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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婚前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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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圣旨下达后的第三日,柳姨娘便以“筹备世子大婚”为由,正式接管了听雪轩的一应事务。
美其名曰“接管”,实则是将江淮序院里原本的人手逐步替换。先是管事的嬷嬷被调走,说是去帮忙清点嫁妆;接着是两个粗使丫鬟被借去绣房赶制婚服;最后连小厨房的厨娘都被叫走,说是要学做东宫的点心样式。
听雪轩一下子冷清下来。
云苓气得眼眶发红:“世子,他们这是要把您架空!连每日的膳食都要从大厨房送,万一里面……”
“不急。”江淮序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本《晋律》,正慢悠悠地翻看:“让他们换。人换得越多,破绽越大。”
他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新调来的两个小丫鬟正在扫洒,动作生疏,眼神却时不时往主屋瞟。显然是柳姨娘安排的眼线。
“可是……”
“没有可是。”江淮序放下书,看向云苓:“你去一趟账房,就说我要看母亲嫁妆的册子。柳姨娘若问起,就说大婚在即,我想知道母亲留下了哪些东西,也好心里有个数。”
云苓一怔:“这……”
“她不会不给。”江淮序淡淡道:“陛下赐婚,满京城都看着。她若连嫁妆册子都不让我看,传出去就是苛待嫡子,坏了名声。柳姨娘最重脸面,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
果然,云苓去账房不到半个时辰,便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了。
“柳夫人倒是爽快。”云苓将册子放在桌上,神色却凝重:“但她说,册子是册子,实物要等大婚前三日才能清点交付。还说……这些年府里开销大,有些铺子的收益用来贴补家用了。”
江淮序翻开册子。
徐芸娘的嫁妆单子,是当年江南织造徐家请了三位账房先生,花了七天七夜才清点完毕的。田庄十二处,铺面八间,金银首饰八箱,古董字画五箱,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
但册子后面,贴着这些年的收支记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乍一看毫无破绽。可江淮序前世研究过古代经济史,对账目极其敏感,只扫了几眼便看出了问题。
“贴补家用?”他指着其中一项:“永昌十年,西街绸缎铺盈利三百两,支出却记了五百两。多出的二百两,备注是‘修缮府中院落’。可那年府里根本没有大修过。”
他又翻了几页:“还有这里。永昌十五年,城南田庄收租一千二百石,入账却只有八百石。备注是‘年景不好,佃户减租’。可那年风调雨顺,京郊所有田庄都是丰收。”
一桩桩,一件件,漏洞百出。
柳姨娘掌家十八年,从母亲嫁妆里挪走的银子,怕是不下万两。
江淮序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击。良久,他抬起头:“云苓,去请柳姨娘过来。就说……关于嫁妆的事,我想和她商议。”
云苓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姨娘便带着两个嬷嬷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仿佛真是来为继子筹办婚事的慈母。
“听澜找姨娘有事?”她在桌对面坐下,语气亲切。
江淮序将嫁妆册子推到她面前,翻开有问题的那几页:“姨娘,这些账目,我看不太明白。”
柳姨娘笑容不变,扫了一眼:“哪里不明白?姨娘给你解释。”
“这里。”江淮序指着西街铺子的那项:“永昌十年,府里修缮了哪处院落?花了二百两银子?”
柳姨娘神色微顿,随即笑道:“这么多年了,姨娘也记不清了。许是你父亲书房那处?那年漏雨,确实修过。”
“父亲的书房是永昌十一年秋天才漏雨的。”江淮序平静地说:“府里的修缮记录,账房应该还有存底。要不要现在去查?”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听澜,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姨娘做假账?”
“不敢。”江淮序垂下眼睫:“只是母亲嫁妆是外祖家给的,我总要弄清楚去向。否则日后去了东宫,太子问起,我答不上来,岂不是丢国公府的脸面?”
他抬眼看柳姨娘,眼神清澈无辜:“姨娘说是不是?”
柳姨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姨娘疏忽了。这些年府里事多,账目难免有疏漏。这样吧,姨娘回去重新核对,大婚前一定给你个交代。”
“不必麻烦姨娘了。”江淮序也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账目不清,不如请外祖家派人来,重新清点一遍。江南徐家最不缺的就是账房先生。”
这话一出,柳姨娘脸色彻底变了。
请徐家的人来?那还得了!那些老账房的眼睛毒得很,一查就能查出她这些年的手脚。到时候不仅是脸面问题,怕是连掌家之权都要丢掉!
“听澜。”她声音冷了下来:“徐家远在江南,何必劳烦他们?姨娘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我不信姨娘了。”江淮序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母亲嫁妆里的东西,少了一件铺子,两处田庄,三箱首饰。这些,姨娘打算怎么交代?”
他每说一样,柳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东西,确实被她暗中转移了。铺子给了娘家侄子,田庄记在了江临风名下,首饰……有些送给了宫里的柳皇后,有些自己留下了。
可她做得隐秘,连江佟年都不知道,江淮序是怎么查到的?
“你……”柳姨娘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姨娘不必紧张。”江淮序重新翻开册子,语气平静:“这些东西,我可以不要。但剩下的,我要全部带走。从今日起,母亲嫁妆里的所有产业,由我自己的人接手。姨娘若是同意,过往之事,我可以不计较。”
这是谈判,也是威胁。
柳姨娘死死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重新露出笑容:“听澜说得对。那些本就是你的东西,姨娘只是代为保管。既然你要接手,姨娘自然没有异议。”
“那便说定了。”江淮序合上册子:“三日内,我要看到所有地契、房契、账本。至于已经‘遗失’的那些……就当我送给姨娘和庶弟的礼物了。”
这话讽刺意味十足。
柳姨娘站起身,脸上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一片冰冷:“听澜好好休息,姨娘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等人走远,云苓才长舒一口气:“世子,您就不怕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江淮序看着院外柳姨娘远去的背影:“大婚在即,我若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柳皇后那边也不会允许她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给她留了余地。那些被她吞掉的东西,我没追讨。她若聪明,就该见好就收。”
果然,次日一早,柳姨娘便派人送来了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剩下的地契、房契,以及这些年所有产业的账本。
江淮序翻开账本,发现上面的数字已经重新核对过,虽然仍有水分,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她妥协了。”他将匣子交给云苓:“收好。这些都是我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云苓郑重接过。
午后,江淮序正在院中晒太阳——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太医说多晒太阳对身子好。虽然他知道这病根在毒不在虚,但做戏要做全套。
江临风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一身锦袍,面色红润,显然是心情极好。看见江淮序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他嗤笑一声:“兄长真是好兴致。都要嫁人了,还这般悠闲。”
江淮序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庶弟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兄长?”江临风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是好奇,兄长这副身子,能不能撑到大婚那日。别到时候花轿到了东宫,掀开帘子一看,新娘子已经咳血咳死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恶毒至极。
旁边的云苓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江淮序却笑了。
他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抬眼看江临风:“庶弟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只要我活着一天,定国公世子之位,就永远是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就算我嫁入东宫,世子之位要另选,也轮不到你——晋律规定,庶子继承爵位,需嫡子无后且本人德行无亏。庶弟觉得,你符合哪一条?”
江临风脸色瞬间铁青。
“你……”
“我什么?”江淮序站起身,他比江临风略高一些,此刻虽然脸色苍白,气势却丝毫不弱:“庶弟若是有空,不如多读读律法,少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免得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不再看江临风,转身回了屋内。
江临风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世子,您太厉害了!”云苓跟进来,眼中满是崇拜。
江淮序却摇摇头:“逞口舌之快罢了。他越是恨我,越会想办法对付我。接下来这一个月,要更加小心。”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派人来,给世子送东西。”
江淮序一怔。
这么快?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外间。来人是个二十出岁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俊朗,眉眼带笑,看着不像宫人,倒像个江湖客。
“属下凌贰,奉太子殿下之命,给江世子送些药材。”青年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淮序。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红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药材。最上面是一盒品相极佳的雪山燕窝,下面有灵芝、人参、何首乌……无一不是珍品。
而在这些药材之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江淮序打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珍重待嫁。
字迹俊逸挺拔,力透纸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淮序捏着信纸,指尖微凉。他抬眼看向凌贰:“替我谢过太子殿下。”
凌贰笑道:“殿下说了,世子身子弱,这些药材先用着,不够再送。”他顿了顿,又道:“属下略通医理,殿下让属下这段时间就留在国公府,随时听候世子差遣。”
这是……监视?还是保护?
江淮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
凌贰退下后,江淮序让云苓将药材收好,自己则回到内室,盯着那四个字出神。
珍重待嫁。
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提醒——好好活着,按时嫁过来。
太子果然不简单。送药材是示好,派人留下是监控。一举两得。
“世子,这个凌贰……”云苓低声问:“要防着吗?”
“防是防不住的。”江淮序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是太子的人,我们做什么都瞒不过他。不如……大大方方让他看。”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江淮序淡淡道:“太子既然派人来,就说明他对我也存疑。我们越坦荡,他越找不到破绽。”
夜幕降临。
用过晚膳后,江淮序照例在灯下看书。凌贰来请了一次脉,手法娴熟,确实精通医理。他把脉时眉头微皱,显然察觉到了江淮序脉象的异常,但什么都没说,只开了张温补的方子。
亥时,江淮序屏退左右,只留云苓在屋内伺候。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子翊回来了。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着光。一进屋便单膝跪地:“世子,查到了。”
江淮序精神一振:“说。”
“第一,慧明大师辨认了药渣。”子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他说,里面确实有‘朱颜碎’的成分,而且剂量不小。这毒若是从孕期开始服用,足以让孕妇体虚血亏,生产时必死无疑。而胎儿……也会胎中带毒,活不过二十五岁。”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江淮序还是心中一寒。
柳姨娘……不,是柳皇后和柳姨娘这对姐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母亲和他活下来。
“第二。”子翊继续道:“周济民大夫看了银簪。他说这簪子是用‘试毒银’特制的,里面掺了某种草药汁,遇到七种特定的毒会变黑。其中就包括‘朱颜碎’,还有一种叫‘梦华引’的毒。”
“梦华引?”江淮序皱眉。
“周大夫说,这种毒出自南疆,毒性温和,但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最后在睡梦中死去。死状与病逝无异,极难察觉。”子翊顿了顿:“他说……先皇后当年的症状,很像中了这种毒。”
江淮序握紧拳头。
所以,先皇后中的是“梦华引”,母亲中的是“朱颜碎”。都是南疆奇毒,都出自柳家姐妹之手。
“还有第三件事。”子翊声音更低:“属下这几日跟踪柳姨娘院里的人,发现她与二皇子府往来密切。而且……昨日她派心腹嬷嬷去了一趟城南的‘济世堂’,那药铺的掌柜,是二皇子府上一位幕僚的远亲。”
济世堂。
江淮序记得,母亲孕期请的大夫,就是济世堂的坐堂医师。
一切都能对上了。
柳姨娘通过济世堂的大夫给母亲下毒,二皇子在背后提供毒药和支持。柳皇后在宫中毒杀先皇后,柳姨娘在府中毒杀徐芸娘。姐妹联手,斩草除根。
好狠的心,好密的网。
“世子。”子翊抬头,眼中满是担忧:“我们接下来……”
“按计划行事。”江淮序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柳姨娘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二皇子府……先放一放,我们现在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凌贰来了,以后行动要更加小心。那些药材,你暗中拿一部分给周大夫,让他看看有没有问题。”
“是。”
子翊退下后,江淮序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母亲,你看到了吗?
害死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姨娘,柳皇后,二皇子……还有那些帮凶。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看着他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这片银白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大婚之期越来越近。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