他写在作业本上,写在草稿纸上,写在给她的小纸条上的字迹,此刻却出现在一封绝笔信上。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的那一刻,冰凉的纸张硌得她指尖发麻。
她的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沈母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医生说他没有受太多的罪,只是最后一刻,还在念着你的名字。
他说,对不起你,答应你的事情,再也做不到了。他说,让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一定要找一个能好好疼你的人,替他陪着你。”
柳佩莘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把那封信紧紧的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沈世恒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念想。
信封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她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知道,沈世恒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的温柔和爱意,都藏在点点滴滴的小事里,藏在那些细碎的陪伴里,可他却给她写了一封信,一封用尽了所有力气和心意的绝笔信。
沈母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哭。
她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让这个姑娘把心里的悲痛哭出来,才能好受一点。
初冬的风依旧在吹,梧桐叶依旧在落,花园里的草木都褪了绿意,只剩下一片萧瑟的枯黄。
柳佩莘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才慢慢的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那片空洞的茫然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是思念,是不舍,还有一点点,被沈世恒的心意支撑起来的,活下去的勇气。
她小心翼翼的把那封信捧在手里,指尖轻轻的拂过信封上的字迹,像是在抚摸沈世恒的脸。然后,她慢慢的,一点点的,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纸也是最普通的白色稿纸,上面是沈世恒干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没有一处涂改,能看得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格外用心。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句句,都戳进了柳佩莘的心底。
信纸被柳佩莘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字迹晕开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可辨。
她把信纸紧紧的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沈世恒的心跳,就能感受到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没有再哭,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行,久久没有移开。
沈母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封信,会成为柳佩莘心里最珍贵的念想,也会成为她往前走的力量。
风停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一点点细碎的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纸上,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那个少年,从未离开过。
他只是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世间所有温柔的存在,永远的,守在他最爱的姑娘身边。
而柳佩莘知道,往后的路,她要带着他的念想,带着他的祝福,好好的走下去。一步一步,坚定又勇敢,活成他希望看到的样子。
因为她知道,那个少年,永远都在。
那封被摩挲得边角发皱的信,被柳佩莘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信纸被滚烫的泪痕洇透,晕开了沈世恒清隽温柔的字迹,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思念,一字一句诉尽的不舍,都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坐在两人曾并肩看过晚霞的长椅上,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坠落,卷着深秋的凉意,落在窗沿,像极了他们初见那年的风。
怀里抱着沈世恒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薄外套,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最贪恋的气息。
信上的字字句句,在她眼前反复浮现,初一初见时的惊鸿一瞥,高二相守时的温柔缱绻,他藏在心底的自卑与欢喜,他强撑病体的伪装与心疼,他对她的万般不舍,还有最后那句「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柳佩莘将脸埋进信纸里,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到撕心裂肺的恸哭,泪水浸透了纸页,也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兽,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信尾「沈世恒」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再也留不住的少年,抓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洒满阳光与温柔的两年。
他说,遇见她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他说,愿她岁岁平安,万事顺遂;他说,要她好好幸福。可他不知道,没了他的人间,于她而言,再也没有真正的欢喜与圆满。
这份独属于她的、滚烫又沉重的爱意,是沈世恒留给她最后的温柔,也是刻进骨髓里,此生难忘的执念。
而沈世恒的告别,从来都不止这一封写给爱人的信。
在他离开后的第三日,医院的护士,将一个封缄完好的黑色U盘,连同三份薄薄的、没有署名的便签,一同交到了梁星厝、杜在熙与裴祠煦的手上。
便签上只有一行相同的字,是沈世恒那笔熟悉的字迹,清瘦,却挺拔,一如他的人:「予我此生,最珍重的人。」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让三个少年的心脏,在瞬间沉到谷底,指尖攥着那枚冰凉的U盘,像是攥着沈世恒最后残留的温度,连呼吸都跟着凝滞。
记得那日三人坐在裴祠煦家安静的客厅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驱散不了空气里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郁与酸涩。
梁星厝靠在沙发上,平日里总是舒展的眉眼紧紧蹙着,下颌线绷得笔直,那双素来爽朗明亮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眼底覆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的边缘,磨得指腹发烫,却浑然不觉。
他是几人里最莽撞也最护短的那个,从前总嚷嚷着沈世恒性子太软,事事都要替他出头,可此刻,他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杜在熙坐在裴祠煦身边,整个人都微微蜷缩着,肩头轻轻靠着裴祠煦的胳膊,指尖死死攥着裴祠煦的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早就红透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轻轻眨一下,就会有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素来温柔软糯,眉眼间总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几人里最细腻也最敏感的那个,沈世恒是懂他这份温柔的人,也是最疼他这份细腻的人,如今天人永隔,那份心疼与不舍,早就让他溃不成军。
裴祠煦坐在最外侧,脊背挺得笔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杜在熙攥着他衣角的手上,掌心的温度,试图替他抚平那份颤抖。
他的脸色是少见的苍白,平日里温润沉稳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凝重,喉结反复滚动,却始终没让一滴泪落下。
他是几人里最周全也最可靠的人,家境优渥,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矜,替沈世恒挡过流言,替柳佩莘解过烦忧,替杜在熙遮过委屈,替梁星厝收过锋芒,沈世恒于他,是挚友,是知己,是心底最珍重的人,这份离别,于他而言,是剜心刻骨的疼,也是一份沉甸甸、不能辜负的托付。
没有人说话,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直到裴祠煦深吸一口气,抬手将U盘插进了电视的接口,指尖落下的那一刻,三人的呼吸,齐齐停滞。
屏幕亮起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画面里,是医院素白的病房。床头摆着一束蔫了的白色雏菊,是柳佩莘前些日子送来的,花瓣微微卷着,却依旧干净。
沈世恒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病号服,脸色是褪尽了所有血色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一眼就能看出,他瘦得脱了形。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从前那般清澈温柔,像盛着夏夜的星光,像揉碎了春日的暖阳,半点不见病痛带来的颓靡与绝望,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掩不住的疲惫,还有对世间,对挚友,对爱人,最深沉的眷恋与不舍。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依旧挺直,一如他做人的模样,温柔,却从不卑微;
干净,又带着骨子里的坚韧。镜头里的他,对着镜头,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足以让屏幕外的三人,红了眼眶,疼了心脏。
视频的开头,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只有他清润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透过屏幕,轻轻落在三人耳畔,像晚秋的晚风拂过梧桐,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镜头外的远方,像是穿过了屏幕,看见了那个永远坦荡炙热的少年,轻声唤道:「星厝。」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梁星厝所有的情绪闸门。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抬手捂住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尾,那份平日里的爽朗与莽撞,尽数化作此刻的狼狈与心疼。
「认识你这么多年,谢了。」沈世恒的声音很轻,眼底盛着温柔的怀念,像是在细数从前的岁岁年年,「谢你每次见我被人欺负,都第一个冲上来护着我;谢你总嫌我吃得少,把碗里的肉都扒给我;谢你嘴上骂我矫情,转头却偷偷塞零花钱给我,说兄弟的不用还。」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叮嘱,「你性子太烈,总爱逞强,遇事就冲在前面,往后,别总替别人扛着所有事,也学着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冲动行事,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你值得被好好疼着,也值得安稳顺遂的日子,也祝你和舒晴可以陪伴到老」
他太懂梁星厝,懂他的嘴硬心软,懂他的重情重义,懂他看似张扬的外表下,那颗最赤诚也最柔软的心。这是他对梁星厝最后的告别,是感谢,是叮嘱,也是对挚友最真切的期许。
话音落,他的目光温柔了几分,眉眼间的笑意也软了下来,像是看着那个永远眉眼弯弯、温柔入骨的少年,轻轻唤出那个名字:「在熙。」
杜在熙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将脸埋进裴祠煦的怀里,肩膀蜷缩着,哭得泣不成声,温热的眼泪浸透了裴祠煦的衣衫,也烫红了裴祠煦的胸膛。
她攥着裴祠煦衣角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心里的疼,像是潮水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漫过心口,漫过四肢百骸。
「在熙,你一直都这么好,这么温柔。」沈世恒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安抚一个易碎的珍宝,「谢你总在我咳得厉害的时候,悄悄递来温水和润喉糖;谢你总替我留意佩莘的情绪,告诉我她今天有没有笑,有没有难过;谢你把我们所有人的喜好都记在心里,默默对每个人都好。」
他看着镜头,眼底带着几分心疼的温柔,「你性子太软,太容易迁就别人,也太容易委屈自己。往后,别总想着照顾所有人,也多为自己活一点。别怕表露心意,别怕付出真心,你的温柔,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珍惜,你的好,也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他是最懂杜在熙的人,懂她的敏感细腻,懂他的小心翼翼,懂他那份藏在温柔里的胆怯与期盼。这份告别,没有沉重的不舍,只有满满的安心与祝福,他知道,这个温柔的少女,终会被人好好爱着,终会得偿所愿。
紧接着,他的目光沉了沉,温柔里多了几分极致的郑重与信任,眼底的光芒愈发澄澈,清晰地唤出那个名字:「祠煦。」
裴祠煦揽着杜在熙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泛白。
他的眼眶通红,滚烫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杜在熙的发顶,烫得两人都心口发颤。他素来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在这一声轻唤里,碎得彻底。
「祠煦,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沈世恒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真诚与信任,没有半分客套,只有最纯粹的感激,「谢你从未因我的家境,看过我半分异样的目光;谢你总在我最难的时候,默默拉我一把,替我挡掉那些不堪的流言;谢你替我护着佩莘,替我守着我们这群人,做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了几分恳求,几分托付,那是他此生最重的执念,也是最放心不下的牵挂,「我走之后,佩莘就拜托你了。她看着性子坚韧,骨子里却太软,受了委屈也不肯说,遇事总爱自己扛着。你心思细,多留意着她,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陷在难过里,别让她觉得孤单。」
一句托付,重逾千斤。裴祠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作坚定,他轻轻颔首,对着屏幕里的少年,无声地应下了这份嘱托。他知道,这份托付,是沈世恒最后的心愿,也是他此生,必当倾尽所有去完成的承诺。
病房里的风,轻轻吹动了床头那束雏菊的花瓣,沈世恒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疲惫,可眼底的温柔,却愈发浓烈,像是盛着漫天的星光,澄澈而明亮。
他对着镜头,目光缓缓掠过,像是将梁星厝的坦荡、杜在熙的温柔、裴祠煦的沉稳,都一一映在眼里,刻进心底。
然后,他微微敛眸,再抬眼时,眼底是全然的了然与祝福,那份温柔,温柔到了极致,也珍重到了极致。他轻轻唤着,不是单独的名字,而是两个人的名字,声声清晰,字字滚烫。
「在熙,祠煦。」
杜在熙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瞬间止住,只余下细碎的抽噎,她从裴祠煦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裴祠煦也微微一怔,揽着杜在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
他们的心意,从来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时光里,藏在每一次并肩而行的温柔里,藏在每一次默默守护的牵挂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心动里。
从未宣之于口,从未昭之于人,就连他们自己,都带着几分胆怯与小心翼翼,可这份隐秘的情愫,却被最懂他们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温柔地妥帖安放。
「我都知道。」沈世恒的声音很轻,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没有半分的诧异,只有全然的理解与祝福,「我知道你们心底的那份心意,知道你们彼此的牵挂,知道你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与欢喜。这辈子,能遇见一个心意相通的人,能遇见一个甘愿倾尽所有去珍惜的人,太难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头里,像是对着他们,许下了此生最真挚的祝福,那祝福里,没有半分的戏谑,只有满满的真诚与期许,字字句句,都化作最温柔的星光,落在两人的心间。
「往后,就好好在一起吧。好好相爱,好好相守,别怕世俗的眼光,别怕前路的风雨,别辜负了彼此,也别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
「愿你们,岁岁相伴,岁岁安然,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两人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温柔而滚烫。
那些藏在心底的胆怯与不安,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欢喜,都在这一刻,被这份来自挚友的祝福,彻底抚平。
这份祝福,干净,纯粹,珍重,是世间最珍贵的期许,足以让他们往后的岁岁年年,都铭记于心,都勇敢前行。
视频的最后,沈世恒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也沙哑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可他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对着镜头,深深的,认认真真的,鞠了一躬。
那一躬,是对梁星厝的感谢,是对杜在熙的温柔,是对裴祠煦的托付;那一躬,是对他们数年相伴的珍重,是对此生挚友的告别,也是对这个他曾万般眷恋的人间,最后的温柔。
直起身时,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不舍,还有一份此生最重、最恳切的恳求,那恳求里,是他对爱人最后的牵挂,也是他对挚友最后的期盼,声声泣血,句句铭心。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遇见你们三个挚友,遇见佩莘,这个我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我走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替我,好好照顾佩莘。」
「替我,看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替我,看着她慢慢走出难过,慢慢找回笑容,慢慢活回从前那个眉眼明媚、自信大方的模样;替我,看着她遇见属于自己的幸福,看着她往后的日子,岁岁平安,年年喜乐,再也没有委屈,再也没有眼泪,再也没有孤单。」
「替我,守着她,护着她,像我还在她身边一样,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眼底的不舍,浓得快要化不开,可那笑容,却依旧温柔,依旧坦荡,依旧是那个初见时,干净又温柔的少年模样。
最后,他对着镜头,轻轻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缕云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三人的心底,此生难忘。
「拜托了。」
话音落,屏幕里的画面,轻轻晃了晃,然后,缓缓定格。
定格在沈世恒最后那抹温柔的笑容里,定格在他眼底那片澄澈的星光里,定格在他此生,最温柔,最坦荡,也最不舍的告别里。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沉默,终于被汹涌的哭声彻底打破。
梁星厝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尽数爆发,嘴里反复呢喃着:「沈世恒,你混蛋,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照顾佩莘,一定……」
杜在熙窝在裴祠煦的怀里,哭得泪眼婆娑,指尖紧紧攥着裴祠煦的手,那份温柔的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不仅要好好爱自己,好好爱身边的人,还要替沈世恒,好好守护那个眉眼明媚的女孩。
裴祠煦揽着怀里的人,眼底的泪无声滑落,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杜在熙的发顶,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却也有着磐石般的坚定。
他知道,这份嘱托,这份承诺,这份牵挂,都会化作往后的岁岁年年,刻进他们的生命里,从未离开。
而长椅上的柳佩莘,抱着那封滚烫的信,指尖轻轻拂过信尾的字迹,眼泪依旧在落,可心底的那份绝望与空洞里,却慢慢漾开了一丝暖意。
她仿佛能听见,沈世恒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仿佛能看见,他站在光里,对着她温柔地笑;仿佛能感受到,那份从未离开的爱意,那份被挚友们好好守护的温暖。
沈世恒的爱,从未消散。他把对她的爱意,写进了信里,岁岁年年,滚烫如初;他把对她的牵挂,托付给了挚友,生生世世,安稳如初。
他走了,却把所有的温柔与星光,都留在了人间,留在了她的身边,留在了那些最爱他的人心里。
这份少年人的深情,这份挚友间的托付,这份温柔入骨的爱意与祝福,终究会化作岁月里最滚烫的光,照亮他们往后的漫漫人生路,岁岁年年,生生不息,鹤别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