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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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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想,时间倒是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放学的点。
景云是在校统一就餐,绿荫下已经人头攒动,但是并没有人流往外涌。
趁着店里这份安静,程冽用沈姝礼的手表,给夏春生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带着疑惑问:“喂,谁啊?”
程冽一听着这个声音,就不自觉的上扬嘴角,笑道:“是我,小冽。”
“怎么回事呢?”夏春生问,“换电话了?”
程冽把早就打好的腹稿拿出来给他解释:“昨天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不小心掉进台盆里进水了,开不了机了,没空去修。柚子把她的电话手表借给我用,我暂时就先用这个号码跟你联系。”
这么个理由实在是平常到不像编的。
夏春生不疑有他,还觉着挺好玩,调侃道:“我正吃午饭呢,要不是刚好闲着,我没准就给你挂了,老头儿防诈骗意识还是挺强的。”
程冽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认真接话:“你要是挂断,我就研究看看怎么先给你发个短信。”
“那不更像诈骗了吗?!”夏春生戳了一筷子鱼肉,怕有刺,入口之前先把嘴里的话倒出来。
程冽拿捏这个老顽童还是很有一套的,笑一笑,笃定的说:“你会因为好奇主动给我打过来。”
夏春生也跟着笑,他一糙老头儿,也没个细心拾掇自己,这个年纪脸上倒是没褶,笑起来比外面吹过的春风还得意。
餐桌对面也没个人,隔着电话,他时不时用食指点一点桌面,悠闲得很。
程冽听见那摸不着规律随心而发传过来的细微敲击声,那一端的整个画面就清晰的映在了眼前。
老式建筑,窗户开得不算大,但这会儿应该有很好的阳光铺进屋子里。
客厅东面靠墙一整面的博古架,一半陈列着夏春生各处淘来的老物件,一半是程冽不同时期的作品裱画。
风格迥异,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夏春生喜欢得紧,逢人就得炫。
原本是一整个中古风的客餐厅一体,夏春生专门定制了一扇三开的屏风,用宋氏美学隔出来一间小餐厅,里面藏着摆得满满当当怎么也收拾不出高级感的餐边柜。
家里两人个子都高,灯具没选吊链的,全是吸顶灯。
胡桃木嵌着奶白色的水纹灯罩,光线温和。
同材质的胡桃木饭桌上,此刻应该是三两盘荤素搭配但又色香味俱不全的夏式风味。
程冽不在家,桌上应该没有那道大动干戈的水煮鱼。
西瓜左摇右晃,抓耳挠腮,搭上桌面的狗爪子被老头儿一个眼神击退,仍不死心的反复试探。
那个老顽童坐姿肯定没那么端正,肩膀放松,全然靠坐在那张被西瓜啃得到处呲着毛散着线头的绳编椅子上,眉毛高挑,眼尾上扬,眼角却因为年龄的增长而下垂着,气场自然散开,连头上的短寸都晃着惬意。
“有好奇心可是好事儿,这世界多新鲜呐,要不是老头儿有好奇心,咱爷俩不得隔着数字鸿沟啊!”
“前儿在你李叔家吃席,咱那一桌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个老小子,说是有个什么人工智能的下象棋的特别厉害。我琢磨着一个机器,能有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棋局厉害?老头儿心气高着呢,还非得争个高下......你别说,我昨天跟那玩意儿掰头了一天,被杀得片甲不留,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那闷葫芦机器,确实很有几下子。”
“我今早上跟着你杨叔去超市门口领鸡蛋了嘿,我就想知道那玩意儿是真鸡蛋还是假鸡蛋。我刚吃完一个,好像跟花钱买的也没什么不同,我反正吃不出来好赖货,人也还好好的呢!”
“活到老,学到老,我可不比你少懂那些热门梗和科技狠活儿!不像你,还年轻人呢,连个小孩儿玩意都整不明白,还研究呢!”
那画面里,老头儿嘴巴张张合合,讲着平淡无奇的家常闲话,笑声爽朗如常。
一股酸楚毫无预兆的从心底涌起,直冲鼻腔和眼眶,程冽仰起头,拼命把那一股股涩意逼回去。他问:“你吃的什么?有鱼吗?”
夏春生嘴里嚼着什么菜,含糊道:“有啊。”
程冽又问:“什么鱼?”
“那肯的不是水煮鱼了,”老头儿很上道,一下就答在点子上,还补充说明,“是昨儿从老李家带回来的油炸石巴子......”
石巴子......
“我哥哥说它叫虾虎鱼,我爸爸说它叫傻得儿,我爷爷说它叫石巴子。”
“我明天要带西瓜去河边洗澡,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去上游吧,带你去看虾虎鱼。”
“把那只也捉上来吧,给它做个伴儿。”
“好,我来捉。”
河滩,水花,夏末夕阳,矫健游鱼,湿透的裤脚,少年人情难自禁的初吻,一瞬间在程冽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准覆在他后颈的指尖沾着一抹水珠,带着令人畅快的凉意,又迅速升温,烫得人颤栗不止。
他吻下来的动作急切、莽撞,但是珍重无比。
初识喜欢的滋味,在那一刻比河底的金沙更灼人,悸动的心跳声在粼粼波光里清晰如昨。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感受,没有那股直冲鼻腔的涩意来的剧烈,像是有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不经意间勒紧了心脏,并持续收紧,绵密的针扎感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程冽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同时,胸腔里又有千万只蝴蝶齐齐振翅,那一天,那个瞬间,那一场甜蜜的风暴,交织着明朗的浪漫和温柔的轻软,呼啸而至,救他于覆溺之中。
“我又跟你李婶学了两手,有个脆黄瓜皮炒黄牛肉,我今儿试了一下......怎么说呢......那头牛死晚了,我猜它得是西瓜太爷爷那辈的。”
“还有个非著名硬菜,鲊辣椒,你婶儿做好的给我装了一袋子,酸咸带辣的,确实是个镇场子的狠角儿,我饭都不够下菜了。”
夏春生叭叭乐乐一顿,又转回正轨,问道:“你钱还够不够用?没钱了我给你转,你去买个新手机,那进水的玩意儿也别修了,搁谁进水了都不好使了!”
程冽鼻尖耸动,长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异样:“考完了再买吧,没什么特别要用的,不着急。顺便做个戒断,免得老忍不住想刷手机,影响我刷题。”
“哎哟,那等你考完,我知道的新梗铁定比你多!”这老头儿奇怪的胜负欲。
程冽有些哭笑不得,顺应道:“嗯,你是新潮的老年人,我是老派的年轻人。”
“说谁是老年人呢!”明明是他自称“老头儿”,这下又不认了。夏春生刚耍完赖,又不禁对号入座,“老年人生起气来,可不比年轻人好哄!”
程冽来不及回话,夏春生紧接着又问,“哎,你那手机卡呢?也不行了?不办个新的?”
“嗯,也坏了,用手表试过,没信号。考完回家去营业厅换个新卡就行,能保留原来的号。”
程冽隔着落地窗,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穿梭的学生,像在看一出彩色默片,斑斓耀眼。
而他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块透明的琥珀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难受的壁垒。他话锋一转,道:“不换新的了,不想办这边的号。”
不想要夏春生的通讯簿里,程冽的名字下面,归属地写着“北城”两个字。
“行,不办,咱不办新的!”说不好哄,还不是让人一句话就哄好了,夏春生眼角眉梢透着舒爽,音调都不自觉提高了,“说起来你那号可是我花钱买的,吉利着呢!”
程冽信口接茬:“嗯,传家宝。”
“那你说咱们家这情况,”夏春生嘴角颤动,憋不住笑,为老不尊的问,“传给谁合适啊?”
“......”程冽无语,感觉自己把自己给坑了,“不说了,挂了。”
程冽来这家店的主线任务,是获得两千大卡左右的能量,甜饮或许没起到作用,但消耗的时间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他已经把情绪的调色盘,收拾得冷暖分明。
校园里慢慢归于平静,程冽挂了电话,起身出了奶茶店,他虽然并不饿,却也还是径直去了食堂,点了个小份的套餐,吃完才去教室。
这个班每组都是单排,不存在同桌一说,午休的,刷题的,都很安静。
程冽进来时,有零星几道目光看过来,但也没有过多关注。
程冽轻脚走到自己位置,桌上放着份新发的英语周报,他直接就着这份题刷起来。
错过的那道物理题,他也没再纠结琢磨。像是没请过假那样,一切都如常进行。
那份周报刷得很流畅,下午的课也消化吸收得没有遗漏,晚饭在食堂点了份蒲烧鱼片套饭,阿姨很有耐心,一脸温和帮他把饭菜分装得很利落。
晚自习下课后,程冽出了校门,照常跑步回去。
当他拿出耳机发现无法连上沈姝礼的手表时,一时沉默着陷入恍惚。
他就这么滞在校门口,呆愣了两分钟没动。
这个时候正午已经开始有些热起来,晚上温度正适宜。
陆陆续续有人流穿过他,那些或生或熟的年轻面孔,都褪去繁复的冬装换上轻薄的单衣,在欢声笑语里相伴而行。
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大家都有目的地。
只有他,在四月末,陷入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冻得他迈不开脚,连不上前行的蓝牙。
他曾在经江城待过很久的画室,有一个大他一届的学姐,总是把作文带去画室写。
程冽见过她写作文时,用黑色签字笔把错别字先涂成黑点,再细细描绘成一个一个爱心的形状。
有人调侃老土,学姐总是一笑了之,从不争辩。
有一次画室只剩他们两人,程冽收拾画具,学姐正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不知怎么突然有了解释的兴致,跟程冽讲:“我写作文总是学不会说漂亮话,我只能如实记录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像这样,时不时来一个黑点,累积的黑点无法褪掉,我只能往前走。画室是创造艺术的地方,我想让它走得更好看一些。”
程冽不知道她的人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黑点,也不觉得她多愁善感,更不觉得她老土。
他那时听不懂那番话,只记得平日里学姐笑起来是温柔明朗的。
他现在依然不懂,只是现下突然想起这件事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也突然砸下一个黑点,砸得他措手不及。
关于北城所有的一切,程冽曾经想着,既然已经妥协入网,那就竭力往能走的方向走。
被裹挟着往前走,也总归是,在往前。
可是,他现在不由得想问问自己,如果只能往别人规定的方向走,那还是自己想要的前方吗?
而他想要的前方,只有自由和艺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