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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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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不能。”
突如其来的一道沉郁男声打破这一室肃静,对峙的紧绷感霎时间分崩离析,屋里两人一同看向门口。
是沈敬书不请自来。
他个子与程冽相差无几,静立于门框之下,能与门边的一盆龙血铁比肩。
他这些年有意收敛锋芒,孤高傲然依然随影而行,但早前的那股清隽已不复存在。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闷在冷面下的强悍自有三分外泄,他已不屑隐藏。
程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点会突然出现,但一看到沈敬书,程冽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沈敬书踏步往里走,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正装皮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可每一步都带着气势尖锐的回响,重重击在程冽心上。
沈敬书边走边道:“录音,就是只有声音,没有画面。而你的这份录音,对话也全程没有提到主体姓名,以你目前的能力来看,几乎属于无效录音。”
他一句话说完,已经走到程冽的对立面站定,回身看着程冽。
程冽抬眼与他对视,喉口有铅液灼烧,他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因为,沈敬书说的是“以你的能力来看”,而不是“以事件的真实性来看”。
是的,程冽目前没有能力用任何其他的方式来强化这份录音的证明力。
沈敬书说的每一个字,程冽心里都清清楚楚,他昨晚已经查询过相关信息了。
他就是带着一丝侥幸来诈程鹤松的,显然,没能成功。
如果沈敬书没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可惜,没有如果。
沈敬书是恶的,可他也是对的。
沈敬书仍不罢休,他用更无情的音调把程冽锤进谷底:“你要是愿意提前接触法学,走我们安排的路,或许今天就不会败在这里。”
......
程冽不懂他,甚至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他能理解人有执念,会变得固执、偏激、具有攻击性,可他理解不了沈敬书。
他不明白这个人的出发点到底在哪里,又将通往一个什么样的终点。
他即使承诺过要将程冽带回北城,可眼下这种程度的为难程冽,是不是太过了?
他的诉求是什么?
他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这个一败涂地的场合,程冽竟然恍惚的想着,这个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程冽不自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出神,又很快回拢意识。
程冽从请假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认输的准备,可当那微弱的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时,他才察觉自己准备得并不足够。
他不可遏制的又想起那份录音的尾声,陈准说出“我认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的那句“凭我可以”,程冽当然相信他完全可以。
可他说出这四个字时,掺杂的无奈、不甘、愤恨,是苦的是涩的是血腥味的吗?
程冽不愿再想,他自嘲笑笑,一寸寸抬起头,像个卡顿的生满了铁锈的机器,他把那锈斑咽进喉咙,开口道:“我......”
“哥哥!”
焦灼的气氛再一次被打断,沈姝礼稚嫩清脆又欢快的声音蓦地闯了进来。
她不谙世事,也不用揣摩大人的脸色,满脸喜色的截停了程冽尚未出口的话。
程冽看向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没能立即找到合适的面部表情来回应她,一时愣然的顿住了。
沈姝礼往里走了几步,越过程冽看到了沈敬书,讶异道:“爸爸怎么也在?你们是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个场面,想了一会儿,问道,“开会?”
沈敬书不回答,反问她:“你没去幼儿园?这都几点了?怎么回事?”
他对女儿不能说无条件宠溺,可也是呵护备至,少有的如此严厉。
“我去了我去了,我是又返回来的。”沈姝礼被他近乎呵斥的责问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娇娇俏俏的扮掌中宝,急着解释道,“我昨天做的手工作业忘带了,现在回来拿,老师说要放在园园里展示的,哥哥帮我做得很漂亮,我想让大家都看看!”
程冽帮着她做手工作业已经是驾轻就熟,沈姝礼早早就被哥哥的巧手所折服。
程冽昨天下午吃了她带回来的巴斯克,作为回报帮着她把这次的手工作业给解决了。
她用可爱和甜品把哥哥哄得软软糯糯的,再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大号画框往那一放,程冽根本没法拒绝她,只好用现有的超轻粘土给她做了个多巴胺配色的怪兽叠叠乐。
好几个颜色是程冽用三原色估摸着比例调出来的,亮丽明媚。
他做得像是3D打印的,沈姝礼原本是舍不得拿去幼儿园的。
据她观察,带去幼儿园的手工,没有谁还又带回去的。
昨天做完后为了尽快干燥,她把整个画框摆到了书房的阳台上,她还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么一个既遮阳又通风的地儿。
今天出门前墨迹半天,果然就给搞忘了。
她在车上就想起来了,又想着没带就没带吧,反正也不是故意的,这下可以安安心心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了。
结果才到幼儿园,就看到门口的展台上摆了一片了,小家伙忽然就斗志昂扬了,我哥哥做的手工可是天下第一厉害!
沈姝礼急急忙忙跟老师说了声就返回来取,没想到在这个不算大的书房里看到了如此看不懂的一幕。
还被爸爸给凶了,小姑娘撅撅嘴,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程冽径自去阳台给她把画框拿进来,蹲下身给她擦擦眼泪,哄道:“你昨天忘了署名了,等下记得签个名,不然大家怎么知道今天手工展的第一名是大二班的柚子同学呢。”
“那也要签上你的名字,是你做的!”沈姝礼抽噎是收回去了,吸吸鼻子,小脸皱皱巴巴的。
如果是以往,程冽这时候会耐心的一点点找理由把功劳都加在小朋友身上,可现下他只是点点头应允道:“好,我们一起签。你去拿笔吧,拿支蓝色的。”
沈姝礼听话的往外走,三人都看着她背影。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空气又一寸一寸重新凝固。
纵使气氛再怪诞,但屋里那三人看上去都无比冷静,如出一辙的沉着冷脸。
“柚子。”
眼看着沈姝礼即将踏出房门,程冽又突然喊住她。
沈姝礼带着疑惑回头,在门口站定了没继续往外走。
程冽绕过沈敬书,快速的去拿了桌上已经关机的手机,递给沈姝礼,道,“我手机坏了,现在没时间去修,麻烦你帮我保管一阵子,再把你的电话手表借给我用用行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妈妈说我现在用的手表定位不准确了,正准备给我换只新的呢。”沈姝礼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这款就是已经坏了一些了,我觉得送给你坏的东西不好。”
程冽道:“没关系,我认识很多字,可以看路标,不用定位的。”
“好吧,你的手机我会好好保管的,等你有时间去修了,我一定还给你一个......”沈姝礼说着说着感觉不对劲,又疑惑上了,“我好好保管,然后还给你一个坏的?”
身后两双眼睛看着,并不好受,可程冽还是被她说笑了,继续冤枉那只无辜的手机:“它本来就已经坏了一些了,跟你的手表一样,得了小感冒了。等我带它看病之前,先让它在你的小宝箱里好好睡一觉。”
妥协的话没有说得清清楚楚,可退让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任人看,任人揣度。
程冽就这样牵着沈姝礼往外走,边走边说,“一起走吧,你送我手表,我送你去学校。”
“好啊,那你能等我拿到展台小礼品了跟我一起合影拍照留念吗?”
“可以的。”
两人自顾说着话,慢慢走到拐角,转身下楼,再没管身后动静。
程冽依言送了沈姝礼去学校,看她收获一片呼声,又麻烦了老师帮他们拍照。
沈姝礼解释哥哥的手机坏了,让老师把照片发给妈妈,等小家伙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程冽才跟她说了再见。
程家的司机提议送程冽去学校,被他拒绝了。
幼儿园跟景云在相反的方向,程冽没了手机地图的便利,估摸着方向,转了一趟车,倒也顺利到达。
到景云门口的时候,上午的课并没有结束。
程冽下车往大门里看了一眼,上课的时间点,绿荫下一派寂静,他没有犹豫,转身去了对面的奶茶店。
是陈准情人节那天晚上来这儿等他下课的那一家。
陈准那天在这儿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当时应该也是点了一杯喝的。
可那时候两人有半个月没见,想念来得格外急切,一见上面,注意力全在对方脸上,根本没注意到他桌子上放的是哪一款。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用考虑是否占用时间太多,也无人催促。
程冽来回看着餐单,不知该在哪一行定格,突然就有些后悔当时没能多看一眼,此刻竟觉得遗憾。
“麻烦你帮我推荐一杯吧,要甜一点的,谢谢。”程冽抱歉的冲店员笑了下,请求道。
店员训练有素,并没有觉得麻烦,反而笑起来很甜,高高兴兴的给人种草:“那推荐您尝尝我们的新品,熔岩榛巧,我们推荐是五分糖,给您加到七分糖可以吗?”
程冽点点头:“可以的,谢谢。”
店员趁着无人的空当,介绍说这一款是进口可可粉,黑巧苦味偏低,榛香浓厚,加上芝士奶盖,甜感绵密。
程冽听得认真,但只记住了一个“甜”字。
他只需要这一个“甜”字。
他明知道这个时间正在进行中的这一节课,物理老师会讲上周五刚测的卷子,他最后一道题空了一小问,老师也许正好讲到这里,可他不想管。
此时此刻,他就是特别想偷得这一点闲,特别想喝一杯他并不喜欢的甜饮。
他找到陈准当初坐的那个位置,端上喝的坐过去。
那杯熔岩榛巧第一口下喉,甜的他眼眸微眯,可滑进胃里,又后知后觉有苦味漫上来,一路反噬,冲得他眉心成川。
程冽就坐在那,执着的想品出这一杯到底是苦还是甜。
他坚持喝完了一整杯,也还是不知道甜和苦哪个更甚,味觉在反复的细品慢咽后变得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