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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二皇子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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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明刚过,东宫雪梅阁的梅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江淮序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晋国兵制考略》,目光却落在窗外。
距离回门已过去五日,这五日里,谢孤鸿每日都会来雪梅阁用膳,偶尔会过夜——依旧是他睡外间,江淮序睡内间,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那道屏风,也隔着无形的界限。
江淮序知道,谢孤鸿在观察他。观察他的习惯,观察他的反应,观察他的一切。他表现得温顺而安静,每日除了看书,便是服药休养,像一个真正体弱多病的太子妃该有的样子。
但暗地里,他让子翊继续探查东宫的情况,让云苓通过凌贰与宫外的周济民保持联系。苏婉那边也递了消息进来,说江南徐家已经知道了他嫁入东宫的事,正在暗中准备些什么。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缓慢,但有序。
直到这天午后,宫人匆匆来报:“太子妃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江淮序放下书,抬眸:“请二皇子在前厅稍候,容我更衣。”
他起身走到内间,云苓服侍他换了身正式的常服——月白色锦袍,外罩浅青色薄纱,发髻用玉簪固定,通身清雅素净,却也透着病弱的苍白。
“世子。”云苓低声提醒:“二皇子这个时候来,怕是……”
“来者不善。”江淮序接过她递来的暖手炉,指尖冰凉:“但也不能不见。”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这几日凌贰的药确实有些效果,咳血的次数少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也好,这样更像一个病弱无能的太子妃。
来到前厅时,谢孤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今日穿了身绛紫锦袍,腰间佩着金玉腰带,通身贵气张扬。见江淮序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嫂嫂来了!”
这一声“嫂嫂”叫得响亮,厅内的宫人个个垂着头,不敢出声。
江淮序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臣见过二殿下。”
“嫂嫂不必多礼。”谢孤明上前虚扶一把,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听闻嫂嫂身子弱,本不该来叨扰。只是想着皇兄政务繁忙,怕是顾不得陪嫂嫂说话,我便来看看。”
话说得漂亮,像是关心。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太子冷落你,我来关心你,你该知道谁才是真正能依靠的人。
“二殿下有心了。”江淮序垂眸,在客位坐下:“殿下请用茶。”
宫人奉上茶点。谢孤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打量着江淮序,笑道:“嫂嫂这雪梅阁,倒是清雅。只是……未免冷清了些。皇兄也真是,不知道多派些人来伺候。”
“殿□□谅臣体弱,怕人多嘈杂,影响休养。”江淮序淡淡道。
“皇兄总是这般体贴。”谢孤明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日嫂嫂回门,我本想也去凑个热闹,只是母后召我入宫说话,错过了。定国公近来可好?”
来了。正题来了。
江淮序抬眸,看向谢孤明。这位二皇子生得英挺,眉宇间带着皇家特有的贵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
“劳二殿下挂心,家父一切安好。”江淮序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谢孤明笑了笑:“定国公手握三十万京畿兵权,是我大晋的柱石。有他在,京城才能安稳。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只是近来朝中有些议论,说国公府立场不明,恐生变故。我听了,心中着实担忧。”
江淮序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在试探,也是施压。二皇子明着关心,实则在提醒他——定国公府的立场,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家父一向忠于陛下,忠于朝廷。”江淮序垂眸,声音平静:“至于朝中议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二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嫂嫂说得是。”谢孤明点头,却忽然问:“那嫂嫂觉得,这朝廷……该忠于谁?”
这话问得尖锐,几乎算是明示了。
江淮序抬眸,与谢孤明对视。二皇子的眼神深沉,带着某种压迫感,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沉默片刻,江淮序忽然掩唇低咳起来。
这一咳来得突然,也来得剧烈。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咳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云苓慌忙上前扶住他,递上帕子。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
江淮序摊开帕子,上面赫然一抹刺目的红。他将帕子攥紧,抬起头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声音虚弱:
“让二殿下见笑了。臣……身子不争气,说几句话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我病成这样,哪有心思想什么朝廷立场?
谢孤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江淮序咳血是真,病弱也是真,但刚才那一番回答,却滴水不漏。是巧合,还是……
“嫂嫂保重身体。”他最终道,语气缓和了些:“我带了支百年老参来,最是补气养血,嫂嫂且用着。若是不够,只管派人去我府上取。”
他示意随从奉上礼盒。锦盒打开,里面是支品相极佳的人参,须发俱全,价值不菲。
“谢二殿下。”江淮序让云苓接过礼盒,声音依旧虚弱:“只是臣虚不受补,这般贵重之物,怕是……”
“嫂嫂不必推辞。”谢孤明打断他,脸上又恢复了爽朗的笑:“你我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况且……日后说不定还要嫂嫂多照应呢。”
这话说得暧昧。
江淮序垂下眼睫:“二殿下言重了。”
谢孤明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再过半月便是皇家春猎。嫂嫂身子若好些,不妨也去凑个热闹。整日闷在东宫,也无聊。”
春猎。
江淮序心中一动。皇家春猎是每年的大事,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都会参加。那是一个绝佳的交际场合,也是……绝佳的动手场合。
“臣……尽量。”他轻声道。
送走谢孤明,江淮序回到内室,脸上的虚弱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索。
云苓关上门,低声道:“世子,二皇子这是……”
“拉拢,试探。”江淮序在桌边坐下,摊开方才咳血的那方帕子。血迹已经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他想要国公府站队。”他继续道:“或者说,想要通过我,影响父亲的立场。”
“那世子方才咳血是……”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江淮序将帕子丢进水盆:“真咳血,假虚弱。我要让他觉得,我命不久矣,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拉拢。但同时……也要让他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春猎是个机会。二皇子特意提到春猎,恐怕是有所图谋。”
“那我们……”
“静观其变。”江淮序站起身,走到窗边:“谢孤鸿那边,应该很快也会知道二皇子来过。我要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江淮序与云苓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谢孤鸿走进来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听说二弟来过了?”谢孤鸿在主位坐下,语气随意。
“是。”江淮序垂眸:“二殿下送了支人参来,说是给臣补身子。”
“倒是热心。”谢孤鸿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说了些什么?”
“问了家父安好,说了些闲话。”江淮序顿了顿:“还提了春猎的事,问臣要不要去。”
谢孤鸿抬眸看他:“你怎么说?”
“臣说……尽量。”
“嗯。”谢孤鸿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想去吗?”
江淮序一怔,抬眼看他。谢孤鸿的眼神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臣……听从殿下安排。”
“那就去吧。”谢孤鸿站起身,走到江淮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春猎热闹,出去走走也好。只是……”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咳血后的暗红。
“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会小心。”
“那就好。”谢孤鸿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语气平淡。
“二弟这个人,看着豪爽,实则心思深沉。他送的东西……小心些用。”
说完,他推门离开。
江淮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中思绪翻涌。
谢孤鸿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还是在警告?
或者……两者都有。
“世子。”云苓上前,低声道:“二皇子送的人参,要如何处理?”
“先收着。”江淮序淡淡道:“让凌贰看看有没有问题。若是没问题……便用着。”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春猎”二字。
半月后的皇家春猎,定在京郊的“鹿鸣苑”。那里山林茂密,野兽众多,是绝佳的围猎场,也是……绝佳的动手场所。
二皇子特意来提醒他春猎,定有图谋。而谢孤鸿让他去,恐怕也有自己的算计。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云苓。”江淮序放下笔:“去让子翊查查,往年春猎,可曾出过什么事。”
“是。”
子翊的消息很快传回。
“世子,属下查过了。永昌十八年春猎,三皇子坠马重伤,落下残疾,从此退出朝堂。永昌二十一年春猎,护军统领酒后失足落崖,当场身亡。永昌二十三年春猎,兵部侍郎被毒蛇咬伤,虽保住性命,却失了圣心。”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意外,实则可疑。
春猎,从来不只是狩猎。
“还有。”子翊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今年春猎的护卫安排,由二皇子负责。而负责太子殿下安全的,是二皇子举荐的禁军副统领,姓陈。”
江淮序眼神一冷。
二皇子负责护卫,二皇子的人负责保护太子。
这安排,太巧了。
“知道了。”他点头:“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子翊退下后,江淮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出神。
春猎,春猎。
这或许是个危机,但也可能……是个机会。
他需要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凌贰每日来诊脉,开的药方越来越对症,江淮序能感觉到,自己的症状确实有所缓解——虽然咳血依旧,但至少不那么频繁了。
谢孤鸿依旧每日来用膳,偶尔会过夜。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江淮序能感觉到,太子在观察他,也在评估他。
这天夜里,谢孤鸿又宿在雪梅阁外间。江淮序躺在内间的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屏风外传来谢孤鸿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但江淮序知道,他醒着。
因为那呼吸声太规律,规律得不像是自然睡眠。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清醒,各自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忽然传来谢孤鸿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春猎那日,跟紧孤。”
江淮序心中一凛。
“别乱跑。”谢孤鸿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鹿鸣苑很大,容易迷路。也容易……出事。”
他说完,便再无声响。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梦呓。
但江淮序知道,不是。
那是提醒,也是警告。
春猎那日,一定会出事。
而谢孤鸿……要他跟在身边。
江淮序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绣花,眼神逐渐坚定。
好。
那就跟着。
看看这盘棋,到底要怎么下。
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
而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