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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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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准靠在后座上,整个人泄了力,再没有往日的挺拔。
车里闷得人透不过气,那些霾,那些冰雪,好像跟着他堆进了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他咬紧牙关压着呼吸,心肺被无形的冷冽攥着捏着,难受得想爆炸。
可他也提不起劲去开窗,他就这么靠着,闭着眼,心上布满了荆棘,脑子里却是一阵一阵的空茫。
陈准到现在仍不敢想象程冽在那些个所谓的血亲面前经历过什么,但每一个画面又无比清晰的往脑子里钻。
他竭力放空自己,看似无力的窝在椅背里,可整个人逐渐绷成了一张弓,藏在兜里的手,指关节上已经有几道深深的月牙。
他极力的想抵抗那些画面,可又觉得自己懦弱。
程冽独自一人平衡着所有人的情绪泄口,而他只是想一想都不敢。
他既害怕,又心疼。
那一帧一帧刺眼的想象,真实得仿佛他一瞬不漏的目睹过,搅和得像是无数个万花筒在脑子里争相竞演,让人头痛欲裂。
他就这么割裂着、拉扯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他又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他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不能拿程冽的前路做赌注。
司机大叔见他状态不对,频频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这个礼貌又心善的年轻人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有些担心,但又知分寸的忍住了没出声打扰。
就这么静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车子开出这片灯火阑珊的昏暗牢笼,转进一片明灯高照的大道上,陈准终于动了动。
虽然闭着眼,可光线依然刺目,他抬手覆上眼睛。
司机大叔刚好投来关心的一瞥,依然没听见他出声,却恍然有一星透亮光点在他眼角一闪而过,快速消失在他腕骨之下。
后视镜里看不真切,司机疑心是满城霓虹无意而来的一点反光。
大叔正琢磨着,只见陈准终于拿起左手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放到耳边。
原本熄了的屏幕,随着晃动又亮起来。
通话界面有数字持续跳动翻转,陈准压抑的呼吸声掠过,指尖摁得界面堆叠,再看不清通话时间。
他想开口,可他不知几何,世界像是眨眼间失了重,陈准大脑全然空白。
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分不清是自己游离在世界之外,还是车行人往只单单把他留在了原地。
“陈准。”
他听见程冽在电话那一端叫他。
是轻柔的,是温声的,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的......
是的,陈准在准备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就拨通了程冽的电话。
他原本天真的以为那辆车里的人或许是需要帮助,拨通电话是以防万一,为安全起见。
可没想到,程冽在接通电话的刹那,就听见了程鹤松的那一声“陈准”,而陈准再没来得及跟他说出任何一个字。
程冽在手机那头沉默着听完了一场对峙。
是的,他认为这就是对峙,他认为陈准并没有输。
可他叫醒了浸在噩梦里的陈准,又不知这场梦魇再该从何说起。
“嗯,我在。”陈准睁开眼,回应他。
陈准被人扼住了咽喉,那任意妄为的大手如有实质,捏得他喉头发紧,又摁着它在砂纸上磨了数个来回。
他一出声,那喉口紧得发哑,发苦。
可他仍然要说:“我不想说那两个字,暂时的也不行,一分一秒都不行。我一定全力以赴往前跑,你等等我,行吗?”
我们不会分开。
我来努力,我来奔跑,你不要再为难,你不要再妥协,更不要再放弃任何你本就拥有的东西。
我会变成大人,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的姓名。
我会有底气,我会有办法。
我会在真正的对峙里赢到你。
请你等等我。
陈准声音已然哽咽,眼里的红又漫上来,盈满了霓虹星斑,他抬起头硬逼回去。
正是等红灯的空当,司机大叔听出不对劲,还是想转头看看,才起了个势又立即顿住了,贴心的没有再动作。
“好,我等你。”程冽立刻回应他,又安抚道,“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的每一句心声,程冽都听得无比清晰。
他向着陈准,陈准就不会输。
可陈准此时的溃败,真真切切,无法隐藏。
程冽学画,视线常常聚焦在世界各国,各式各类的名人画作或蒙尘遗珠上,析微察异。
他也在百般影视作品里观察人物形神,一帧一帧分析演员的情感表达。
他也曾在清江巷子里,听雨观澜,见证老街旧邻的凌杂米盐和八方旅人的红尘画卷。
他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他见过的连理枝、比翼鸟林林总总,他早早就明白,爱意会表现在眼睛里,爱意会表现在亲密里,爱意会表现在欲望里......
但,爱意一定也表现在需要里。
爱情不只是付出,也是索取,是接纳。
让陈准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是他此时唯一能给陈准的安全感。
程冽想了想,对着电话那端讲:“我收了你的幸运,往后,我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他没有停顿,紧接着又郑重其事的问,“陈准,你希望我的未来是怎样的?”
陈准想过太多关于他们携手同行的以后,甚至在程鹤松来找他之前他正在想。
或近或远,都是关于他们俩人共同的未来,他从没有把程冽单独摘出去过。
程冽乍然间这样问,陈准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刹那间夏春生说“在我这儿,全凭你乐意!”的场面电光石火的闪现在他面前。
那是程冽去参加美术联考的那一天,那时候一切都平静美好。
他们不懂夏春生言下深意,也没想到今日的风霜会来得又大又急。
可当回忆以慢镜头播放,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一天,夏春生满脸是笑,一贯的老顽童、混不吝。
可当时,是否有过恍惚一瞬间,觉得那平和之下带着一种说不出意味的哀求。
是否有人在不经意间,把夏春生那微笑之下既怜又叹的样子记了很久,反反复复的涟漪四起,又在寻常之下悄然平息。
那说不出缘由却一次次回荡的泛动,隐藏在平常之中被自己忽视的角落,在今天,在这一刻,凶狠反流。
陈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早把那句话深深的埋进了心里。
从而,在风暴尚未爆发的日子里,在他设想过关于两人的未来里,即便是并肩前行的,程冽也依然是独立而自由的。
是以,陈准顺着过往,顺着夏春生种在他心里的芽,回答道:“我希望你,自在如风。”
他的回答,与程冽心中笃信,分毫不差。
程冽心如擂鼓,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他竭力稳着情绪,一字一字,把自己的所有权交到陈准手上:“可我想要你做我的风筝线,我想要你牵着我,别松手。”
风停了,浪止了,世界落针可闻。
陈准低头凝视自己胸口,那儿一鼓一胀咚咚作响,他迟疑着抬手覆上去。
他刷题、他考试、他竞赛,他从没有反应这么迟钝过。
他的大脑缭乱无章,他的心脏反馈更甚一筹,血液从这里一泵一泵滚烫着涌进四肢百骸,他被热流推着走,他被烫得发颤。
他循着本能,嘶哑的喊道:“程冽。”
“嗯,我在。”程冽如他一开始那样回应,忐忑中也想尽所能的给予对方更多的安心。
陈准忍了又忍,竭力遏制住全身的颤抖,他压着呼吸,认真而郑重道:“我爱你!”
话音一出口还是泄露了他无法强装平稳的声调,可陈准仍然坚持道:“特别爱!”
我爱你,在当代,是既泛滥又稀缺的三个字。
有太多人,拥挤在花花世界,看似天高海阔,可他们在凌晨三点半的夜晚闭着眼失眠时,也想不透自己狭窄而苍白的人生是否出现过那么一秒的真情实感。
他们爱人的能力早已被酒池肉林泡发得疏松不成样。
想不透的,干脆不想。
爱有什么圣洁,你来我往的调风弄月,你唱我和的情歌之王,怎么不是另一种意义的花好月圆?
谁在乎呢。
总之,一觉醒来,他们依然能盛装流连于城市各个角落的灯红酒绿,不谈情也能把爱爱爱说得那么真切。
也有很多人,在和世界切磋的日日月月里,被碾压的次数太多,学会了时刻保持警觉。
他们不屑于说爱,也不屑于听见爱。
他们认为语言上的爱是廉价的,是讨巧而无用的漂亮话。
他们像这春天一样年轻,他们也像这春天一样有着无法回绝的回南天。
他们的心,被这潮湿的世界逼得发了霉。
自如活着已经如此艰难,那碧海晴天路远迢迢,谁稀罕呢。
陈准也未曾想过自己会在哪个时刻说爱。
在此之前,爱或不爱,并不是他眼前的课题。
他的喜欢是完全透明的,是毋庸置疑也无需捉摸的,程冽时刻都被包裹着。
他们以为这就足够了。
可这个当下,他就这么从心而发的说出了着三个字。
这不是一个好的夜晚,不是一个好的气氛。
没有鲜衣怒马,也做不到气盛言宜,他甚至不能当面倾泻。
这是一个未曾预料的节点,可整个局面发展的趋向却是不出所料。
陈准不用站在上帝视角,他已经足够明了,能得到这样好的回应,是因为有这样好的程冽。
这样柔软的被程冽抚慰着的时刻,陈准无论如何也不可辜负。
而程冽,也从不会在他面前留退路:“我也爱你,陈准。”
我爱你,是蒙尘的初心,是老派的真心话。
郑重说的人,认真听的人,都知道它有着怎样的难得。
他们为这三个字正名。
这一秒,起码这一秒,陈准不再想其他,他只想留住那平心定气与动人心魄并存的尾音:“你再说一遍。”
程冽对他,永远是袒露,直白,全盘信任,他本性算得上寡言,可他在陈准面前从不吝啬表达。
他学着陈准,加上表达深度的副词:“我爱你,特别爱!”并且,他想要再加一点点胜负欲,“比你多!”
???
陈准疑心自己听错了......
“比你多”是什么意思?
陈准反应半秒,又一下子被他逗笑,先前的苦水和眼泪顷刻间不知所踪。
“哎,不是,”陈准眨眼一笑,被洗过的眸子更加亮如星河,“你怎么算出来比我多的?”
程冽打算好了皮那一下的时候还故作老成绷着声音,这下绷不住了,也跟着笑:“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
“学霸来告诉你,海水不可斗量,虚空不可尺度,爱意可平山海,你再算算?”一向谦卑的学霸第一次自称学霸,竟是为了这种事!
“从明天开始,算你比较多。”程冽也有自己的算法,“今天,你让让我。”
今天的陈准,有点易碎,他能听到自己这一晚临时裹上的羊质虎皮发出叮铃脆响。
他需要被程冽轻拿轻放,他需要程冽拨开层层伪装,找到他,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需要程冽的同时,也被程冽需要着。
我爱你,是我想、是我要、是我愿意。
程冽愿意轻轻握着他,想让他隔着电话,也能感受拥抱的温度。
陈准了然,被爱的人不需要大冒险。
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珍重的不可替代。
他顺着程冽的我愿意,在对方看不见的电话这端深深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