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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我进去了,”程冽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着路过的出租车,叮嘱道,“你叫个车回去吧。”
      陈准也跟着看了一圈,指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嗯,我去站台那儿叫车,定位比较好找。”
      程冽点点头,道:“你先走,我看你上车再进去。”
      “不。”陈准想了想,既羞耻又很执着的说,“我数123,我们一起转身,互相都不要看对方的背影。”
      没看出来这人这么拘小节啊,程冽笑话他:“你真的有点老派了。”
      陈准振振有词:“这叫仪式感!”
      “你在哪里见的这种世面?”程冽笑问。
      “呃......我妈看的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陈准这下只剩羞耻了,替自己辩解道,“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热恋期看对方的背影也散发着幸福好吗,讲什么道理!
      “行吧,”程冽心说这也是中了毒的桥段,面上却很沉稳,从从容容的接受了他的道理,“你数吧。”
      陈准都羞耻没顶了,哪还好意思真把123当个事办,直接掷地有声的扔出一个“3”!
      两人一秒不耽搁,一左一右昂首阔步,就是一个笑得像上了头,一个走的像醉了酒。
      这一片人均私家车,没有来往的出租,网约车平台显示的附近车辆也稀缺,陈准等了一会儿才有个五公里外的专车接单。
      地图上一片红,系统提示司机还有十一分钟到达。
      站台边的路灯已经亮着了,灯罩是个仿古的风亭,从镂空的亭眼里射出几束昏黄的光,把银灰色的长椅照得冷暖交织。
      陈准站得笔直,是他一贯的端正挺拔,没有因为无聊等待而佝着身体,也没去长椅上坐着等。
      他并不觉得这十来分钟有什么难熬,看着偶尔一掠而过的车灯,陈准心里模模糊糊的想着些不远不近的未来。
      跟程冽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削铅笔,贴胶带,保护好他的大白。
      遛西瓜,逛巷子,再捏着鼻子吃夏春生做的菜。
      哦,对了,还得哄他把相册拿出来看看,是黑历史还是萌萌人不得看了才知道啊。
      然后呢?
      去徒步,去看萤火,去码头给海鸥整点薯条,把粉面菜蛋所有口味都尝一遍,去见世面,去学习新潮的约会方式。
      每一样都很好。
      陈准正想着,又是一束由远及近的车前灯照过来,像是不熟悉路况,看起来在减速。
      陈准心里嘀咕着这车的远光好像比先前路过的几辆都要亮一些,照得人眼不能直视。
      陈准眯着眼想看清那车的状况,突然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于是低头摸出手机接电话。
      “喂。”
      是司机打来的电话,告知堵车,可能要再晚个十来分钟,问陈准是继续等,还是取消订单。
      “我等一会没事儿,不取消......”
      陈准话没说完,一抬头,那辆远光格外亮的黑色轿车竟停在了离他十来米远的地方。
      那车没熄火,灯也还亮着,陈准心里疑惑着对方是想问路还是车子出了故障,嘴上坚持着把电话里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您不用着急,开过来注意安全。”
      陈准挂了电话,那车还没走,车窗贴了膜,一片反光,看不清车里情况。
      他心里的犹疑渐渐变大,正想着是不是要主动问一嘴需不需要帮忙,那车的后门打开了。
      有人从车上下来,尚未落地站直,陈准在反光中迷蒙着眼,也还未看清来人相貌,就听见那人精准的道出了他的名字:“陈准。”
      光线交错,他没能一瞬看清那人面目。
      陈准长得高,又立在站台上,他从俯视的角度看着那人走向站台。
      回想刚才那一声,能清晰辨明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苍老。
      从下势而来的人,“陈准”两个字念得四平八稳,没泄露一丝情绪,却莫名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准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来人越走越近,面目也越来越清晰。但陈准没有第一时间跟人对视,而是从下往上把人细看了一番。
      老式皮鞋没有任何繁复纹路,黑西裤裤缝线笔挺,黑色翻领夹克穿得板正,拉链拉到了顶,只有锁头随着那人走近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一点银白晃得陈准脑仁儿发胀,他感受到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心里已然知晓,对方来者不善。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不善?陈准不多想,也不该由他来想。
      况且,如果这人的身份如陈准猜测的那般,那他只能是为了一件事而来。
      陈准收起思绪,稳住情绪,抬头与程鹤松正面对视。
      他给与对方的那一点打量,构不成任何威胁,程鹤松拢眉一哂:“小孩儿装腔作势。”
      人无法跟不尊重自己的人平等对谈,陈准对他的呲笑不置可否,只等人道明来意。
      程鹤松不在意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也不跟他绕圈子,甚至懒得多想什么说辞,只把当初威逼程冽的话,原样对着陈准重复了一遍:“我不懂你们小孩子的游戏,但不管是什么游戏,都该结束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笑,但陈准没有。他只觉得这春末的夜里还是很冷,脊背都一寸寸寒透了,呼出来的气也是冰凉的:“我要是不呢?”
      一如程冽当初。
      “你有出息,眼看着就要为国争光,我是动不了你。”程鹤松似笑非笑,眼角的纹路也擎着冷锋,薄而皱的眼皮半瞌着,眼里有鹰隼一样的芒尖。
      那芒尖拢着陈准,话锋更为凛冽:“那么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了。”
      选择?
      轮到?
      程冽都经历了什么......
      他每天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下生活......
      他做了什么选择才换来今天这难言的平衡表象......
      或者说,他不得已放弃了什么......
      陈准心里一瞬间起了无数个念头,又杂乱无章。
      他疑心这昏天暗地里是不是突然起了霾,能呼吸,不致命,可他时刻都觉得窒息。
      那霾渗透皮肤,裹住心脏,他动弹不得,无法思考。
      可混沌里又有一丝清明不断提醒他,你不是理不清,你也不是想不转,你是不敢。
      他心里不敢辨南北,可他听见自己嘴里发问:“什么意思?”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嗓子眼里有股铁锈味。
      程鹤松拿捏人心算一门绝活,捕获他人命运,箝制他人去路,他行过善,也不惮做恶。
      陈准的惘然无措和强作镇定看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子的无知无畏,无关痛痒。
      “为了保住你的保送名额,程冽选择了留在北城。”
      程鹤松说得轻飘,可听的人却一瞬间置身冰窟。
      回忆风驰电掣的往后倒映,定格在大年初六的那个上午。
      陈准脑子里关于“程冽告知不回江城了”的一幕幕,在此刻,上了寒霜,起了凌冰。
      他迟来的感受到了那一天尺雪未化的寒,他看不清那安然若素的笑脸,也捋不净那刺痛人心的霜雪。
      程冽当时怎么说的?
      想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万千冰尖一凿一凿的钝疼。
      不行,必须得想起来。
      陈准强迫自己镇定,他必须得看清程冽受过的每一分难。
      他强忍着满心的酸涩拨开那一片迷雾,看见了程冽笑着说,“等你翅膀硬了来救我。”
      是的,他根本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难受与责怪,他掐头去尾,他避重就轻,他甚至想着法儿的逗自己。
      而自己呢?
      清他人之醒,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冽给他讲了种种的无可奈何和迫不得已,却没半个字诉说是因为自己。
      陈准以前觉得,四两拨千斤是程冽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在这件事上,这天赋无异于是他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的方式。
      当陈准在此时,被巨大的不甘、愤懑、无力扼住咽喉的时候,他才明白,这退让甚至是单方面的,得不到半丝柔软回应的,自欺欺人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理解程冽的所有说辞,他不中程鹤松的圈套,他只是程鹤松随手抓住的一枚棋子,有他无他,程冽都难以摆脱这围城。
      他明白,生事者,何患无辞。
      可他心疼得要命。
      他艰难的想抬起头,可被冻住的关节不如提线木偶来得顺畅,他只是半抬头,也能看清他血染似的眸子里,尽是孤狼般的凶狠。
      而程鹤松面上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他甚至不屑于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秒钟正视,无需对峙,他只是来下达指令的。
      “现在,他能不能继续学画画,就由你来选择。”
      带着宽容而强硬的扭曲笑意,程鹤松仿佛真的给了眼前这个少年人选择。
      老虎在高处看蝼蚁,它无所谓蜉蝣撼不撼树。
      少年人面对来自长者的傲慢和蛮横,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愤恨,即使不甘心,但此时此刻,毫无办法,陈准唯有沉默。
      “你没有考虑的余地,没有必要。”程鹤松终于有一丝不耐。
      陈准攥紧了拳,极力压抑着愤怒,一寸寸扬起头颅,也一点点收了眼里的寒霜,可少年人的不屈却依然铮铮作响:“我没有在考虑。东风吹马耳,确实没必要。”
      小孩子才觉得口出不逊是胜利,程鹤松不以为意,他甚至点点头,身高不如眼前的少年,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知时明势,是个好孩子,往后记着走正道。”
      正道?
      何为正道?
      他给的就是正道?
      可笑之极。
      可困兽如何犹斗......
      “滴!”
      一记响亮的鸣笛,惊散了这一方凝固的空气。
      是陈准叫的网约车到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不清楚这一方状况,但也感受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于是好心的冲陈准又按了两下喇叭,示意是否需要帮忙。
      程鹤松投去阴鸷的一眼,他自觉目的已达成,不再多言,转身往车里走。
      陈准脚下千斤重,在司机大叔关照的眼神下,一步步挪到车旁。他扶住半开的车门,却没顺着往里进。
      他出声叫住程鹤松。
      “城下之盟,我认输。”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也照亮他嘴角讥讽的弧度:“可您听过一个词叫‘鞭长莫及’吗?我还年轻,我没有什么等不起的。您最好是寿比南山,不然我们年轻人摧山断岳的时候,怕您看不着好戏。”
      程鹤松脚步一顿,表情终于有一丝破裂,他回头睨来一眼,那年轻人眼里的狠和光,震得他有一瞬屏息。
      釜中游鱼倾其所有,会挣出一片怎样的天地?真能使风云翻腾?
      可程鹤松早已忘了来时路,他苍劲的声音依然带着森然的寒意:“就凭逞口舌之快?”
      没有对峙的资格,但陈准有少年人的一腔孤勇。
      他掷地有声:“凭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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