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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东宫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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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雪梅阁时,江淮序已经醒了。
他躺在婚床上,身上盖着大红锦被,目光静静望着帐顶的绣花——那是一幅繁复的百鸟朝凤图,金线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昨夜他和谢孤鸿和衣而眠,一人睡内间,一人睡外间,隔着那道屏风,像隔着楚河汉界。
胸口依旧闷痛,但比昨日好了些。江淮序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动外间的人。他伸手从枕下摸出小瓷瓶,倒出药丸服下,又静静坐了片刻,等药效上来,才掀被下床。
刚穿上鞋,外间便传来动静。
“太子妃醒了?”谢孤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依旧是温和的语调。
江淮序抬眼,看见谢孤鸿已经站在屏风边。他换了身月白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束着,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但眼神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殿下。”江淮序起身行礼,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踉跄。
谢孤鸿上前一步扶住他:“不必多礼。”他的手很稳,托着江淮序的手臂时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他,又能支撑住他的重量。
江淮序垂下眼睫:“谢殿下。”
“昨夜睡得可好?”谢孤鸿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驱散了殿内残留的熏香气味。
“尚可。”江淮序简短回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寝殿。
昨夜来得仓促,加上身体不适,他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晨光明亮,殿内陈设一览无遗。
雪梅阁是东宫偏殿,但规格极高。正间宽敞,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名家真迹。东侧是书房,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书案宽大,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西侧是寝间,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陈设精致,处处彰显着太子妃的尊贵。
但江淮序的注意力,却被几个细节吸引了。
首先是多宝阁的位置——它正对着窗边的书案,格子里摆着几件玉器古玩。角度巧妙,从多宝格的缝隙间,可以清晰看到书案上的一举一动。
其次是窗台上那盆兰草。花盆是上好的青瓷,但盆底与窗台接触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人移动。
还有书架上那些书。排列整齐,但有几本的书脊颜色比旁边的略深,像是经常被抽出来翻看。
江淮序心中警铃大作。
这些都是监视的痕迹。
多宝阁是观察点,兰草花盆可能藏着什么东西,而那些常被翻动的书……或许其中某本,就是传递信息的工具。
“太子妃在看什么?”谢孤鸿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淮序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在看殿下的藏书。臣自幼体弱,不能常出门,便以读书为乐。见殿下书房藏书丰富,心中欢喜。”
谢孤鸿笑了笑:“太子妃喜欢,随时可以取阅。”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江淮序:“先喝点水,待会儿传早膳。”
“谢殿下。”江淮序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到谢孤鸿的手指。
太子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
两人手指一触即分。
早膳很快送来。八样小菜,四样点心,两样粥品,精致可口。谢孤鸿亲自为江淮序布菜,动作优雅体贴,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医说太子妃脾胃虚弱,这些菜都做得清淡,你尝尝可合口味。”谢孤鸿将一碟水晶虾饺推到他面前。
江淮序夹了一个,慢慢吃着。虾饺鲜美,但他食不知味。
因为谢孤鸿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那种看似随意、实则专注的打量。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在研究一个谜题。
“殿下不用些吗?”江淮序放下筷子,轻声问。
“孤用过了。”谢孤鸿微笑:“看你吃就好。”
这话说得温柔,江淮序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太子在用早膳时间观察他,观察他的饮食习惯,观察他的身体状况,观察他的一切。
早膳后,谢孤鸿要去处理政务。临走前,他交代:“太子妃身子弱,这几日便在雪梅阁好好休养。缺什么,直接吩咐宫人。凌贰会每日来为你诊脉,药材也由他负责。”
“臣明白。”
谢孤鸿离开后,殿内只剩下江淮序和云苓。
云苓关上门,快步走到江淮序身边,压低声音:“世子,这东宫……”
“隔墙有耳。”江淮序打断她,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云苓会意,不再多说,只默默收拾碗筷。
江淮序起身走到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是一块青玉雕成的貔貅,雕工精细,栩栩如生。他拿起镇纸把玩片刻,又放回原处。
然后,他开始“随意”地翻看书架上的书。
从《左传》到《史记》,从《孙子兵法》到《齐民要术》,藏书种类繁多,可见主人涉猎广泛。江淮序抽出那几本颜色略深的书——都是史书和兵书,其中一本《战国策》的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合纵连横,不过利字。”
字迹俊逸,笔锋锐利,是谢孤鸿的字。
江淮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翻开其他几本。每本都有批注,或长或短,见解独到,字里行间透着对权谋的深刻理解。
这绝不是一个“温润仁厚”的太子会写出的批注。
江淮序合上书,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草。花盆是青瓷的,釉色温润,盆底确实有一圈磨损。他伸手想要挪动花盆——
“世子不可!”云苓急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万一有机关……”
“无妨。”江淮序收回手:“我只是看看。”
他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谢孤鸿既然敢把这些痕迹留给他看,就不怕他发现。或者说……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发现。
一个病弱的、单纯的世子,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一个警觉的、有城府的世子,才会。
江淮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庭院里。雪梅阁的院子很大,种满了梅树,这个时节没有花,只有遒劲的枝干。几个宫女在打扫庭院,动作轻巧,垂眉顺目。
但江淮序注意到,其中两个宫女扫地的路线,始终围绕着主屋。她们的眼神,也会时不时瞟向窗户。
又是眼线。
整个东宫,像一张无形的网,而他就在网中央。
午时,凌贰来诊脉。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提着药箱进来,行礼问安,动作干脆利落。把脉时,他的神情比昨日更专注,指尖在江淮序腕上停留了许久。
“太子妃昨夜可曾咳血?”凌贰问。
“偶有。”江淮序如实回答。
凌贰点点头,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最后才道:“太子妃脉象比昨日略稳,但根基太虚,需好生调养。属下开个新方子,从今日起,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他写下方子,交给云苓,又补充道:“药材属下会亲自去太医院取,煎药也由属下来。太子妃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江淮序抬眼看他:“有劳凌侍卫。”
凌贰笑了笑:“太子妃客气。殿下交代过,要属下好生照料太子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东宫不比国公府,耳目众多。太子妃若有任何不适,或是有其他需要……可直接告诉属下。”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江淮序垂下眼睫:“我明白了。”
凌贰退下后,江淮序让云苓去煎药——虽然凌贰说要亲自煎,但江淮序还是让云苓先按方子抓药看看。云苓懂些医理,很快回来禀报:“世子,方子确实对症,都是温补调理的药材,没有异常。”
江淮序点头。看来谢孤鸿暂时不想要他的命,至少表面上,要把他这个太子妃“养”得好好的。
午后,江淮序在书房看书。他挑了本《晋国地理志》,慢慢翻看。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数字,像是某种暗号。
江淮序盯着纸条看了片刻,没有动它,只将书放回原处。
他在书房待了一下午,看似在专心读书,实则将整个书房的布局、摆设、甚至每件物品的位置都记在心里。哪些书常被翻阅,哪些笔墨常用,哪些角落容易藏东西……
直到黄昏时分,谢孤鸿才回来。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但看见江淮序时,依旧露出温润笑意:“太子妃在看什么书?”
“《晋国地理志》。”江淮序起身行礼:“臣想多了解晋国风土。”
谢孤鸿走到书案边,随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太子妃有心了。”他的手指停在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知道纸条在那里。
“殿下今日似乎很忙?”江淮序试探地问。
“朝中有些琐事。”谢孤鸿放下书,转身看向江淮序:“太子妃可习惯东宫了?”
“承蒙殿下关照,一切都好。”
两人客套了几句,晚膳便送来了。依旧是精致可口,谢孤鸿依旧亲自布菜,江淮序依旧安静进食。
晚膳后,谢孤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书房处理公文。江淮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书,心思却全在谢孤鸿身上。
太子批阅奏折时神情专注,偶尔皱眉,偶尔提笔批注。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他温润的侧脸勾勒出几分锐利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江淮序几乎以为看到了谢孤鸿的真实面目——不是温润如玉的储君,而是一个深谋远虑、心思深沉的男人。
但谢孤鸿很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太子妃累了?”
“有些。”江淮序垂下眼。
“那便早些休息。”谢孤鸿放下笔,起身走到江淮序面前:“孤还要处理些事情,太子妃先睡吧。”
他说完,转身出了寝殿,去了隔壁书房。
江淮序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寝间。经过多宝阁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玉器古玩。
其中一个白玉貔貅,眼睛处有一点极细微的反光。
像是……镶嵌了什么东西。
江淮序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进寝间。
子时,万籁俱寂。
江淮序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谢孤鸿还在隔壁书房,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殿外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整齐。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轻轻打开,谢孤鸿的脚步声响起。他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出了雪梅阁,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淮序睁开眼,轻轻坐起身。
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月色很好,庭院里一片银白。他看见谢孤鸿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夜色中。
这么晚了,太子去哪里?
正想着,窗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子翊的暗号。
江淮序推开窗,子翊如鬼魅般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世子。”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探查过了。”
“说。”
“第一,雪梅阁周围有十二个固定暗哨,四个流动哨。暗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流动哨每个时辰巡逻一圈。”子翊语速很快:“第二,多宝阁那个白玉貔貅,眼睛里嵌的是水晶,从那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书案和寝间门口。”
果然。
江淮序眼神一冷。
“第三。”子翊继续道:“凌贰确实是太子心腹,但他似乎……对世子没有恶意。属下午后跟踪他去太医院,发现他除了取药,还特意问了几个解毒的方子。”
“解毒?”江淮序挑眉。
“是。他问的是南疆几种奇毒的解法,其中提到了‘朱颜碎’。”子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世子,太子可能已经怀疑您中毒的事了。”
江淮序沉默片刻。
谢孤鸿果然不简单。凌贰能诊出他脉象异常,太子自然也能猜到一二。但这样也好——太子若知道他中毒,反而会更放心,因为一个中毒的、命不久矣的世子,威胁更小。
“还有吗?”他问。
“还有一事。”子翊声音更低:“属下方才跟踪太子出了雪梅阁,发现他去了东宫西侧的‘听雨轩’。那里是太子的私密书房,守卫极其森严,属下不敢靠近。但太子进去前,属下看见……”
他顿了顿:“看见二皇子府的一个幕僚,从后门离开了。”
江淮序瞳孔一缩。
二皇子的人,深夜出入东宫?
“你确定?”
“确定。”子翊重重点头:“那人属下在国公府见过,是二皇子的心腹谋士,姓赵。”
江淮序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谢孤鸿深夜会见二皇子的人,是私下交易,还是……另有图谋?
“世子,我们要怎么办?”子翊问。
“按兵不动。”江淮序沉声道:“太子在试探我们,我们也在试探他。现在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他布了这张网,我们就好好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到底……想网住谁。”
子翊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开。
江淮序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多宝阁的监视,暗卫的流动,凌贰的试探,谢孤鸿深夜密会二皇子的人……
东宫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还要浑。
但他必须淌过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清真相,为了……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色渐移,夜更深了。
而在东宫的另一处,听雨轩内,烛火通明。
谢孤鸿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个黑衣人,正是凌贰。
“殿下,太子妃今日很安静,一直在看书,没有异常举动。”凌贰禀报道。
谢孤鸿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扳指,眼神深邃:“他看了哪些书?”
“《晋国地理志》、《战国策》、《孙子兵法》……都是史书和兵书。”凌贰顿了顿:“而且,属下注意到,他翻看了您批注过的那几本。”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果然发现了。”
“殿下,您故意留下那些痕迹,是为什么?”凌贰不解。
“试探。”谢孤鸿放下扳指:“孤要看看,这个江淮序,到底是真病弱,还是假单纯。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能下棋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雪梅阁的方向,声音很轻:“柳皇后想送一枚棋子到孤身边,孤便看看,这枚棋子,能不能为孤所用。”
凌贰迟疑道:“可世子身上的毒……”
“毒要解。”谢孤鸿转身,眼神平静:“但不是现在。现在解了毒,他就没了顾忌。留着一线希望,他才会听话。”
“属下明白了。”
“继续盯着。”谢孤鸿重新坐下:“另外,赵先生那边……”
“已经按殿下的吩咐,将假消息传给他了。”凌贰低声道:“二皇子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谢孤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很好。这盘棋,该收网了。”
烛火跳跃,将他脸上的温润面具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深沉的、凛冽的锋芒。
夜色如墨,东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身在局中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
却不知,自己也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