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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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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是晋国婚俗中的重要仪程。
即便江淮序是男子,即便这场婚事带着诸多诡异色彩,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第三日清晨,东宫的宫人们早早忙碌起来,备车马,备礼品,一切按太子妃回门的最高规格准备。
江淮序醒来时,谢孤鸿已经在书房处理政务了。他坐在书案后,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月白的锦袍上,衬得他眉目温润,气质清雅。若非亲眼见过他眼中深藏的审视与算计,江淮序几乎也要被这副表象迷惑。
“醒了?”谢孤鸿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来:“今日回门,可要孤陪你同去?”
按照礼制,太子可陪可不陪。若陪,是给太子妃极大的体面;若不陪,也无伤大雅。
江淮序垂眸:“殿下政务繁忙,臣不敢劳烦。”
“不麻烦。”谢孤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是孤的太子妃,你的体面,便是孤的体面。”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淮序抬眼看他,在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深意。谢孤鸿并非真心要给他体面,而是要通过这次回门,向所有人宣告——江淮序是他的人,动江淮序,就是动东宫。
一种隐晦的标记,一种无声的警告。
“那……臣谢过殿下。”江淮序最终道。
早膳后,车马备好。谢孤鸿没有用太子的仪仗,只用了普通的车驾,但护卫的规格却是最高的——十二名东宫侍卫骑马随行,凌壹和凌贰一左一右护在车旁。
马车驶出东宫,穿过皇城,驶向定国公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晨光正好,街道两旁已有百姓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那就是太子妃的马车……”
“听说定国公世子病弱得很,也不知道能不能……”
“嘘!小声点!”
江淮序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身侧坐着谢孤鸿,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如其分。
“紧张?”谢孤鸿忽然开口。
江淮序睁开眼:“有些。”
“不必紧张。”谢孤鸿微微一笑:“有孤在。”
这话说得温柔,江淮序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有孤在,你就得按孤的意思行事。
马车很快停在定国公府门前。
府门大开,江佟年领着全府上下跪在门前迎接。柳姨娘和江临风跪在稍后的位置,脸上是得体的恭敬,但江淮序一眼就看出江临风眼中压抑不住的嫉恨。
“臣,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江佟年叩首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谢孤鸿先下车,转身亲自扶江淮序下车。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太子对这位男妃,似乎真的颇为看重。
“定国公请起。”谢孤鸿温声道,依旧扶着江淮序的手臂,没有松开。
江淮序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很稳,带着某种宣告主权的意味。他没有挣脱,只垂眸跟着谢孤鸿走进府门。
前厅早已布置妥当。主位设了两个座位,谢孤鸿坐了上首,江淮序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江佟年在下首作陪,柳姨娘和江临风则站在一旁伺候——这是规矩,妾室和庶子没有资格与太子同坐。
“听澜这几日可好?”江佟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眼中难掩担忧。
“劳父亲挂心,殿下待儿子极好。”江淮序垂眸回答,声音平静。
这话是场面话,但江佟年似乎信了,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下人奉茶上来。柳姨娘亲自接过茶盘,先奉给谢孤鸿,再奉给江淮序。她动作优雅,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请用茶。”她柔声道。
谢孤鸿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桌上,抬眼看她:“柳姨娘不必忙碌,坐下说话。”
柳姨娘一怔。按礼制,她没有资格坐。但太子开口,她不得不从。
“谢殿下。”她福了福身,在下首的末位坐下,姿态拘谨。
江临风还站着,脸色有些难看。他本以为自己虽为庶子,但今日太子驾临,总该有些体面。可谢孤鸿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江淮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茶水清澈,茶香清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但他没有喝——入口的东西,在国公府比在东宫更需谨慎。
“听澜。”江佟年又开口,试图打破沉默:“你母亲的院子,姨娘一直派人好生打理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徐芸娘生前住的“芸香院”,自她去世后便一直空着,但柳姨娘确实派人定期打扫,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江淮序抬眼看向谢孤鸿,眼神请示。
“想去便去。”谢孤鸿微笑:“孤陪你去。”
“不敢劳烦殿下……”
“无妨。”谢孤鸿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向江淮序伸出手。
江淮序将手递过去,借力站起。两人手指交握的瞬间,他感觉到谢孤鸿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提醒什么。
芸香院在国公府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种满了兰花——徐芸娘最爱兰,所以取名“芸香”。如今虽是春日,兰花未开,但院中收拾得干净整洁,看得出确实常有人打理。
推开主屋的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依旧保持着徐芸娘生前的样子,梳妆台,绣架,书案……甚至桌上还摆着一本翻开的诗集。
江淮序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台面。铜镜擦得很亮,能清晰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谢孤鸿挺拔的身影。
“你很像你母亲。”谢孤鸿忽然道。
江淮序转身:“殿下见过我母亲?”
“见过。”谢孤鸿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兰花:“很小的时候。那时母后还在,常召你母亲入宫说话。孤记得……你母亲总是很温柔,会带江南的糕点给孤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
原来谢孤鸿记得。
记得那个温柔的表姨,记得那些短暂的、温暖的时光。
“母亲也常提起先皇后。”江淮序轻声道:“她说先皇后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谢孤鸿转身看他,眼神深邃:“是吗。”
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但江淮序知道,谢孤鸿听进去了。
两人在芸香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回了前厅。刚进门,就听见江临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兄长嫁入东宫,倒是比女子还要风光。只是不知,这男子为妃的滋味如何?”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江佟年脸色骤变:“临风!胡说什么!”
柳姨娘也急忙呵斥:“还不快向太子殿下请罪!”
江临风却梗着脖子,显然是不服气。他嫉妒江淮序已久,如今见他得了太子“青睐”,更是妒火中烧,一时口不择言。
谢孤鸿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
他没有看江临风,而是看向江淮序,声音依旧温和:“太子妃觉得,男子为妃的滋味如何?”
这话问得刁钻。
江淮序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臣以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能为殿下分忧,便是福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临风,声音很轻:“至于风光……庶弟若是羡慕,可请皇后娘娘为你指婚。想必皇后娘娘定会为庶弟寻一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江临风脸色瞬间煞白。
请柳皇后指婚?他一个庶子,哪来那么大的脸面!更何况,江淮序这话明着是建议,实则是讽刺——你一个庶子,也配跟太子妃比?
“你……”江临风气得发抖,想反驳,却被柳姨娘死死拉住。
谢孤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厅内所有人心中一凛。
“孤的太子妃……”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压迫感:“轮得到别人置喙?”
他抬眸,目光扫过江临风。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刺得江临风浑身发冷。
“江公子。”谢孤鸿继续道,语气平淡:“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否则……祸从口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江临风腿一软,险些跪下。柳姨娘连忙扶住他,脸色也白得厉害。
江佟年赶紧打圆场:“殿下息怒,是臣教子无方……”
“定国公言重了。”谢孤鸿又恢复了温润笑意:“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说错几句话罢了。孤不会计较。”
他说不计较,但厅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更加压抑。午膳摆上,菜肴丰盛,但无人有胃口。谢孤鸿依旧体贴地为江淮序布菜,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江淮序能感觉到,桌下,谢孤鸿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像是在宣告:你是孤的人,只有孤能欺负。
午膳后,按礼制,江淮序该去祠堂祭拜母亲。谢孤鸿没有跟去,只在前厅与江佟年说话。
祠堂在国公府最深处,庄严肃穆。江淮序跪在徐芸娘的牌位前,上香,叩首。云苓和子翊守在门外,柳姨娘和江临风也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
香烟袅袅,牌位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江淮序看着母亲的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母亲,你看到了吗?
害死你的人,就在外面。
我会为你报仇的。
一定。
他叩了三个头,缓缓起身。转身时,看见柳姨娘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听澜。”柳姨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姨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请说。”
“东宫水深,你要小心。”柳姨娘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真诚的担忧——或许是演出来的,或许不是:“太子殿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江淮序微微一笑:“谢姨娘提醒,臣明白。”
他当然明白。谢孤鸿若是简单,早就死在宫里了。
从祠堂出来,江淮序没有立刻回前厅,而是绕路去了趟听雪轩。他的旧居如今空着,但还有些东西没带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江临风。
他显然是一路跟过来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刚才收敛了些。
“兄长好手段。”江临风冷笑:“攀上太子这棵大树,连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江淮序转身看他:“庶弟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兄长叙叙旧?”江临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只是好奇,兄长这副身子,能在东宫活几天。太子殿下现在护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呵。”
这话恶毒,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江临风想知道,太子对他的“维护”到底有几分真。
“庶弟多虑了。”江淮序淡淡道:“殿下待我极好。倒是庶弟……今日的话,若是传到殿下耳中,不知会如何?”
江临风脸色一变。
“你在威胁我?”
“不敢。”江淮序笑了笑:“只是提醒庶弟,说话小心些。毕竟……祸从口出。”
他用谢孤鸿的话回敬,气得江临风脸色铁青。
两人正对峙着,院外忽然传来云苓的声音:“世子,太子殿下让人来催了。”
江淮序不再理会江临风,转身出了听雪轩。
回到前厅时,谢孤鸿已经站起身,显然是要走了。江佟年等人恭送出门,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或者说,敬畏。
马车重新驶上街道。
车内,谢孤鸿闭目养神。江淮序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出朱雀大街,谢孤鸿才睁开眼,看向江淮序:“今日,可解气了?”
江淮序一怔。
“你那个庶弟,”谢孤鸿唇角微勾:“孤帮你教训了。”
原来他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他,故意给江临风难堪,故意……做给他看。
“臣……”江淮序垂下眼睫:“谢殿下。”
“不必谢。”谢孤鸿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孤说过,你是孤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孤的太子妃。”
他的手指很凉,眼神却灼热。那是一种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像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
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
“臣……明白了。”他轻声道。
谢孤鸿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明白就好。”
马车驶回东宫时,已是傍晚。
晚膳后,谢孤鸿去了书房,说是还有政务要处理。江淮序独自回到雪梅阁,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出神。
今日回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临风的挑衅,谢孤鸿的维护,柳姨娘意味深长的提醒……
还有谢孤鸿最后那句话——你是孤的人。
那不是情话,是警告。
警告他,也警告所有想动他的人。
“世子。”云苓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温水:“您今日累了吧?早些休息。”
江淮序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看向云苓:“今日在国公府,可有什么发现?”
云苓压低声音:“有。奴婢去大厨房取东西时,听见两个婆子私下议论,说柳姨娘前日去了趟城南的济世堂,待了许久才出来。”
济世堂。
又是济世堂。
江淮序眼神一冷。
“还有。”云苓继续道:“子翊发现,江临风身边的那个小厮,这几日常往二皇子府跑。虽然都是走后门,但次数太频繁了。”
二皇子府。
看来江临风已经迫不及待要投靠二皇子了。
也是,有柳皇后这层关系在,他自然会选择二皇子。
“知道了。”江淮序点头:“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云苓退下后,江淮序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柳思雁,柳岚音,谢孤明,江临风。
还有……谢孤鸿。
这些名字之间,用线条连接,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
他盯着谢孤鸿的名字看了许久,最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温润其表,深沉其里。可合作,需警惕。”
写完,他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渐浓,东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书房的方向,烛火依旧明亮——谢孤鸿还在处理政务。
江淮序走到窗边,看着那灯火,眼神复杂。
今日谢孤鸿的维护,或许有做戏的成分,但那一刻的眼神,那种充满占有欲的、近乎偏执的目光,不全是假的。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这很危险。
但……或许也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只要他让谢孤鸿觉得,他有价值,他值得被保护。
江淮序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胸口的闷痛又涌上来,他摸出药瓶服下,闭上眼睛。
前路艰险,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也为了……活着。
夜色深沉。
而在书房的灯火下,谢孤鸿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雪梅阁的方向。
今日回门,江淮序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要好。
冷静,隐忍,懂得借势。
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最好控制,也最难控制。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