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

  •   两人后来也一直没挂电话,就这么聊着、沉默着、陪着,一直到天际泛白,程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手机在沉默之下逐渐断了电,关了机。
      程冽由着生物钟支配,照例起床,洗漱。
      他挤好牙膏一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卡顿。
      自从来了北城,在程家别墅也好,在景云也罢,他都是来去匆匆。
      他从来只把自己当这一程的过客,没想过要留痕。
      不留痕,也不留记忆。
      他就这么默守着自己的规度,沈姝礼和学习以外的事情他一律无视,越是无视,时间就能过得越快。
      可现在,他冷不丁跟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冷冰冰的立着,眉骨高,显得眼眶薄削凹陷,周围泛着一圈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瞳孔四周有几缕血丝曲折蜿蜒,消亡在看不见的眼尾。
      原本的冷白皮是清透而生动的,而现在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五官依然精致经得起考究,可那张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能隐隐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鲜活消失无踪,现下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和麻木。
      春末该是气候湿润适宜的好时候,可他嘴唇没由来的干裂,泛着两点死皮,他咬住其中一点,拿牙齿往里一碾,就有暗红的血丝冒出来。
      衬在那煞白面色上,显得苍凉而惊心。
      他很少这么狼狈,来北城之前,从未有过。
      这一晚让他身心俱疲,他太累,囫囵睡着的那一小会儿,没能有效缓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可这周身的倦意,面上的憔悴,都不如他心里的空洞来的猛烈。
      怎么可能不留痕呢?
      程冽刷完牙,掬了捧冷水扑到脸上,狠狠搓了搓,搓得整张脸通红,可眼神依然冷白。
      没办法伪装,做不到强撑,索性一如既往的无视。
      就顶着这么一脸水渍,他懒得擦干,也不管被溅湿的一大片领口,直接套了件深色外套下楼。
      餐桌上,几人陆陆续续就位,住家阿姨有条不紊端上来各式早点。
      程鹤松人在上座,气场也依然挂在脸上。
      这个家本来就不是那种和乐融融的气氛,晚辈们简单给他打个招呼就各自落座。
      程冽走到自己平常的位子坐下来,没跟任何人对视,那些虚假的礼貌客套他统统省略,只揉了揉沈姝礼毛乎乎的小脑袋。
      他往常也是这样沉默着自顾自吃东西,可今天程鹤松兀的看了他一眼,那双锐利的眼里少有的敛住了情绪。
      程冽不跟他对视,但能感受到那目光,也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因着一贯的清清静静,没人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涌。
      倒是程惜卿看程冽脸色不好,关切的问:“小冽脸色不好,生病了吗?”不等程冽说话,她又急道,“最近天气不稳定,感冒了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姝礼原本在跟眼前的早餐作对,小家伙用的训练筷,可小馄饨滑溜溜的怎么夹都夹不住,闻言也不为难自己了,筷子一丢,伸手去摸程冽额头。
      程冽刚想出口否认的话,被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给截停了。
      沈姝礼也没摸出个好歹来,嘴里嘟囔着:“哎呀,本来就是热热的嘛!”,又站起来用自己额头去贴程冽额头,程冽原先对着餐桌,还被她给扒拉过来对着自己。
      小家伙也搞不懂这是什么原理,反正自己生病时妈妈是这样做的,依葫芦画瓢总没错。
      贴贴可不是什么真的病前检查,只是个固定流程罢了,末了再添一句“没事没事,柚子在呢,宝宝不怕!”,探病仪式正式完结。
      程冽被她逗笑,险些呛着,咽了嘴里的半个虾饺,道:“没事,没感冒,昨天刷题太晚了,没睡够。”
      沈敬书在这种场合一般都是透明人,不点到名下了绝不吭声,程惜卿斜了他一眼,无奈,只能自己心疼的跟程冽打商量:“要不我让小原老师今天别来了,你休息一天?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那我今天也不去跳舞啦,我留在家里照顾哥哥!”沈姝礼抢答道。
      “我真没事,”程冽对着沈姝礼开口,话却是说给程惜卿听的,声音里有着不容商量的冷硬,“补习还是照常。”
      沈姝礼今天没扎小辫子,头发松松散散的,手感很好,程冽说完又揉一揉她头,笑道,“你们舞室旁边那家蛋糕很好吃,你回来时帮我带一块巴斯克,味道随便你挑,再给小原老师带一块梅荔小方,辛苦柚子了,谢谢!”
      小家伙借机给自己谋福利失败,领了哥哥的任务,倒没有不高兴,吃完程冽一勺一勺喂的小馄饨,还是背着舞室专用的小包蹦蹦跳跳由程惜卿领着出门了。
      至于另外两人,是去是留,动向如何,程冽没有兴趣知晓。
      他这一天,照常吃饭,看柚子撒娇逗趣,等家教老师上门答疑,过得与往常无异。
      他甚至早早就上床睡觉,仿佛真的因为刷题没睡够而特意补觉。
      总之,他顺应惯常,关于昨晚的风霜闭口不提。
      他在考量,他得忍耐,他要打起精神去战斗。
      周一一早,程冽凭生物钟准点起床。
      从昨天早上醒来后发现手机关机,程冽一直没有再给它充电。
      现下,他先把手机充上电,再去洗漱,从盥洗台出来,手机刚好冲上10%的电。
      也够了,不需要更多。
      程冽先给老师发了条请假信息,再揣着手机下楼。
      沈程夫妇二人今早都有例会,走得挺早的,餐桌上只有程鹤松和沈姝礼默不作声吃着早餐。
      沈姝礼一向怕爷爷,没其他人在边上护着,她都老老实实装乖。
      突然见着程冽走近餐桌,小家伙眼睛都亮起来。
      沈姝礼的小脑瓜处理不了复杂的家庭关系,她没见过爷爷批评哥哥,只以为是哥哥太优秀,爷爷便对哥哥更加宽容一些。
      因此,程冽在她心里也是强有力的靠山。
      她仗着有人来撑腰了,又开始讨价还价:“哥哥今天也在家吃早餐吗?难道今天才是周日?我是不是不用去幼儿园了?”
      “今天周一,你赶紧吃完去上学。”程冽无情击碎她的幻梦泡泡,又耐心解释道,“我有点事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是要去学校的。”
      小家伙撅着嘴,愁苦兮兮的妥协:“好吧......”不情不愿的尾音能拉出天际。
      等那奶萌的尾音消失,餐厅又恢复了冷清。
      三人沉默着吃了会儿,沈姝礼又开始换个方向争取,“那你帮我把这个牛奶喝一半好不好?”她凑到程冽身边偷偷摸摸讲,“这个不甜,我不爱喝。”话还没说完,牛奶已经推到程冽面前。
      程冽也不给她讲什么道理,只宠溺着:“好,你分给我。”
      他俩在那你来我往的分牛奶、换餐包,沈姝礼甚至撒娇要求程冽给她用刀叉分食奶黄包,程冽也照做。
      两人磨磨叽叽伴着沈姝礼的欢声笑语吃完了一顿漫长的早餐。
      整个过程,程鹤松未置一言。
      只等沈姝礼卡着迟到的点匆匆忙忙被司机接上车了,他才擦了把嘴,站起身往楼梯上走,踏上第一节台阶时,也没回头,沉声道:“有事到书房说。”
      呵,看样子程鹤松也在等。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场谈话必不可少。
      他以为程冽在拿乔,程冽也认为他端得做派十足。
      程冽并没有立刻跟上去,也不管程鹤松在没在等他。
      当然,他猜想,那人坐惯了高位,没有等人的道理。
      他坚持把面前的食物都吃完了才起身,甚至帮着阿姨把餐盘收进了厨房,才不疾不徐走到书房,他落脚轻,却走得很稳,一路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冽并不是在拿乔,他没那个兴趣跟程鹤松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这栋房子里是真的再没有其他人。
      他忍到今天才对上程鹤松,就是因为他不想再应付更多的人。
      书房门半掩着,程冽推开了往里进。
      果然,那人并没有等他,已经研好了一盘墨,正铺了纸准备下笔。
      程冽走近那红木台班,垂着手笔直站定,没有出声。
      跟影视剧里那些主角们遭遇劫难时必备的大雨天不一样,今天天气其实特别好。
      阳光明媚,和风送暖,红木桌被一缕洒进来的金光照得油亮。
      可谁也没分神去注意那缕光,都凝神等着对方发难。
      程鹤松怎么会摸不清他来意呢?
      同样的,他也不认为程冽有什么能力能跟他较劲。
      程冽的一切举动,在他眼里,都是虚张声势。
      他看了程冽一眼,那眼神停留不到一秒就收回了,可里面带着了然的笃定和轻视却是清清楚楚。
      程鹤松落了笔,道:“我看你最近,是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程冽以为这场对话该直奔主题,没想到会被人绕着圈子点明莫须有的过错。程鹤松应该是对他最近频繁与夏春生和陈准见面感到不满,程冽觉得这过于荒唐了,他跟着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讥讽道:“哪里是我的蜀,您心里没点数吗?”
      程鹤松霎时顿了笔,投来狠厉的一瞥,严声道:“我原本很信任小夏,可他都教了你些什么?把你养得离经叛道。”
      又来了,又是他的道。
      程冽听见这个“道”就皱了眉,他没法忘记程鹤松用他所谓的道来羞辱陈准的画面,即使他没有亲眼目睹。
      现下,也不知道程鹤松是意有所指,暗示他性向的不常规,还是单单只就事论事,批评程冽的无礼顶嘴。
      程冽想不了那么多,他简直没有经历过这种火气遏制不住往上涨的时候。
      不想猜程鹤松心思,也懒得跟他周旋,只想速战速决,程冽顺势直击话题中心:“所谓的正轨,不止是掰正我的性向,还要剥夺我画画的自由?”
      程鹤松一下子被他激怒,猛地摔了笔,刚蘸的一笔墨甩在白宣上,一副尚未完成的《浪淘沙令·伊吕两衰翁》,泅成一滩一滩的黑色秽迹。
      “画画能有什么出息!”程鹤松扔了笔,手肘搭着椅背,仰身靠坐,永远是一副低势也要睥睨的姿态,可他一开口,腔调里的怒意就出卖了他的高傲姿态,“怡情的玩意,上不了台面。”
      “您确定走你安排的路,我会配合您变得有您想要的那种出息?”程冽沉住气,语气平稳反驳。
      程鹤松训斥道:“不要自讨苦吃。”
      “那您也不要越俎代庖,该夏春生操心的事,您没有资格管。”程冽从不跟人做口舌之争,可面对程鹤松,他有一句顶一句。
      程冽实在不想再在这个空间多待了,他无意再拖泥带水做口舌争辩,这样锋利的一面连他自己都陌生。
      于是收起多余的情绪起伏,把手机拿出来,兀自点了几下,放在那张宽大的、被斜阳一分为二的红木桌上。
      屏幕上有进度条开始移动,周六晚在那个站台旁发生的一切,从这个小小载体里迸出来。
      “小孩儿装腔作势。”
      “我不懂你们小孩子的游戏,但不管是什么游戏,都该结束了。”
      “我要是不呢?”
      “你有出息,眼看着就要为国争光,我是动不了你。”
      “那么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了。”
      “现在,他能不能继续学画画,就由你来选择。”
      ......
      这手机程冽已经用了快两年,电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静默着消亡,他点开锁屏时,电量只剩下7%。
      那一场交错对峙,也不过十来句话,不足一刻钟。
      可此时,那音频进度条据实往后滚动,那被电波轻微过滤后依然能清晰辨别的一句句,一字字,都是程鹤松的盛气凌人,逼得电量急速掉至3%。
      程鹤松听着自己用缓慢的调子讲出咄咄逼人的话,并没有羞恼,视线只在那手机上停留两秒,就抬头看向程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进度条平稳趋近尾声,程鹤松说出“你没有考虑的余地,没有必要”后,音频戛然而止。
      后面的话,程冽不敢再听,这是被剪掉的一版。
      而原版,或许等雨过天晴,会被时间洗刷得平缓圆润,再没有尖锐棱角能扎得人血肉模糊。
      程冽把那些愤怒强压下去后,没有再摆出铿锵声势,他语调只带着决然:“这足够作为把柄,和您抗衡吗?我的性向,我的专业,配得上与您的颜面等重吗?”
      程鹤松没有回答,他眼神阴鸷盯着程冽,下颌傲踞抬着,颊角肌肉隐隐抽动。
      他在发怒的边缘。
      程冽不怕他,毫不回避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平直,眼里沁着冷光。
      谁也不让着谁。
      开着窗的房间,有日照,有风吹,空气却无法流动。
      这一角逐渐变得稠滞,并迅速扩散,绞紧着屋里的一切。
      那支被摔在宣纸上的狼毫,笔尖仍悬着半滴墨,亮而黑,似乎能吞噬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它凝在那,没有一丝要滴落的迹象。
      两人仍在沉默对峙。
      唯一不受桎梏的,是置于红木桌上那个未被收起的手机,显示电量的百分比在一片静默中一点点变小,可无人在意。
      终于,它消磨告罄,无声息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