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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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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的钟声敲响时,江淮序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沉闷。
他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脚步声、低语声——大臣们开始陆续退场。但他迟迟没有起身,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直到一双锦靴停在他面前。
月白色的袍角,用银线绣着云纹,在宫灯下泛着细微的光。
江淮序缓缓抬头。
谢孤鸿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眸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伸出手,动作优雅:“江世子,请起。”
那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淮序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他记得方才宴席上,这双手执杯时稳如磐石,放下酒杯时指尖曾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节奏规律,带着某种隐晦的掌控感。
“谢殿下。”江淮序最终将手递过去,借力站起。
谢孤鸿的手很凉,像玉石。
接触的瞬间,江淮序感觉到对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是一瞬,便松开了。
“世子脸色不好。”谢孤鸿温声道:“孤让人备了暖轿,直接送世子出宫。”
“有劳殿下。”江淮序垂眸,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必客气。”谢孤鸿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毕竟,你我很快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江淮序心里。
他抬眼看向谢孤鸿,太子殿下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像不见底的古井。两人对视片刻,江淮序率先移开目光:“臣……惶恐。”
“不必惶恐。”谢孤鸿转身,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大婚见。”
说完,他便随着内侍的引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太子该去送皇帝回寝宫。
江淮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阴影里。春夜的宫廊很长,两侧宫灯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兄长还愣着做什么?”江临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莫不是欢喜得傻了?”
江淮序没有回头。
他能想象江临风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混合着嫉妒、幸灾乐祸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这个庶弟恨他入骨,如今看他被推上太子妃的位置,虽暂时保住了世子之位的继承权,却也等于被送进了一个更危险的牢笼。
柳姨娘和江临风,此刻怕是正在心中暗喜:这病秧子去了东宫,能活几日?
“听澜。”江佟年走了过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先回府吧。”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佟年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柳姨娘端坐着,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江临风则时不时瞟江淮序一眼,嘴角噙着冷笑。
江淮序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中却飞快运转。
赐婚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重新制定计划。
原本的计划是:暗中查清母亲死因和自己中毒的真相,积蓄力量,在夺嫡之争中保全国公府——最好能暗中支持太子,因为按照“原著”,太子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直接被推到了台前,成了太子妃,成了东宫的人。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暗中行事,不能再保持中立。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也意味着,他有了更直接接触太子的机会。
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听澜。”江佟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真愿意吗?”
江淮序睁开眼,看向父亲。
昏黄的车灯下,江佟年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这个手握三十万兵权的定国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内宅之事上却优柔寡断。他宠爱柳姨娘,偏爱江临风,对江淮序这个嫡子,感情复杂——有对徐芸娘的愧疚,有对嫡子体弱的失望,或许还有几分残余的父子之情。
“圣旨已下,愿与不愿,重要吗?”江淮序轻声反问。
江佟年沉默了。
柳姨娘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听澜,这是天大的福分。太子妃之位尊贵无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嫁过去,好生将养身子,太医院定能把你治好。”
话说得漂亮,字字关心。
江淮序笑了笑:“姨娘说的是。”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驶回国公府时,已是亥时末。府门大开,灯笼高挂,仆役们垂手肃立。消息显然已经传回来了——世子被赐婚太子,三月底完婚。
整个国公府,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淮序下了马车,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径直回了听雪轩。
一进院门,云苓便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担忧:“世子……”
“进去说。”江淮序打断她,脚步不停。
进了内室,关上门,江淮序才卸下强撑的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胸口熟悉的闷痛翻涌上来,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云苓慌忙倒水,子翊则无声地出现在门边,手按剑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
江淮序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滩刺目的红。这一次的血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世子!”云苓声音发颤,递上帕子。
江淮序接过帕子擦手,动作缓慢而仔细。他盯着那抹红色,眼神异常冷静。
“今日之事,你们都听说了?”他问。
云苓点头,眼圈泛红:“府里都传遍了。柳姨娘院子里灯火通明,江临风回去后大笑不止,说什么‘病秧子也有今天’……”
子翊冷声道:“需要属下做什么?”
江淮序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烛火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计划要改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原本我想暗中查证,徐徐图之。但现在……时间不多了。”
“不到一个月,我就要嫁入东宫。”他说出“嫁”这个字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将是一个比国公府更危险的地方。柳皇后的眼线,二皇子的耳目,太子的试探……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云苓握紧拳头:“那世子还……”
“所以我必须在嫁过去之前,做好三件事。”江淮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尽可能查清母亲死因的真相,拿到确凿证据。第二,摸清太子谢孤鸿的真实面目,弄清楚他答应这门婚事的真正目的。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在国公府里,埋下几颗绝对忠心的棋子。我走之后,这里不能完全落入柳姨娘手中。”
子翊沉声道:“第三件事,属下来办。府中哪些人对柳姨娘不满,哪些人受过先夫人恩惠,属下已有眉目。”
“好。”江淮序点头:“但要谨慎。柳姨娘掌家多年,眼线遍布,不要打草惊蛇。先从边缘的、不起眼的人入手,慢慢培养。”
“是。”
“至于第一件事……”江淮序从怀中取出苏婉给的那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玉佩、玉簪、药渣、信笺、银簪。
“这些是母亲留下的线索。”他指着那包药渣:“子翊,你明日再去一趟护国寺,找慧明大师,问他能否辨认这药渣里是否有‘朱颜碎’的成分。记住,一定要隐秘。”
“是。”
“还有这枚银簪。”江淮序拿起那根氧化发黑的簪子:“先皇后说遇毒会变黑。我需要知道,它具体对哪些毒有反应,变黑的原理是什么。云苓,你找机会出府,去西街的‘百草堂’,找一个叫周济民的老大夫。他年轻时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因故离开,开了间药铺。就说……是故人之子求问,他若问起故人是谁,便提我母亲的名字。”
云苓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江淮序放下银簪,又拿起那几封信笺,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清秀,字里行间透着越来越深的恐惧和无力。
一个怀孕的女子,明知自己被人下毒,却无法反抗,甚至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太医被收买,丈夫糊涂,身边全是眼线。那是何等的绝望?
“第二件事,最难。”江淮序将信笺收好,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子谢孤鸿……我看不透他。”
今日宫宴上,太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仔细看在眼里。温润如玉是表象,但那表象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就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戴了太久,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可面具之下是什么?
是如二皇子那般对权力的渴望?还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东西?
“世子。”云苓迟疑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在朝中风评极好,仁厚宽和,体恤臣民。也许……他真是个好人?”
“好人?”江淮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讥诮:“在宫里活了二十四年,丧母后还能稳坐太子之位的人,会是单纯的好人?”
他想起谢孤鸿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无波的、深不见底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即将成为妻子的人,更像在看一枚棋子,一件工具。
“他答应这桩婚事,绝不仅仅是因为皇帝和皇后的压力。”江淮序缓缓道:“柳皇后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接了——要么是他有自信能控制这枚棋子,要么……他有更大的图谋。”
子翊忽然开口:“属下今日在宫中,听到一些议论。”
“说。”
“有几位老臣私下说,太子殿下近一年来,行事越发沉稳,在朝中支持者渐多。二皇子虽得皇后支持,但在军中威望不及太子。”子翊顿了顿:“还有人说……太子殿下似乎在暗中查什么旧事。”
“旧事?”江淮序心头一动:“关于什么的?”
“语焉不详。但有人提到‘永昌五年’。”子翊道:“正是先皇后薨逝的年份。”
江淮序瞳孔微缩。
永昌五年,先皇后徐梅舒病逝,母亲徐芸娘怀孕。同年,谢孤鸿四岁,丧母。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在深宫中活下来已是不易。可若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二十年后开始暗中追查母亲死因……
那这个太子,就绝不只是“温润仁厚”那么简单。
“继续查。”江淮序沉声道:“但要万分小心。太子身边定有暗卫,不要靠得太近。”
“是。”
交代完这些,江淮序已疲惫至极。他挥挥手,让云苓和子翊退下,自己却还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他拿起那枚羊脂白玉佩,摩挲着背面“听澜”二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字,取“听风观澜”之意——希望他能静心明性,从容处世。
可惜,他注定做不到从容了。
前有柳姨娘虎视眈眈,后有东宫深不可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家族命运悬于一线,自己又成了政治联姻的棋子。
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但……
江淮序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死局也要下。不仅下,还要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远处,柳姨娘的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隐隐有笑声传来——是江临风的声音,得意而张狂。
江淮序看着那灯火,眼神渐冷。
笑吧。趁还能笑的时候,多笑笑。
因为很快,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要嫁入东宫,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太子妃这个身份,是枷锁,也可以是利器。
他要利用这个身份,做三件事:
一、借东宫之力,查清母亲和先皇后之死的真相。太子既然也在查,那他们就有合作的可能。
二、借太子妃之位,保全国公府。只要他在东宫一日,柳皇后和柳姨娘投鼠忌器,就不敢对国公府逼得太紧。
三、解自己身上的毒。东宫有最好的太医,有最珍稀的药材。就算不能根治,至少能延缓毒性,争取时间。
而要达成这些,他需要让太子觉得,他有价值。
一个体弱多病、随时可能死去的世子,价值有限。
但如果是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能帮他制衡柳皇后、能在夺嫡之争中提供助力的太子妃呢?
江淮序落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示之以能。
他要让谢孤鸿看到他的能力,看到他的价值。但同时,又不能展露太多,引起忌惮。
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他又写下四个字:动之以情。
不是男女之情——那种感情太虚无缥缈,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而是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敌人。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柳皇后,柳家,二皇子。
他们有共同的诉求:查清先皇后和徐芸娘的死因,为她们讨回公道。
这比任何感情都牢固。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留有余地。
不能完全依附太子,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要让自己始终有选择的余地,有谈判的筹码。
比如……母亲留下的那些证据。
比如……他对自己中毒真相的追查。
比如……他对国公府的掌控。
这些,都要握在自己手里。
写完这些,江淮序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十二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但也够了。
够他埋下几颗棋子,够他摸清一些线索,够他……为这场注定艰难的婚姻,做好心理准备。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江淮序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宫宴上的画面:柳皇后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皇帝深邃难测的眼神,二皇子张扬的示好,还有太子谢孤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谢孤鸿伸手扶他时,指尖那瞬间的停顿。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说明太子对他的触碰,并非全无感觉。
是厌恶?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江淮序闭上眼,不再去想。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婚姻已成定局,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国公府,也为了……他自己。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听雪轩里,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像受伤的困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而在国公府的另一个角落,柳姨娘的院子里,烛火彻夜未熄。
“母亲,那病秧子真能活到三月底吗?”江临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太子妃啊……他要是死在东宫,咱们岂不是……”
“闭嘴。”柳姨娘冷声打断他,眼神阴鸷:“这种话,烂在肚子里。”
江临风讪讪闭嘴。
柳姨娘走到窗边,看着听雪轩的方向,眼神复杂:“他必须活着嫁过去。死了,陛下会起疑,太子会不满,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柳姨娘转身,盯着儿子:“这一个月,你给我安分点。不要去招惹他,也不要再搞那些小动作。一切,等他从东宫再说。”
江临风不甘心地应了。
柳姨娘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江淮序……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今日宫宴上的表现,冷静,沉着,应对得体。完全不像个病弱无能的世子。
难道这些年,他一直在伪装?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柳姨娘眼神渐冷。
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嫁进东宫。那是柳皇后的一步棋,也是她柳思雁的一步棋。
一枚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
若是不听话……东宫那种地方,死个病弱的太子妃,再正常不过了。
夜色渐深。
国公府的这盘棋,因为一道赐婚圣旨,彻底乱了。
而执棋的人们,都在重新计算着下一步。
谁输谁赢,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